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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原中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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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原中也

你那,兩條白皙的小腿,

在夕暮,商埠寒冷的夕暮,

亭亭玉立,行走於石板路上。

店鋪裏亮著燈光,亮著燈光,

我一邊看著它們一邊走路,

你的聲音傳來,

“去哪兒休息下吧。”

因此我,沒看完橋和小貨船,

便走進了一家小餐館——

哇哇的嘈雜,悶悶的暖氣,

此處當然是另一個世界。

於是我凝視著,你不合時宜的明朗的臉,

悲哀地吸起煙來,

一支、一支地、吸著……

——《吾之吸煙》 中原中也,金楓譯

這已經是鞠子和中原中也第三次單獨外出的“約會”了,卻是她第一次看見這個少年抽煙。

與當初和太宰一起出去吃吃喝喝不同,和中原中也一同的外出,是得到了森首領的命令和尾崎紅葉幹部的支持的公費活動,說是“出任務”也不是不可以。

那天禮貌而不失尷尬的會面後來被事實證明有著重要的價值。經與會四人各種各樣常規或稀奇古怪的實驗,再加上嚴謹周密和天馬行空的推理,關於鞠子腰後的紅色火焰和中原中也體內的“荒霸吐”能量之間的聯系,已經有了初步的認識和構想。

當初五歲的鞠子在“荒霸吐”事件中處在了能量波及的最前線,被熾熱的火焰吞沒卻意外地被趕來的人們發現除去衣服化作了灰燼,全身完好無傷,只是腰上多出了妖異的紅色火焰標記。怪異的現象引發了匆匆趕來的家人的不安,最後做出了將她送去做舞姬的決定。事實上,當初進入鞠子身體的很可能是“荒霸吐”的原始意識,和“中原中也”這個先天記憶和後天人格共同塑造的人類身份不同,這種意識更加混沌不明,它改造了鞠子的身體,使她逐漸呈現出舞蹈或說暗sha的天分,更容易愈合的體質,然後因為與主要的能量切斷了聯系一直沈眠至今。

“如果中也君可以和體內的能量更好地溝通的話,應該就可以更加完整地掌握力量了吧。一旦徹底掌握的話,即使解開‘汙濁狀態’,也不一定要太宰來幫忙恢覆神智了哦。”

“什麽嘛,森先生居然是想要鞠子來取代我的工作嗎?”

“這只是另一層保障而已,太宰總不能一直待在中也君身邊;何況你還有更多非你不可的工作要做哦。”

“森先生差使起未成年人來還真是一點都不會不好意思呢。”

之所以能夠做出這一猜想,是因為事實證明,當中原中也和鞠子靠近到一定的距離後,彼此都可以聽到對方身上傳來的其他人所感知不到的聲音。

“太奇妙了,中原先生的身體裏好像藏著一片紅色的大海,我聽到了海浪一刻不停的拍打聲。”

“鞠子小姐說話的時候,我好像聽見了另一個含糊不清的聲音。”

“中也要不要再靠近一點聽聽看呢?”太宰在邊上不懷好意地建議道。

也許是被這獨特的感受所吸引,中原中也用眼神詢問了鞠子的意願,見她沒有阻止,便真的單膝跪下虛虛貼近鞠子的腰腹屏息凝聽。

室內一片寂靜。

“好像還是不行,和之前的感受一樣,像是進入這個距離範圍後,再接近也不會提升感知度。”

“噗。”太宰還是沒忍住笑出了聲。

“餵!死青鯖你在笑什麽啊?”

“中也剛剛真的是一副傻爸爸的樣子呢?”太宰瞇起眼來模仿他剛剛的動作,“嘖嘖,聽到肚子裏孩子的動靜了嗎?哈哈哈哈哈哈哈!”

“哈——?這不是你的建議嗎?你是想要被重力碾碎嗎?”中原中也一下子臉炸得通紅,自以為悄悄地偷看鞠子的反應,卻見她正好也在看他。和他的不好意思不同,十二歲的女孩完全沒有羞澀的意思,她的笑容還是一樣的沈靜溫柔,連弧度都沒有發生變化。

不管怎麽說,為了提升交流的程度,鞠子和中原中也的“約會”行程很快就被安排得明明白白了。對尾崎紅葉幹部來說,這正是中也將她所教導的社交技巧活學活用的機會,自然不會拒絕。於是鞠子就過上了平日在情報部門做吃苦能幹的模範員工,中原中也有空或學了什麽新的社交技能時就公費外出閑逛的新生活。

哇哇的嘈雜,悶悶的暖氣,街邊小餐館臨窗的座位上,中原中也已經摁滅了一支煙,自然地抽出第二支,想了想又放了下來。最近的課程涉及到了了解各種煙類,□□提供了各種優質的香煙,但他並不打算上癮。只是今天,看著對面的鞠子,突然間心頭湧起的莫名的煩躁和悲哀讓他很想抽煙。

雖然鞠子總是在剛認識的人面前一副溫柔多情善解人意的樣子,稍微熟悉一點就會發現,如果確定了不需要從對方那裏獲得情報,她就會展現出真實的——對他人的任何情緒與想法無動於衷的樣子。

不需要學習又沒有任務的時候,她總是像美麗的玉石像一樣端坐著;如果眼前空無一物,她就仿佛在默默傾聽“理想”至空至渺的片刻不停的呼喚聲;如果這時有人不幸坐在她面前,往往會產生自己在被她全身心註視的錯覺,但細心敏感如中原中也,只要一眼就會發現她的眼底從沒有他人的倒影。

“吃完了嗎?走吧。”

鞠子默默跟在中原中也的身後。

你看,她還總是那麽溫順又馴服,在理想的觸角蔓延不到的人間平凡的現實生活裏,她就像失去了靈魂的偶人。

他們相處的時間如此短暫,但僅僅是第三次單獨的外出,中原中也卻已經再也忍受不了直視鞠子那張不合時宜的明朗的臉了。森首領和太宰難道從來沒有發現過她這種令人窒息的狀態嗎?

