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篤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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篤定

早晨5:45,昕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完成了洗漱及內務,還在床上的雨憶為她打了雞血般的狀態長嘆。

5:50,嚴老師已經在正大門前的小學部操場上等她了。一圈200米,跑5圈,她只要能跟上嚴老師就已經很快了,她也沒有想到他跑步這麽快,只能看見他隨風翻飛的衣角。

他每每佇立在清晨的曙光之中,朝她揮手,等待她奔向自己,昕晨遠遠便能看見他卷到肩膀處的襯衣袖子,傍在身旁的綠蔭,白日初升,臉龐的輪廓後一望無際的乳白雲彩。

她總覺得,自己像是奔向了一場無邊的浪漫。

待離他近了,就看見汗水從他濕漉漉的額發滾下,滾落到脖頸的陰影裏。

他們在熹微晨光裏道別,按捺不知多少次回首的沖動。

她在6:00準時到達食堂,輕撚著頰邊汗濕的碎發,沒誰知道他倆的約定。

就這樣,每天在年級強制要求的2000米的基礎上,昕晨早上多跑1000米,在雨憶的鼓勵下,下晚自習後和她一起再跑3圈,1200米,每天就有了4200米的訓練裏程,有時體育課還多加個一兩千米,這樣持續了一個星期,就放國慶回家了。

這五六天期間,也都保證了每天3000米以上,800米應勢在必得。她甚至覺得自己應該去報3000米長跑,而非短短的800。

她跑得越來越快,越來越輕松,回到學校裏再跑的時候,她已經可以在5圈結束前追上嚴老師,扯住他的衣角,得意地笑,再後來可以與之並跑。晨曦輕灑,風起雲湧,一次又一次帶走了昕晨。

挨過了一個又一個循壞的日子,熬過了一遍又一遍以年級為單位的開幕式表演訓練,盼望著,盼望著,運動會的腳步近了,白天舞臺搭建硁嘡作響,晚間有歌舞節目排練的樂聲,給單調的生活一點新鮮,給學生的心裏一點躁動。

經過細雨綿綿的開幕式彩排,以及下晚自習後整個教學樓震耳欲聾的歡呼聲,在一個陽光普照的早晨,文化體育藝術節開幕了。

開幕式的程序異常繁雜,讓昕晨覺得特有逼格的是入場式的講解是雙語的一男一女交換念中文英文。待各個班都在操場上排好,三個年級的表演就開始了。

八年級的學生們著單薄的白衣白褲,在瑟索的秋風中瑟瑟發抖,等七年級的學弟學妹們揮完了紅黃兩面的旗子,他們就舉著有紅黃藍三種顏色的大花扇子沖向了操場。

他們熟練地翻轉出手中垃圾口袋材質的扇子,紅的扇子起,黃的扇子蹲,“10、9、8、7、6、5、4、3、2、1”全部扇子收攏,又猛地展開,排出一個個詞語,都是這次的愛國主題,蹲下站起不下七八次,又變起了隊形,年級的人朝兩邊散開再分別聚攏,一個“我”字,一顆紅心,兩邊的人又合在一起形成方陣,最後是兩個大字:“中國”。

方陣邊緣變成藍色,藍色波浪般朝中心湧去,待整個方陣都變為藍色,全員的扇子“唰”地一聲收起,八年級朝兩邊沖下了操場,九年級的中國地圖又出現在操場前舞臺的大屏幕上。

大屏幕上是空中直播,昕晨盯著它做完了整場的動作,真是壯觀,一個多月不是白排的,她心想。一旁七年級、九年級都在為八年級歡呼,整個八年級的學生都振奮起來了,臉上洋溢著燦爛的笑容,這是排練時從來沒有過的驕傲與自豪感。

老師們在操場對面食堂最高層的天臺上欣賞開幕式表演,從左到右依次為1到18班,一個班男生一列、女生一列。找到12班,再往女生那隊的頂後面看,嚴老師的目光不偏不倚地落在了昕晨身上。身邊的老師們都在讚嘆,說八年級這次的開幕式搞得真好。

馬老師走到嚴老師身旁拍拍他的肩:“這些天光和尹老師兩個吃飯,都忘了我了?”

嚴老師側身,笑容帶些歉意,但也不辯解,說到:“走嘛,中午就請你吃飯,一會兒聯系。”兩個老師一起再天臺上勾搭著看開幕式表演。

不一會兒馬老師又說話了:“這次老師的項目,你報不?”

“啊?”嚴老師疑惑:“什麽?報什麽?什麽時候報?”

