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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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忻常在呼吸一窒,“你知道是誰了?”

“奴才不知道”,爾瑪頓了下,“但大概猜到是誰了。”

忻常在不自在地吞咽了下,她不清楚自己為何緊張,許是她直到現在還沒有讓別人知道那段往事的念頭,即使這個人親近如爾瑪。

爾瑪見忻常在不語,便貼心地沒說出自己的猜測,而是繼續道忻常在想聽的那部分。她是奴才,不能去要求主子什麽。“挨板子前,有人偷偷給奴才帶了話,讓奴才挨到第五下的時候就裝暈,保奴才不死。可挨第一下的時候,奴才就覺得自己挺不住了,沒挨到第五下,人就徹底失去了意識。”

“李老太監?”忻常在喃喃道。

“在被擡出宮的路上,奴才被拍醒,可人是糊塗的,只見面前一張嘴開開合合,就是聽不見聲音。等在舊宅收拾帶出來的包袱時,奴才看見一張紙條。”

忻常在心緊緊一縮,“放紙條,真是太冒險了。”

“是啊!所幸紙條上只寫了不知所雲四個字,空山一田。”

“空山一田。”忻常在重覆道,她突然一驚,“爾瑪,我的畫呢?我帶出來的畫呢?”

爾瑪走到一旁,將畫拿給忻常在,“主子,畫好好的呢。”

忻常在接過畫,摩挲了幾番,想要展開又停住了,她看向爾瑪,確認似的又問了一遍,“你知道是誰了?”

爾瑪點頭,“不過奴才不是由這四個字知道的,是昨日擡主子上火炕時,畫掉出來了,奴才沒忍住,打開看了,方才有了猜測。”爾瑪不敢迎著忻常在的眼神,“直到主子剛才驚慌地找畫,這才坐實了。”

忻常在垂眼,“是他,我沒想到他還救了你。”

爾瑪蹲下身來,探身看著忻常在,“主子,現在你出宮了,就可以……”

“別說了,”忻常在打斷了她,在爾瑪掌心寫了個“八”字,“現下這位還不知如何,我出宮只是僥幸,興許哪天這條命就要還回去。我們冒不起險,他也不能再冒險了。”

爾瑪心裏嘆了一聲。

“爾瑪,這畫你就替我收好吧!”

“主子,你不打開看看了?”

“不看,看了就想要的多了。”

——

幾個月後,天下初定,春寒料峭,一個人敲響了院門,正在院內拾掇柴火的塔石哈警惕地盯向院門,爾瑪聞聲也出屋來,兩人交換了眼神,塔石哈拿起一根柴火棒,輕手輕腳地站在門後。爾瑪喊道:“誰啊?”

外面的人沈默了一會兒,出聲道:“空山一田。”

爾瑪心下一驚,快步走到門前,透過門縫往外看去,低聲道:“你說什麽?”

“空山一田。”

爾瑪倒吸一口涼氣,示意塔石哈放下木棒,自己則打開門閂,見到門外人的剎那,爾瑪瞪大了眼睛,“你,你……”

門外人閃身進來,順手閂好門,取下兜帽,笑道:“爾瑪,好久不見。”

爾瑪深吸口氣,“安畫師。”

安之義應了一聲,又對一旁的塔石哈點頭致意,便望向屋內好一會兒,方道:“她還好嗎?”

“好。只不過去年深冬染的風寒落下了病根兒,這幾日又有點兒不舒服。”爾瑪本該只答一個好字,可眼前這人是個好人,不僅僅是因為救了她,還因為……爾瑪也望向屋內,他對主子也好。

安之義仔細打量了下健壯的塔石哈,“老大人用心了,留下你倆陪她。”

塔石哈是第一次見安之義,他見爾瑪與之對答自然,便放下了戒備,繼續堆放柴火,只是不時地註意這邊的動靜。

安之義不再說話,若有所思地踱步,爾瑪知道他在想什麽,可她不清楚安之義和忻常在的過往,她也在猶豫是要前進一步還是原地不動。

一盞茶的時間過去了,安之義似乎下定了決心,轉身走向院門。

“不進去見見嗎?”爾瑪鬼使神差般地問出了口。

安之義頓住,回過身笑道:“在這裏呆久了,似乎被改變了不少,想來還是不見得好。”

爾瑪心下焦急起來,她看向屋內,又看向安之義的背影,最後仍是什麽都沒說出。待安之義離開後,她頹然地垂下頭,嘆了口氣,回到屋內。

裏面溫暖得令人想睡,忻常在倚靠在窗前,被子滑在一邊,費力地透過窗欞的小小格子望著院內。

爾瑪瞧見這一幕,只想流淚,她默默退出去,有些後悔適才沒有留住安之義,興許這一錯過就是一輩子。

——

四年後,某個夏日,許久不被敲響的院門響起叩門聲,塔石哈放下手裏的活計,問道:“誰啊?”

外面好一陣沒有聲音,塔石哈狐疑地透過門縫,發現並沒有人,正要轉身回去,又傳來敲門聲,他喊道:“誰啊?”

