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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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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來

然後的記憶就到了第二天清晨,宛如彼此宿命裏嶄新的昕晨。

被窩裏很暖和,昕晨略微側身,感覺到了頸下的臂膀和背後的溫熱。她在一瞬間驚坐起來,看見了一旁的另一床被子,淩亂地半鋪著,她陷入了沈思。明明剛開始是睡的兩床被子啊。

“嚴燊淩!我怎麽在你被子裏面?!”

他聽罷,撐開眼皮,萬分無奈地說:“你晚上喊冷,自己鉆進來的,你忘了?”

她突然想起自己昨天晚上做夢了,不會吧,說夢話了?還夢游?那後面的事情呢?不會真的都做了吧?不會吧?!她要抓狂了。為什麽會做像那樣的夢啊?!

昨晚睡前的記憶也逐漸在腦海裏湧現,心臟開始發燒。心口的皮層仿佛在一陣一陣地起著雞皮疙瘩,每呼吸一下胸口都是又輕又癢的顫栗。她一言不發,紅潮驀然泛起,從臉頰開始,一路蔓延到脖頸,就連軟乎乎的耳垂,都紅得快要滴血了。

她把被子猛地一提,把身子和頭一股腦地全部縮了進去,躲了起來,無措至極。她真的想把自己活埋了。

“你幹什麽啊?”嚴燊淩感覺自己身旁燃起了一團火。

“不要理我,我一個人靜靜。”她的聲音已經帶了點哭腔。

他忍俊不禁:“你亂想些什麽啊?”

“你還笑?我都不清白了!”“別瞎說,我又沒動你。”

她在被窩裏看了看雙方身上整整齊齊的衣服,好像的確。

“真的?”昕晨探出眼睛和他對視。

“真的啊,難不成我還把你怎麽?小朋友思想單純一點,我可不當犯罪分子。”他笑。

“你說的是,那個?”剛剛才白下來的臉又羞紅了。

“法律規定,與不滿十四周歲幼女發生性關系,男方已滿16周歲的,以強奸罪論處。即使女方自願也不行,一般判三年以下有期徒刑,在此範圍內從重處罰。”他從被窩裏坐起來,慢悠悠地說到。

“那你知道就好。”昕晨雖然嘴上這麽說著,心裏卻還在想昨天晚上到底幹了些什麽,但越回憶記憶卻越模糊,哪些是夢?那些是現實?她想問他,卻不好意思說出口。

“你放心好了,你不該碰的我都沒碰,挨都沒挨一下,清白還是在的。和你睡這麽近也就僅此一次了,至少在你成年之前。”

嚴燊淩說著,忽然生起氣來:“你才多少歲?13,就算是成年了也應該和異性保持距離啊?更別說像你這麽大的小女生,一天摟摟抱抱的像什麽樣子?你知不知道我憋得有多難受?真的很難把持住的啊,倏忽之間,你就要遭。我是忍住了,但萬一我對你下手了怎麽辦?事後再後悔一切都晚了!”真的,天知道他昨晚念了多少遍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黑眼圈為證。

昕晨一下就掀了被子,坐起來,和他面對面:“但是是你啊,我不單單是信任你,知道你不會,如果是你的話,我根本就不會後悔,談何保持距離?”昕晨想也不想就出口反駁,說完才發現這話的殺傷力有多大。

片刻就已把對方殺得片甲不留。

矜持和拘束都倉皇而逃。

兩個人臉都被染得緋紅,笑容肆意又蕩漾,依舊嘴硬。

“你等起,到時候我讓你體驗一下,你就曉得了。”

“好啊,我等起,你說話算話啊。”

最後他從後面把昕晨扣住,捂住她的嘴,像個歹徒搞劫持一樣將她拽出了帳篷。

馬老師和馬顧原也幾乎同時出來了,兩個人頓時停止糾纏,拉開一米社交距離,臉上還未褪去的血色卻毫不留情地出賣了倆人。

顏昕晨上前,和馬顧原興奮地擁抱在一起。嚴老師和馬老師則將各自的帳篷、被子整理好,然後四個一起回了學校。

曾主任和他們打招呼:“昨天晚上睡得怎麽樣?”嚴老師和馬老師,顏昕晨和馬顧原很默契地望向彼此,再向曾主任微笑:“很好,特別好玩。”

組織好學生,他們從學校出發,乘車到機場。

就要回家了。

突然很不舍,從校外看學校,一側的幾扇窗子被藤蔓覆蓋,昕晨和顧原曾在那幾間教室裏聽課。

中午登機,飛12個小時,從正午到午夜。

飛機上,她們依舊聊天,馬顧原提到昨晚,問顏昕晨:“你們兩個昨晚上怎麽樣?”昕晨抿嘴,對自己被沖動蒙蔽一時的行為不知如何形容,最終佯裝平靜道:“還行,至少沒犯罪。”

“我就知道,嚴老師還很有原則的一個人,能把握得好分寸。”馬顧原壞笑。

昕晨不淡定了:“他就只是還沒犯罪!你管這叫有分寸?”