馬老師回應說:“哦,你是新來的,不清楚。就是這幾天報,今天星期三,兩天學生項目比完了,周五下午就是老師比賽,周六放假那天上午是師生賽,傳統。”

嚴老師若有所思,問他:“有什麽項目?”

馬老師也思索道:“老師嘛,單人項目只有800、1000,男子是1000,然後就都是接力賽了,20x50、4x100。我之前報過的,累死人了,不過你剛來,試試才好。”

嚴老師想也沒想就說:“哦,那我報個就是。”心想著正好這些天跑得多,可以整個難點的,就1000吧。

太陽的光芒逐漸耀眼,整個綠茵場熱了起來,三個年級的學生站著足足聽了一個多小時的運動員代表、學生裁判代表、老師裁判代表、校領導的講話之後,在“第9屆文化體育藝術節開幕”與“各班到達班級指定位點”的聲音下,提起酸軟的腿,回各班的大本營去了。

蓬下陽光斜射,每個人都被照亮一半。昕晨把書包熟練地一轉,擱到懷裏,零食大軍卷土重來,被昕晨一袋一袋地扯出,開吃,邊吃邊撕下個垃圾口袋撐在地上,鼓囊囊的背包不一會兒就癟了下去。

兩個體委在班級大本營前面下發號碼布:“1214,顏昕晨……”她應聲上前,接過將它疊好,塞進書包,繼續吃東西。

號碼布下發完畢,體委開始念賽程安排,女子800只有決賽,在周四下午,昕晨和一旁的雨憶仔細聽了聽,18個班,分3組比賽,每組6人,昕晨是第二組的最後一個。

雨憶什麽項目也沒報,昕晨除了800米也沒別的。集體項目也沒她倆的份兒,體育委員早就把人選好了,沒輪到她兩個頭上。

參加集體項目跳大繩的15個男生和15個女生都去籃球場上訓練去了,大本營一下子空了。去年昕晨和雨憶報了跳大繩的,實在是累,雙腳跳得賊高,生怕擋住繩子,被繩子打,全身的肌肉都緊繃著。昕晨則更為離譜地在兩天跳大繩訓練下跳出了馬甲線,晚上在寢室捧腹大笑,肚皮兒痛得難耐。

直到參與晚會表演和個人項目的同學也都走了,班上就真不剩幾個人了。昕晨和雨憶兩個百無聊賴地望著天發呆,嘴裏的零食嚼著嚼著也就沒了味兒。

昕晨突然戳了戳雨憶,朝教學樓那邊擺了擺頭,雨憶立即心領神會,二人同時起身,抽出錢包,去了圖書館。但無奈圖書館也沒有什麽新鮮東西,她倆便到後面借閱區逛,從前往後一排排地看那些書架上的書,各自找了一本書借閱,再隨便找張桌子坐下,上午一下子就被打發完了。

運動會中午不回寢休息,她們就趴在圖書館的桌子上打盹兒,想睡多久就睡多久。

其實文化體育藝術節期間的管理也不那麽寬松,班主任一直陪護,各科任老師按正常課表活動,當時是哪個班的課,就哪個班正在進行項目的場地陪護。雖說是這樣安排的,但真正到場的老師也不全,一般就成了想到哪個班就到哪個班,想去哪個場地就去哪個場地的局面。

老師們一見面就開始攀談,只偶爾管管學生,一般也不會有突發情況,不管有沒有,誰會管你是哪班哪個老師哪個時間應該待在哪班的哪個場地?

嚴老師倒是一直按要求來,說巧不巧地,他在12班周三晚、周四下午、周五下午的課,晚上的晚會、周五下午的教師比賽,他只有周四下午守12班,而昕晨就在那時候跑。另一個班10班,周三早上、周四沒課、周五下午,直接守都不用守,沒他的事兒,盡管如此,沒事兒做的他也一直在操場上逛,但沒碰上幾個認識的人。

昕晨也意識到了自己跑步時嚴老師會來,喜悅之情溢於言表。

一轉眼下午就已經過了一半,班主任於老師一直守著班上跳大繩的人,昕晨和雨憶上前圍觀,剛好有幾個人去參加個人項目,她倆就順理成章地被於老師用作了替補。昕晨不敢跳得太累,明天有800米等著她呢。

她們沒跳幾下也就走了,繼續玩她們的,雨憶突然問:“之前體測的時候為什麽那樣往死裏跑?”

