凡煙小說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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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直到佘寧回到房間,佘父和佘母仍舊楞在原地。他們不是被最後那個問題問住了,而是太驚訝——昨天還叛逆的兒子,今天怎麽就好像變了個人。

佘寧關上房門,也從剛剛的話裏咂摸出了點不一樣的感覺。

有種悵然若失的釋然,還夾雜著一些奇怪的得意和頑皮……很難講,不過總之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感情,悄無聲息地滲透發芽,在他早就麻木的心上紮了根細小的針。

佘寧頭枕著雙臂仰倒在床上。

床單因為之前的汗水有點潮,隔著衣料也能感覺到。佘寧閉上眼睛任由自己放空,可還是不由自主地回想起了更多。

那些他本不願意再記起的碎片。

可他清楚,他本不該出現麻木之外的任何感覺的,如果不是這些記憶碎片的存在。

慢慢把這些記憶蕩除腦海,閉上眼睛的一分鐘後,佘寧不自覺又回憶起了自己最先幾次醒來時的記憶。雖然這距離當下第1000次已經有些時日了,不過,或許這樣的循環裏根本就不能用簡單的“時”、“日”來做度量單位。

緩過一開始重疊記憶的錯亂一定會帶來的後遺癥,佘寧慢慢進入到了一種完全“放空”的狀態,回到一開始。

他第一次意識到自己陷入了一個反覆循環當中的時候。

那時候他以為這是夢。

生活中,總有人會覺得自己正在現實裏經歷某些夢中發生的事情,並且把它當做一種笑談,佘寧第一次意識到循環的時候,以為自己也是如此。

可慢慢的,他發現自己這個夢隨著次數的增多竟然變得越來越清晰、越來越真實,以致於他完全可以按照這個夢的軌跡來做事。夢的真實感是會被加固的嗎,他覺得不對勁,直到如此兩三次後,他完全可以確定,這一定不是夢。

他覺得自己進入了一種重覆,或者說是一種循環。

其實,在最初發現這些的時候,佘寧並不真正排斥這樣的循環。因為過了短暫的不適期後,他發現可以預知接下來會發生什麽,是一件太具有吸引力的能力。

可以預知一切,就意味著可以提前規避掉很多已知的風險,處理大部分事情,包括人。因為可以預見對方的行為,他可以避開一些不必要的麻煩;預判對方的行動,他可以贏得先機。掌控一切的快感並不是最讓人著迷的,最讓人著迷的是,你可以盡情釋放自己的情緒和行動,不必計較後果。可是,重覆並不單單只是預判。

而佘寧第一次生出不一樣的心理,是在第4次循環中。

當時的佘寧已經知道在他接觸到的人裏,只有自己一直保有循環的記憶,而其他的人、事、物在重啟時都會被重置。他想驗證這個猜想,於是著手在很多地方都留下了標記。之後,當他第5次再次醒在這個雨天時,他想起自己做過的所有標記,便開始循著記憶一一尋找。在那次循環的三天裏,他幾乎找遍了所有做過標記的地方,發現結果果然如他所想的那樣:隨著循環再次開始,所有的一切都會被重置。

可唯獨有一個例外——書桌抽屜裏的那本書,或者更準確點,是那本書中的其中一頁。

會不會是巧合?沒人能給他答案。於是,帶著懷疑和不確定,佘寧開始在那本書上記下每一次醒來的次數,然後等下一次循環的時候再去驗證。幾次過後,他發現唯一能被保留下來的仍舊只有那本書上固定的那頁。哪怕他嘗試損毀過這本書,撕碎或是燒成灰燼,可下一次循環時,這本書還是會安然無恙地出現在他的抽屜裏,而且那一頁仍舊保留他一直以來做過的標記。

也就是說,這本書的這一頁和他的記憶一樣,不會被重置,它是這循環裏,必然不受任何影響的一環。

這件事情毫無疑問,就像枚尖銳的刺,紮在了佘寧心上,一開始並不明顯,可隨著循環的無止境重覆,它又像是絕境下一絲渺茫的線索。

即便再享受未蔔先知的能力,可人終究會在無休的重覆裏渴望逃離。這本書成了佘寧這種念頭產生的催化劑,他開始試圖打破,想要搞清楚為什麽自己一直停留在這三天裏,然後又在最後一天無法逆轉地走向死亡。

為此他如人體放大鏡一般字字斟酌這本書的奧秘,也做過無數嘗試,解不出這本書的謎題時,他甚至在走向最後的死亡前自殺,可每次他都能在各種機緣巧合下被救起來,接著依舊不可逆轉地走向最後一天的死亡。

線索和嘗試都是徒勞,佘寧經常會這麽想,他其實和這頁薄如蟬翼的紙一樣,只是一個毫無自由又毫無思想的工具。他其實什麽都不是,只是像一個犯人一樣被囚禁在了這三天。

手機鈴聲來得相當不合時宜,可又如約而至。佘寧被迫從回憶中抽離出來,睜開眼睛,拿起身側的手機。

他對這一幕太熟悉了,甚至不用看屏幕上的來電顯示,直接開口道:“您好,魏醫生。”

“……你好。”對面的人語氣遲疑,似乎是在確認對方是怎麽在完全沒有自我介紹的情況下就準確叫出了自己的姓氏。

佘寧嘆了口氣,翻過身。

大概是剛剛回憶的時間太長太久遠,讓他有些疲累。在醫生正要開口自我介紹的時候,佘寧忽然不太想應付這些事情了,直接搶過醫生的話說:“我知道您要說什麽,我得了不治之癥是吧?”