顧原望著她咯咯地笑,然後道:“看你反應就知道了,肯定沒問題,不過是表面上嘴硬,心裏頭其實開心得很。”

昕晨一下子被她說破,不說話了。

“祝你倆長長久久。”顧原看著正害羞的她,故意說。

“你和他也是。”昕晨立馬接上,顧原在一旁捂著嘴笑,笑了好久。

“我們今後還會見面嗎?”昕晨問她。

“會吧,他們兩個一直會有聯系的吧。”顧原肯定到。昕晨給她念自己的電話號碼,顧原的通訊錄裏便多了一個人——顏昕晨。

“姐姐,我好喜歡你的。”

“我知道。我也好喜歡你。”

“真的嗎?你覺得我很好嗎?”

“是啊,”顧原不假思索,然後娓娓道:“有時候像個小孩子,但又意想不到的成熟,你讓我覺得簡單和深刻並不相悖,很與眾不同。”

“哇,你對我評價好高啊。”

“我呢?”

“當然是人美心善!”“就這?”“沒啥好說的,我覺得你很完美,如果我是男生,我會想你嫁給我。”

“見你的鬼!”

……

第二天傍晚,終於踏上了闊別了半個月的故土。

昕晨先托著行李到了家,嚴燊淩去外公外婆那裏把豌豆接回來。心底的雀躍還未完全褪去,心思仿佛還在異國他鄉的土地,回家的親切與離別的傷感交互升騰。

電話鈴聲響起,昕晨一看,是景阿姨打來的。能是什麽事兒呢?她在心裏揣測著,接了電話。

“你媽媽醒了。”景玥的聲音略微發顫。

“什麽?”昕晨一下子沒反應過來。

醒了。真的醒了?

“你媽媽,覃黎立,她醒了,想見你。”

“好,我一會兒就來。”昕晨驚訝於自己的平靜,但實際上只是因為,翻江倒海的感受要席卷而來,需要一定的時間。

嚴燊淩回來了,看見了無語凝佇的昕晨。

昕晨見他,立刻走上前去,說:“走,去醫院,我媽媽,她醒了。”她接過豌豆的前爪,輕拍它的腦袋,把剛進門的它從屋內又牽了出去。

他聽了就楞住了,隔了好久,說:“這不是好事嗎?你怎麽這麽沈重?”

“你還說我,你不也這麽沈重?”

兩個人到樓下,向醫院。

忽然,有水滴落下,仰頭,水滴便從臉上滑落、滴下,昕晨細細感受,發現那並不是冰涼的雨水,而是溫熱的,是淚水。

像之前的無數次那樣,她緊緊倚靠著他,不知道還有幾次這樣的機會。

一路上一言不發,他們心照不宣地對接下來作出了預判。

他心裏被揪著疼,但又不是很疼,隱痛也許要積蓄很久,才會在未來的某一天爆發,或許又永遠沒有那一天。

她下了摩托,轉頭叫他不要等她。他眼裏的憂傷藏不住,被她一眼勘破,他分明什麽都沒有說,可眼中透露出的那種迷茫和無助紮得人生疼。她懂,想象得到那將至的空無一人的夜,淚水更止不住了。

她別過頭去,留他一人湮於暮色。

終於等到媽媽蘇醒的這一天,她曾在夢中無數次祈求過的、構想過的這一天,這麽突如其來,令人患得患失。

終於,看著她往醫院裏去的背影,他不爭氣地紅了眼眶。他也曾不止一次設想過今天的到來,本以為自己可以大大方方地恭喜她、祝福她,只有當事實擺在他面前時,才悲哀地意識到自己的自私、脆弱,滿心都是面臨失去的憂慮、惶恐。

掉頭,眼淚遏制不住的流,吹幹成淚痕,手背迎風,青白,溫度盡失。甚至快要看不清前進的路,面前一片模糊。

回到家,將那還沒來得及打開的行李收整好,卻收不起淩亂一地的心緒。行李箱空出來,他知道沒有必要再合上了,靜靜等著她再來一趟,拿走她的那些東西。

坐在書桌前,身旁的椅子沒了人,他還沒來得在日記本上記錄這次旅程的所見所聞、所做所感,就執筆寫下一句:

我早就知道這一天會到來,不會很遠。

正值酷暑,夜晚悶熱,卻不時感到幾陣涼沁。躺在床上翻來覆去,最終直直的盯著頭頂空白的天花板,攥緊的拳頭逐漸松開。她其實本就不應該出現在這裏,她本就應該按照父母為她所做出的規劃,平平穩穩、順順利利的走完有你在的這短暫一程,和你保持應有的距離,而非惺惺相惜。