一個多月前的那些事有忽然閃過昕晨的腦海,她不知道怎麽說才好:“不知道,氣不過吧。”

雨憶笑:“還耿耿於懷呢?”

昕晨眨了眨眼,說:“那種事情怎麽會輕易忘掉。”

雨憶又說:“當時我看你跑步,真的把我震驚到了,真的,全班同學都在震驚,管它是站一邊的男生還是正在跑的女生,都被你嚇到了,怎麽說,你像一顆走了火的子彈。”

昕晨聽到這個比喻哈哈大笑:“沒這麽誇張吧?”

雨憶搖了搖頭說:“真的就是。我挺佩服你的,總是為自己爭一口氣,總是能令人刮目相看。”

昕晨聽了只是擺擺手:“話別說早了,明天估計有好多人等著看我笑話呢。”

雨憶沒再說話,沒告訴昕晨她的確引起了班上女生,尤其是那群室友們的氣憤,黃瑜町曾在事後跺著腳咒罵:“媽的,最後一下把老子超了,到時候運動會我看她究竟能跑多快!”賀彥棠也在一旁應和:“我覺得她應該要出醜,不信看嘛。”

雨憶想到她們那氣急敗壞的表情,有些想笑。她打心裏信任昕晨,她篤定地任為,昕晨一定會贏,贏得徹徹底底,她肯定,她堅信。

終於,周四下午,雨憶陪著昕晨到檢錄處檢錄,昕晨身後貼著1214的號碼,身上薄薄的一件,緊張得一句話也不敢說,風一刮,幾個寒顫,連著幾個恐懼的戰栗。雨憶見她這慫樣,有點好笑,有點擔心,一直在給她加油打氣。

“第六道,1214。”她在裁判員的指令下進入跑道。

果不其然。當時知道是第二組的最後一個時,昕晨就擔心自己會站在最外道。最怕的就是最外道,從一開始就站在其他五人前面起跑,沒有參照,還要時刻擔心她們追上來沒有,搞心態,若是中途就被超了,最外道的她想追回來要廢力得多,更別提昕晨跑800就從來沒有跑過外道這事兒了。

昕晨越想心裏越沒底,當她緊張得四肢發軟,雙目眩暈地站在起跑線上時,班上的女生們一個個地來了,站在跑道旁的各個位置。

跟著來的還有嚴老師,他站在第一道運動員身後的終點線處,和昕晨距離很遠,突然意識到了她站在最外道的不利局面。

恐懼與擔憂將她包圍了,她的心跳與呼吸不聽使喚,狂顫,急促,胃裏一陣翻滾,胸口發酸,手腳冰涼,面色慘白。嚴老師遠遠地就看出了昕晨的狀態不對,不由得為她捏了一把汗,沿著身前的終點線朝最外道走去,站到跑道的最外圍,再向她多靠近了幾步,把她死死地盯著。

一聲槍響,同跑的幾個運動員都直向前沖出,昕晨則慢了一拍,嚴老師心裏又一緊,還有雨憶也緊張得要命。

班上的女生們倒都和看戲一樣。

心跳和呼吸還是亂的,完了,昕晨徹底慌了,她明顯要比另外五個人慢,與她身後的幾人距離越來越小。

眼看著第五道的人就要將昕晨超過,嚴老師急了,握拳,撥開前面的人,沖了出去,不成想他卻成了全場跑得最快的那個,觀看的人群都驚呆了,眼睜睜地看他在操場最外圍超過一個又一個,直到就快追上最前面的兩個。這時,五道超過了六道。

他再一次加速,沖到了昕晨前頭。

主席臺廣播聲驟停,所有人的目光都朝這邊來了。

昕晨正心急如焚地追著五道,瞬間看見驀然出現在自己眼前的嚴老師,不可置信地瞪大眼,要落下的腳使勁往跑道上一蹬,要追上他。

她心裏一踏實,腳步也踏實了起來。嚴老師加速,昕晨緊跟,一步不落。嚴老師越跑越快,昕晨也越跑越快。身後的四人終於被她甩下,沒再靠攏。

“超過她!”嚴老師指著前面的五道,朝昕晨吼到,然後一個勁兒地猛沖。

昕晨集結起全身的力量,一個箭步,跨得老遠,她咬緊牙關,每一步都跨成了別人的兩倍,嚴老師和場下的人都看得一楞一楞的。

他加速跟上她,跑出了自己的最大速度,各班大本營的同學都紛紛朝這二人側目,12班的一群女生都怔在了原地,像一尊尊操場旁的雕塑。

昕晨還在加速,嚴老師都有些不敢相信了,她是怎麽做到的?