還是說,因為其中一人已身處最深的黑暗,另一人則始終漂浮在人世之外,所以他們對這種窒息的感覺已習以為常了呢?

他們站在傍晚六七點橫濱雨後的石橋上,空氣濕漉漉又亮晶晶的;橋面上撒有月光,橋下偶爾會有船上的蒸汽或路過的人模糊的唱歌聲。

“你和太宰很熟嗎?”

“我們認識有兩年多了。”

“聽他說過去你們經常一起出去玩?”

“嗯。”

“你好像從沒主動地找過太宰啊?”

鞠子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像是在對他發問的內容表示不解。

“你好像也沒有其他朋友什麽的啊?”

鞠子的眼神更奇怪了。

“餵!不要一副我很奇怪的樣子啊,明明奇怪的人是你啊?難道從前沒有人問過你這方面的問題嗎?”

鞠子默默轉回身去看橋下的水波,默認了他的話語。

“配合一下吧,紅葉大姐頭有任務要完成的啊。”騙人的,少年在心裏想,其實今天真的就是他自己長久以來積累的疑惑和煩悶爆發而已。

“有沒有朋友,真的很重要嗎?又或者說,以感知中的‘我’為中心,建立起一種大家想象中的‘應該’的生活真的很重要嗎?”

她的聲音從夜風裏傳來,平緩纖細,“既然已經決定了要很森先生一起踏上這條路,去實現那個理想,其他的一切就都是累贅了吧?把一切都奉獻給那個偉大的目標,難道不對嗎?”

“當然不對啊?“少年煩躁地抓著頭發,帽子都被揉出了褶皺。

“你看,你說你是跟隨森先生走上這條路的。可是森先生自己也沒有真的把一切都獻給這個目標啊?”

“為了組織的運轉,森先生願意付出自己的生命。”

“但在那之前,森先生一樣喜歡帶愛麗絲出去閑逛,買洋裝,喝酒,裝窮啊?”

鞠子又不說話了。

“太宰那家夥,我沒有辦法理解。森先生的話,之所以走上這條路,是因為他相信這條路上有他找尋的意義。因為熱愛愛麗絲,喜歡洋裝,喜歡港口的風景或者誰知道什麽的,所以深愛著橫濱這座城市,所以保護城市對他來說有著生命的意義,所以才會堅定那樣的理想。”

少年沒有等她回答,只是好像要一次性把郁積在心裏的話說出來。

“你又沒有什麽喜歡的東西,更別提熱愛什麽了,從森先生哪裏偷來一個理想還硬要說那是你生命的意義……嘖,果然是因為年齡太小大腦前額葉片還沒有閉合的緣故嗎?我不知道如果你現在犧牲了,對所謂的‘大局’能有什麽重要的意義;我只想說,如果你是想這樣通過輕巧的犧牲,避免愛恨情感的痛苦,是永遠實現不了自己生命的意義的。”

“那中原先生認為,應該要怎麽辦呢?”

“不要突然面無表情地說出這種把人當人生導師的話啊!我也只有十五歲罷了。”

“可是中也好像有很多大道理的樣子。”

“也不要隨隨便便突然改變對人家的稱呼啊!”少年再次“嘖”地發出聲響。“我只是看不順眼你那副樣子忍不住吐槽而已,你要怎麽辦不要來問我啊!”

“嘛,算了,不管怎麽說,大概就是覺得你應該多看看周邊的生活?找到自己喜歡的和愛的東西?能體會除了空洞的大道理之外人應該有的情感之類的?”

“還說自己不是人生導師呢,中也。”

“哎呀,這樣的語氣更奇怪了。隨便你了。”看著女孩還是面無表情的樣子,中原中也有些挫敗,“如果今天我的話冒犯到你了,我很抱歉。”

他沒那麽有風度地率先轉身離去。

鞠子默默地跟在他身後六七步遠的地方。

潮濕的路面在鞋子底下發出“嗒、嗒”的聲響,民房門口清冷的燈光卻始終沒法讓人翻湧的思緒平靜。

分別的時候,沒有誰說再見,於是中原中也也只是默默轉身。

“下一次,去看花好嗎?”

“哈——?”

“突然間說要體會愛和恨之類的感情什麽的,實在是太難了。但是不回應中原先生的善意的話,未免也太失禮了。”鞠子將頭轉到一邊,不直視中原中也回頭看來的目光。

“行吧,那就從表達自己的意見開始好了。看花什麽的,記得穿得風雅一點啊。”

“這是紅葉大姐頭的話吧!”

“餵餵,我也可以這麽說啊。”

不管怎麽說,對下一次相聚終於不是例行公事的感覺,稍稍期待起來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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