你其實一直擁有不該有的東西。當下得歸還而已。

你們從來都不該是彼此的唯一。

你愛的人得被簇擁包圍。

終於,開門聲打破了漆黑的寂靜,他在那一瞬間下床,站起身來,有些發暈地出了臥室。她註視著徐步上前的他,外面過道的燈光過於微弱,照不清楚他的面龐。

“我和我媽媽說了,說我一直住在尹老師家裏,這大半年那些事情,該說的我也都說了,她很開心我過得很好,說謝謝你們。”昕晨一進門就講到。

“我一抱她,她就說我身上味道變了,你說她靈不靈。”明明是調侃的話,她卻說得顫顫巍巍,氣息都斷斷續續的,一見到她就淚如雨下的母親還停留在她腦海裏,熟悉中摻了點陌生。

“她狀態還不錯,還在醫院裏觀察幾天就可以出院了,我……也就要回去了,”她擡頭看他,聲音更小了,輕輕地,生怕驚動什麽似的:“我明天就要搬東西了,抱歉,今後就不能……”

“沒什麽好抱歉的,”他摟住她,伸手開了燈,屋裏頓時亮堂起來,她從他臂彎裏擡頭,見他笑著,好像什麽都沒發生過那樣,眼眶裏卻亮晶晶地在閃,嘴上只道:“祝賀你,終於熬出頭了。”

那晃動著的晶亮莫非是她的錯覺?但有些暗啞的音色又昭示著他已為之哭泣的事實。

她也望著他笑,想顯出自己的釋然,又怕弄巧成拙,最終埋頭,將他抱緊了些,揪住他身後的衣服,緊緊攥握,放不開了。

兩雙手都已經發酸,卻還死死地貼在對方身上,漫長的纏綿,也不願抽出一刻去分辨,剛剛觸碰到的,是鼻尖還是嘴唇,是下巴還是額頭,想要回味,卻發現上一秒的感覺都匿了跡,便愈發瘋狂起來,那跨不過的橋在此刻被踏得粉碎,被摁在腳底狠命地摩擦。

最後,手臂已經徹底麻木,重重地垂了下去,不知道是誰放開了誰。他們長久而呆滯地註視著面前的一攤廢墟,停機的大腦根本喚不回已完全沈淪的意志。

最後一晚。

他們誠惶誠恐,五臟六腑都在發癢,心裏一陣一陣,一陣比一陣洶湧,氣管和食道像在被灼燒,一直燃上了咽喉和口腔。

空氣無形、寂寞無聲,那空洞的、沈寂的一切,都顯得那麽可惡、可恨、可憎。

最後的一根弦也快崩斷了。

顏昕晨搬回了自己家。

她搬得並不是很徹底,他家裏處處有她存在的的殘餘。

剛回去的幾天,除了去醫院看望媽媽,整日都是一個人。她嘗試著自己買菜做飯,看過他做了那麽多次飯,昕晨自然而然地用起了鍋碗瓢盤、油鹽醬醋。

做好的飯菜都是一個味道,卻變得令人難以下咽。

兩個人分別對著空空的座椅發呆,悲傷就和那些生吞下的飯菜一樣,難以消化。

豌豆在家裏嚎了幾天,最後嗚嗚的沒了聲,接受了他的身旁再無顏昕晨這個事實。

白日裏都在做暑假作業,做到物理時,習慣了擡頭就問的她,一遇到不會的就擡起頭,張口想要說話。然後立刻為自己的舉止感到莫名奇妙,在原處定一下,就閉上嘴,頭又默默低下。

白天的落寞就在每一個像這樣擡起頭的瞬間升騰,像一團團氤氳的水汽一般將她籠罩,頭腦裏都是霧蒙蒙的,等到夜間,就像冰雹,劈頭蓋臉地砸下來,落個不停。

然後空虛登至頂峰,思念卷起風暴。

媽媽畢竟是媽媽,雷厲風行的她一點沒變,沒在醫院待滿期限就迫不及待趕回了家。

有的事情也不用多說,關於自己這大半年的事情,多得是人和她交流,樂婧、景玥也好,於老師也罷,還可能是肖老師、洪老師、尹老師。家裏的、學校裏的那些事情,成績、人際,沒過多久她就已了如指掌,當然某些事情排開在外。

有的事情依舊沒變,當聽媽媽說到:“地生會考考得不錯,老師們都在誇你”時,她就知道曾經的日子已經差不多回來了。

顏母很快回到了曾經的崗位上,副護士長,這已經是對她最大的慷慨了,在常設4個副護士長的兒科,她真正要做的工作也少——護士們已經適應了只有三個副護士長的安排。

結果她才沒幾天就提出了轉正,沒誰說不。

媽媽切切實實地回歸至昕晨的世界,讓昕晨逐漸摸索回了從前的生活。但她感覺得到,媽媽的記性明顯比以往差了許多,還會經常頓在原地,不時聽到昕晨喊“媽媽”——昕晨分明沒有在喊她。

昕晨夢到過幾次那個雪夜,自己在夢裏發出撕心裂肺的狂吼:“媽——”,然後猛然驚醒,兩行眼淚淌出來,她不知道自己是否仍在夢裏,一個太長太長的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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