昕晨越跑越有勁兒,她望向一旁的嚴老師,自信地微笑。

晚霞映著昕晨的笑顏,也叩開了某個人的心扉。兩人身上鍍著耀眼的金輝,他們在發光。

整個會場雅雀無聲。

昕晨凝視著鮮紅的跑道,緊盯著前邊的那個身影。

超過她。

本來就大得令人驚嘆的步子又加上快得不可思議的頻率,嚴老師都力不從心了,他望著昕晨遠去的背影,停了下來。過了幾秒,才見著第三個,等最後一個運動員從一旁掠過,與最前面的距離已經超過半圈。

抄近道來到了終點處,他凝望遠處那個由遠及近的身影,心底泛起一陣暖意。

乏力、酸軟被昕晨一股腦地拋棄了。他在終點線等著她,此刻她眼裏再無一人,她燦爛地笑,仿佛之前一個月的汗水都於這一刻將這笑容澆灌,心中似有一把錘子,緩緩敲擊她的心房,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破土而出,無盡的力量從心底湧出,抵達身體的每個角落,每個罅隙。

她如一匹駿馬,呼嘯著疾風。

她的每一步都如同在跳躍、在飛馳。天邊流雲也沈醉於她的美麗,無意間慢慢地紅暈。

一騎絕塵、一馬當先,她身後的所有人霎時間黯然失色,就像被按下了靜止符。

全場只有她一個人在運動,周圍時間凝固。

靜靜的落日,昕晨看到嚴老師朝她呼喊、揮手,太陽被他擋在身後,他一挪動,金輝就從他身體一側的輪廓邊溢了出來,穿透了他倆之間的距離,傾洩入昕晨的眼簾。

就像那許多個明媚的清晨,無數次照射進她內心的陽光。

她奔向他,就像奔向了一場無邊的浪漫。

跨出最後一步,舒暢地、灑脫地、篤定的。

眾目睽睽之下,她一頭紮進嚴老師懷裏,他穩穩地將她托住,昕晨再也邁不動哪怕一步。

場上驟然人聲四起,歡呼的,起哄的。

裁判員接過主席臺上遞來的話筒:“第一名,1214,顏昕晨,2分59秒,破校紀錄!”

觀看的人們喊聲一陣接著一陣,雨憶撫著自己喊得嘶啞的嗓子,自操場的一角投去目光,看見她倒在嚴老師懷裏,吃力地擡起紅撲撲的臉,疲憊又爛漫地笑。

於老師聞聲趕來,目送嚴老師將昕晨送回班級大本營。

遠處的雨憶一動不動地看著他們,心裏仿佛有什麽東西墜落了,沒有預想之中的那種狂喜,反而愈發平靜。剛剛冒了些汗的後背被風一吹,平添幾絲令人難以忽略的涼意。

運動場上的一切又回歸正軌,班上的女生們都像是受了什麽刺激一樣,都沒了神氣,她們都該服氣了,雨憶想,她擡頭張望,一邊黃瑜町和賀彥棠兩人的神色十分難看。

雨憶回了大本營,昕晨一見她,就側身靠了上去,神情像是個討表揚的小孩子,輕聲道:“誇我。”

雨憶無語。過了好久,說:“你真厲害,真的,好厲害。”昕晨笑,把雨憶整個地抱住,緊緊地。

夕陽的最後一點顏色也暗淡下去,一天的比賽結束,賽場上的人一下子稀疏了,時而有一人從中穿過,帶著小跑。食堂裏鬧騰起來,出來的人都回班上提了塑料板凳,在操場上的相應位置坐下了。

暮光散盡,天上沒有月亮,黑了下來。待三個年級的學生全部在操場上坐好,文藝晚會即將開始。

嚴老師只身一人出了校門,尹老師今天主動約他吃飯,說是7:30。

抵達餐館時,餐桌旁的尹老師像是已靜候多時。

“對不起,來晚了。”“並沒有,我來得早了些,別這麽客氣。”尹老師連忙應到,還沒等嚴老師說下一句,尹老師又接著說:“我直入正題。”

嚴老師楞了,一旁的服務員上著菜,沈默流淌在二人之間。

“我都看到了,”她擡頭看了看嚴老師的反應,緊接著說:“你和顏昕晨。”她語氣溫和,嚴老師剛準備說什麽,尹老師並沒有給他說話的機會:“不需要解釋什麽,我並不生氣。”她的語氣更輕柔了些,此刻的嚴老師如同一個犯了錯的孩子。