“你……”

“診斷結果表明,我還有三天的時間。”

電話那頭頓時啞口無言。佘寧伸手揉著隱隱作痛的太陽穴,無奈道:“魏醫生,或許您還有別的能告訴我的嗎?我比較想聽別的。”

“我……”

“嗯?”

電話滴地一聲被掛斷了。

佘寧拿下手機,望著已經返回主頁的手機屏幕,搖搖了頭。

算了,意料之中。

一通來自所謂醫生的電話。如果一定要說的話,這應該算是循環裏最詭異的一件事情。

在之前的循環裏,佘寧曾經特地找過手機裏那個醫生說的醫院,他想盡各種辦法打聽這位醫生,想要問清楚,為什麽他篤定自己只剩下三天。他覺得這也許會是破解這個循環的突破口。可是,最終他查遍全醫院,發現也只有一位姓魏的醫生,而且魏醫生是個女人,但電話裏明顯是個中年男人。

後來的一次循環裏,佘寧直接把通話錄音放給他們。醫院的醫生都嚇壞了,他們聲稱,自己醫院不可能有這麽不負責任、直接斷言的診斷報告和醫生。

“為什麽?會因為恐嚇病人被抓嗎?”佘寧面無表情地問。

接待他的護士長當場被他這句話嚇得粉底都白了好幾個度,一句“你是不是有病”忍了好幾次才沒罵出來,最後只想怎麽請他盡快離開醫院,或者給他送到其他專業醫院去。

從這之後,佘寧明白這條路顯然走不通,因此換了條思路,轉而去查那份所謂的診斷報告。只是結果完全不盡人意。醫院根本就沒有自己的就診記錄,更別提診斷報告一說。佘寧仔細回想了一下循環之外他過去幾個月的生活,除了高考體檢,自己似乎確實沒有過任何體檢項目,而當時高考體檢報告顯示一切正常,並且檢測機構並不是這家醫院。

看上去最值得懷疑的一件事情似乎也毫無用處,當時佘寧站在醫院門前的陰影裏,望著來來回回忙碌的、穿著白大褂的醫生,心想,他甚至沒法確定這究竟是不是線索。

窗外的雨還在下著,看起來絲毫沒有減弱的趨勢,雨滴順著透明的玻璃倉皇落下,外面的世界霎時變得朦朧起來。

佘寧沈默半響,走到窗戶旁的書桌前,再次翻開了那本書。

這是一本詩集,沒有名字,或者說,名字就叫《詩集》。

佘寧還在讀高二的時候,有一次語文老師布置作業,讓他們摘抄看過的好詞好句。當時有人送給他這本書,因為那個人說,這是他最喜歡的詩人和作家。

想起送書的人,佘寧腦海裏有一瞬間的恍惚,他自己都沒註意到,自己一直緊繃的神經也在這一刻隨之變得柔軟下來。他翻到寫滿數字的那頁,輕輕摩挲著細密的紙張,這頁背面,有一首他在循環裏已經看過無數遍的小詩。

“《我有一座小房子》,成霄。”佘寧盯著它,然後開口,輕聲念道,“我有一座小房子,常年燈火通明,靜謐悠然,與世無爭……”

我有一座小房子,常年燈火通明,靜謐悠然,與世無爭。

我希望我們能永久地住著、坐著、相互對望著。

直到天黑,

我才把房門鎖上。

夜深了。

我問你能看見什麽。

你說,頭頂的天幕和眼前的我。

於是,我知道了。

我們藏在這裏,

除了高懸的蒼穹,沒有誰知道。

手機再次響起的時候,佘寧還沈浸在這首詩裏,可提示音剛有點前奏,他就陡然醒了一樣,立即就被吸引走了全部的註意力。

還是一樣,跳個沒完的短信消息,在還未解鎖的屏幕上,像是一個活躍過頭的兔子。

——佘寧佘寧佘寧!!

——我是萬恒!

——你能看到短信的吧!

短信還在持續不斷地彈出來,一條一條,只用不到半分鐘,就占滿了整個屏幕。

佘寧沒忍住笑了出來,他一笑,原本鋒利的五官頓時變得柔軟而明媚。

那一刻,他意識到,他沒有變得徹底麻木,或許不僅僅是因為那些痛苦的記憶碎片。

也是此刻——雖然早就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麽,或者說即便已經看過無數遍所有的短信內容,他仍舊會像第一次那樣,在聽到對方的消息時,就忍俊不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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