門外又沒了聲響,塔石哈想了想,回身拿來一根木棒,一手打開門閂,探身出去四下張望,待頭轉到右側時,一個帶兜帽的人突然出現,他驚嚇之間,雙手握緊了木棒就要揮下,那人雙手向上抵住了木棒,快速說道:“塔石哈,我是安之義。”

安之義?塔石哈僅疑惑了一瞬,就想起了安之義是誰,他收了力道,見眼前人取下兜帽。塔石哈與安之義僅有一面之緣,他不太記得安之義的模樣,但還是半信半疑地將他放進了院內。

在屋內的爾瑪聽到了外面的動靜,出來察看,見到安之義時,低呼了一聲,“安畫師!”

塔石哈聽到這三個字,這才放下心來,閂好門,幹自己的事情去了。

“安畫師,你怎麽來了?”

安之義神色急切,“我要見她。”

爾瑪啊了一聲,便立即反應過來,領他進了屋。

忻常在正坐在炕上,捧著一本書在讀,聽見有人進來,便擡眼去看,見是爾瑪,正要低頭,發現後面還有人跟進來,以為是塔石哈,待看清是誰時,一時怔楞,說不出話來。

爾瑪瞧瞧主子,又瞧瞧安之義,默默退了出去。

忻常在用力呼吸了幾次,方吐出三個字,“你瘋了!”

安之義見到她後,心裏反而沒那麽焦慮了,“我沒瘋。我來是要告訴你一件事,說完我就走。”

忻常在沒應聲,她不自覺地端詳面前的安之義,暌違四年,他的樣子變化不大,只是感覺上更像是這裏的人了,她在腦海裏抹掉他洋人深邃的樣貌,儼然就是個滿人了。

“你們收拾收拾出京師吧!”

忻常在不明所以,“你說什麽?”

“出京師,保命。親王已被圈禁,我問了老師,你們很可能會受到遷怒。”

忻常在僅訝異了下,便恢覆了平靜,“你手怎麽了?”她盯著安之義一直搭在腿上,一動不動的右手。

安之義一楞,“剛才在門外擋塔石哈的木棒,扭到了。”

忻常在蹙眉,他是畫家,手是很寶貴的。她起身下了火炕,去拿藥。

安之義見忻常在無動於衷,又升起急切,“吩咐塔石哈去雇車,爾瑪收拾細軟,你們趁城門未關趕快離開。”

忻常在找到了藥,拉過他的右手,挽起袖口,正要塗抹時,安之義按住了她的手,“你說話啊?舒舒!”

忻常在全身一顫,眼睛剎那濕潤,似乎自己好像回到了很多年前。她竭力壓下心中洶湧,擡頭看著安之義,已許久沒人叫過她的名字了。“你還記得。”

安之義別開目光,“你得走!”

忻常在默了一會兒,摳出一小塊藥膏,開始塗藥,藥揉進皮膚冰冰涼涼的,透著她的話音,“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出宮,我住在這兒,興許都是皇上的恩澤。”

“這不可能。”安之義不敢置信道。

忻常在輕笑了下,“有什麽不可能!我的家族站錯了陣營,他們已經死了,我現在不過是茍活。”

“對不起。老大人的事,我無能為力。”

“我知道。”忻常在低低道。

“我…”安之義吞下安慰的話語,“抓緊時間,逃!”

忻常在深呼吸了幾口氣,直視道:“安之義,你終歸是不能懂,天子無情,我的生與死都在他一念之間。逃?是逃不掉的。”

安之義不禁雙手用力握住忻常在的雙肩,“那也要去試一試。”

忻常在看著眼前人,他分明如此不同,剛才怎麽就覺得他與她們一樣了呢。有些東西是生在骨子裏的,任他生活在哪兒,生活多久都改變不了。比如當下,他求活,她認命。

安之義緊盯了她一會兒,便松開了雙手。他是個擅畫人物的畫師,面前人的放棄掙紮,他看得一清二楚,他頹敗道:“那我走了。”

忻常在見他轉身,平靜的面容瞬間破裂,這也許是她的最後一面了,她低聲喚道:“安之義。”

安之義回頭瞧她,只見忻常在取出那副她珍而重之的畫來,徐徐展開,指著右下角鬼畫符般的一行小字,“我疑惑許久了,這是什麽意思?”

安之義淡淡一笑,伸出手輕輕摸了摸,答道:“是我的外文名字。”

“你真是瘋了,敢在皇上下旨的畫上留名,”忻常在搖搖頭。

我是瘋了,安之義在心裏重覆道,並不應聲。

忻常在卷起畫紙,“我送你出去吧!”

兩人出了屋門,忻常在又道:“那幅畫上,你沒有補上那顆痣。”

安之義深深地看著她,擡手到忻常在的眼下,憑空地摩挲了下,“你這裏沒有痣,我一直記得。”

忻常在強顏歡笑,竭力平聲道:“回去路上,要註意安全。”

安之義聽出她的聲音帶了幾分喑啞,沖她笑了下,轉身離去,不再回頭。

忻常在終於哭出聲來,追到院門那裏便駐了步,胡同裏已看不到安之義身影,她伸手捂住嘴,痛哭流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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