“我看得出來的,你沒有必要遮掩。你喜歡她對不對?非常非常喜歡。”嚴老師臉上有些紅,也不說話。

“我其實並不反對你倆的,反之,我覺得你倆很配。”尹老師笑了,也像個小姑娘,擡手撫了撫鼻子,遮蓋住頑皮的笑容,轉而神情又嚴肅起來:“不過啊,就目前而言,你們的身份……你肯定也明白,不需要別人來給你說後果,凡事有分寸就好。”

嚴老師細細凝視著尹寧霖,他的學姐、他的同事,可能也是他的女朋友,神色有些訝異,有些內疚。

“你要明白,你從未喜歡過我,”尹老師用一種不容懷疑的語氣篤定地說到:“我早在6年前,也就是當時你說你喜歡我之後我就知道。不然以我當時的性格,怎麽可能還不斷了與你的來往。”

嚴老師已經由於震驚而微怒,他問:“那你一直知道,卻……接受?”

尹老師笑:“我什麽時候接受你了?待在你身邊不過是想讓你自己感受感受,想明白,讓你知道你在乎的究竟是誰。曾經是你妹妹,而如今,就是昕晨”

“其實她就是。”嚴老師小聲道,語速很快,尹老師並沒聽清,停頓了半秒,他卻立即搖頭,沒有重覆的意思。

“我知道你對你那個妹妹有執念,但不是你和我在一起了就能解開。而是需要你去大膽地喜歡上另一個人。”尹老師的語氣強烈了些,目光卻依舊溫柔似水。

既然她這麽說,也沒必要和她講明白了。他也的確算得上是喜歡上了另一個人,不是曾經的星星,而是如今的昕晨。

“而如今你做到了,有我在這裏,對你來說不過是個阻礙。”

“我的意思是,至此為止。從今往後,我們各自忙碌。”

兩人目光交匯,相視而笑。

嚴老師還是追問了一句:“我感覺,你一直待我很好,總覺得還是欠你。你為什麽選擇這樣做?一直以來?”

“緣分吧,說不清。我對你有好感,”尹老師大方地說:“但不是那種好感。不是心動的感覺。”尹老師又笑,開朗地。

“再說了,你對我也不差呀,對我念念不忘的,多傻、多天真的個男孩子。”說著說著,尹老師的眼眶竟已濕潤了。

“你沒有欠我什麽。我還你的,還你初中的時候,每天給我送的鮮花和雞蛋糕。也是還你妹妹。我知道是你們,謝謝了,那時候我還總躲著你。”眼淚已經從尹老師眼裏淌出來了她輕輕擦拭,又說:“你家雞蛋糕很好吃的。”

兩一齊笑出了聲,已將與青春永別的二人此刻的笑容卻格外肆意張揚。嚴老師卻感覺自己也快哭了。

“總之,真的謝謝你,我由衷地為你感到開心。”

尹老師看著眼前紅了眼的嚴老師,對一旁的服務員喊話到:“來兩瓶啤酒,10塊的。”

“要得,馬上來!”

兩人各自撬開一瓶,幹杯:“敬我們這十幾年!”

“不虧!”“嗯,不虧!”

尹老師一口下去,一瓶啤酒沒了大半,氣氛不再傷感,情緒又振奮了起來:“勇敢去追求,不在一起我瞧不起你!”

嚴老師從沒見過這樣的尹老師,他直點頭。

“顏昕晨啊,她是個好女孩。我一直很喜歡她的。你要對她負責任!把她惹哭了,我可是要來找你給我可愛的科代表算賬的!”尹老師一臉正經,臉上泛了些紅暈。

“好,好,我答應你。”嚴老師舉起手手中的酒,一飲而盡,敬尹寧霖,也敬顏昕晨。

兩人的心情都舒暢了不少,桌上的菜被一掃而光。

他們走出餐館,各自朝反方向走去。

嚴老師回學校,一路上晚風撲面,撥開了心中的霧霭。

昕晨坐在操場上看晚會,與昨天的雙語晚會,英語話劇之類的相比,今天晚上的歌唱類節目好看了不少,但她依舊提不起興致,在晚間的冷風中瑟縮。於是她起身,背離舞臺的燈光,朝身後無邊的夜幕走去。

天上的星星很少,校外的點點燈光無意間越過了校門與圍欄,一旁的銀杏林試圖阻隔外頭人群的熙攘,卻無力企及高樓的燈火如晝。越遠處就越安靜,直至她疲乏的身體整個進入樓房巨大的陰影裏,校內晚會的喧囂仿佛就都與她毫無瓜葛。

今天那個800米怕是她這一輩子再也無法超越的極限了。她整個人軟軟的,在黑夜裏游蕩,心裏依舊暖洋洋的,應該是被那個擁抱捂熱後的餘溫。

在她馬上就要到達學校的右門折返時,迎面撞上了從校外回來的嚴老師。

他們一起踱步在女寢後邊的銀杏林旁。

“當時你和我說白果中學,我以為是什麽學校呢。”嚴老師望著銀杏樹,先開口了。

“很多人都是這麽叫的啊?算是別稱吧。它當時修的時候占的林場,大家都不讓毀銀杏,於是銀杏林就留了下來,這個學校也被喚作白果中學了嘛。我看你是本地人啊,竟然不知道。”昕晨喃喃到,回憶起暑假裏初識嚴老師的情形。

嚴老師點頭,撫額輕笑,如實道:“當時以為不是一個學校,失落了好久,本來想就這麽算了的,但後面又開始想有沒有什麽方法再見到你。完全沒有想到你會成為我班上的學生。”

恍然如夢。

“緣分。”昕晨只說,接著思慮一下,靦腆道:“你當時發現沒有?就是……上課的時候我應該常常盯著你看。”語畢,羞怯地低下頭去。

他終於知道她為什麽總聚精會神地朝向講臺,一下子沒壓抑住內心的喜悅,任憑它爬上眉梢,含笑感嘆:“我為了管住自己也費了不少勁兒,看都不敢看你,”他的語氣中夾雜著點初見的生澀,被昕晨敏銳地從一向沈靜的他身上捕捉到。

他沒註意到她的竊笑,繼續道:“一旦還是沒控制住,把你盯著了,我就會點你起來回答問題。”

她也終於知道自己總是躺槍的原因,一時間不知道是怒是喜是悲,笑得卻是格外開心,剛準備數落他,他又說話了:“那個……我剛剛和尹老師吃完飯。”

他只說這一句,不知道該怎樣接下去,昕晨疑惑地打量著他。

“就是,也許可以這麽說吧,我和她分手了,”略微停頓又補充道:“其實應該是壓根就沒談過。”

昕晨並沒有自己意料之中的那種意外,她輕輕“嗯”一聲,問:“你告訴她沒有?我就是……”

“本來準備告訴的。”他還想再說點什麽,但兩人不約而同地沈默了。

“其實也沒必要了吧。”兩人忽而異口同聲。

他們不動聲色地對視了一眼,眼底都閃過一抹會心的笑意。

將目光從對方的視線裏抽回,昕晨想到之前尹老師令人捉摸不透的笑容,還有更早之前的那句:“到時候你都會知道的。”其實一切早有預料,一切盡在尹老師的安排之下。

昕晨笑嚴老師:“她甩的你吧!”

嚴老師驚:“你怎麽知道?”

“猜的。”昕晨搪塞。

轉了一圈又重新回到操場,昕晨找到自己班,坐到自己座位上。觀看了幾分鐘節目,她下意識地回頭朝後排張望,見嚴老師站在離最後一排都還有幾米遠的地方向她揮手道別,昕晨才別過頭去。

再回過頭去看他時,舞臺的燈光恰巧有一束打在了他的背影上,她的目光與燈光一起匆匆地掠過,回到了舞臺的正前方。

嚴老師只看了幾分鐘節目,沒有在校內逗留,回到教工小區後,卻會持續地被燈光騷擾。表演節目時射出的光束一直在空中掃蕩,周圍的居民樓不時被照得亮堂堂的,昕晨也為那些樓裏的居民哀嘆。

於老師一直在班級擺成長條的座位間隙間前後走動,看起來心情還不錯。就昕晨今天破校紀錄為班上加的團體總分,已讓他們12班總分超過15班,位居年級第一。於老師見昕晨回來,也沒問她去幹了什麽。

昕晨與雨憶聊著臺上的節目,有其他同學用手機朝舞臺拍個不停,或開著閃光燈隨旋律搖擺。合唱團上場時,昕晨知道晚會就要結束了。

熟悉的旋律響起,大家都隨著音樂揮舞著手臂,操場中央架設的攝影機投下舞臺,成百上千的點狀光源發出瑩瑩的白光,在夜的海洋中猶如一朵又一朵瑩光水母,起伏成波濤,搖曳出浪花。

“夜空中最亮的星,是否在意,是等太陽升起,還是意外先來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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