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禹代(16)

關燈
禹代(16)

小皇子趙琰的事情先放一邊,等江南的事情結束,再好好跟趙淩找半塊玉玲瓏的去向。

說實話,下江南是件麻煩事。京城位於北方,江南卻是它的極端。女使小廝頭發都愁掉了才準備好隨行物什,用整整四輛馬車裝齊——其中趙淩的東西占了三輛半。

大概是籌備的過程煩不勝煩,真正出發這天,趙淩罕見的躲在自己馬車裏做蒙面新娘,連宋長安出現都不出來交好......這倒有點太子的威儀了。

他不露面,宋長安和江漁反而自在。

他們一路南下,途徑不少偏僻村落。

江漁這才深刻感受到興趣愛好為散財是什麽模樣,幾乎每過一個村子,宋長安都會留下一籮筐泛著藍光的銅錢以及許多食物。

趙淩派人旁敲側擊的提醒‘不要浪費錢’‘不要浪費糧食’無果,又得知這些散掉的財都是宋長安的私產,幹脆眼不見為凈了。

就這樣緊趕慢趕的南下,在第十五天,他們終於抵達此行目的地——江南的秋水村。

內侍正在卸貨,宋長安和江漁並肩而立,靜靜打量這座村落。

秋水村的名字起的柔美,極具江南煙雨的特色。然而村落卻是一副慘敗破落的模樣。

門口的牌匾經久失修,‘水’字的模糊了大半,看起來不倫不類。兩旁的木柱掛著倒刺,柱基開裂好幾道破口,好像隨時可能坍塌。延伸望去的茅屋潮濕憋臭,空氣中散發著一股難以言喻的潮悶。

趙淩剛掀開馬車帷帳便縮了回去,說什麽也不肯下車。

江漁微微蹙眉,想的卻是另一件事:每家每戶門口擺著工具,是十分典型的打制工具。也就是說,江南的百姓仍處在打制石器時期......那麽他們的生活經濟方式極有可能是原始的采集漁獵。

......難怪暴亂頻發了。

“秋水村.......”宋長安似是自言自語道。

江漁瞥了他一眼:“怎麽了?”

宋長安笑道:“我來過。”

江漁微微蹙眉:“什麽時候?為什麽?”

“忘記什麽時候了.....那年秋水村發了一場洪澇,大半年輕主力死在災害中。皇帝不知道為什麽不想管,我看每天加急的奏帖堆積如山,便自己下了江南,在秋水村住了半年。”

“他們還記得你嗎?”江漁隨口一問。

宋長安點點頭:“應該記得的,臨走前村民排著長隊送我,說一定不會把我忘記......”

話音剛落,破舊的村口小步跑來一個粗布麻衣的男人,他神情激動,眼神興奮,好像趕著去見一位許久不見的故人。

宋長安和江漁都以為這位‘故人’是宋長安,宋長安甚至已經掛上溫和的笑容。

然而男人只瞥了宋長安兩眼,幹脆的越了過去,穩穩停在趙淩的馬車前,雙手一攏,做了個十分標準的禮節,激動道:“恩人,許久不見!”

宋長安:“......”

江漁微微挑眉,說:“人家不認識你呢。”

那男人是秋水村的村長,長得一副老實巴交好欺負的模樣,彎著腰等趙淩下車。趙淩磨蹭了好一會兒,才做足心理準備掀開幕布,看到滿身窮酸氣的村長給他行禮,眼底閃過一絲厭惡。

但再厭惡也不能表現出來,否則名聲還要不要了?

於是趙淩強忍著不耐,扯出一絲笑容,說:“起來吧。”

村長頓時笑開了花,要攙趙淩下車。

趙淩不加掩飾的躲閃,撐著內侍跳下來了。

村長站在他旁邊,忽然‘咦’了一聲。

趙淩本不想管這鄉巴佬,但鄉巴佬的眼神顯然在他身上亂晃,於是問:“怎麽了?”

村長開口就說:“恩人,你怎麽變矮了?”

趙淩:“???”

“無妨無妨,許是我記錯了.....村民們都等著您呢,快隨我來......”村長很快又不糾結這件事了。

趙淩原本還有些摸不著頭腦,但看到村長感恩又熱情的態度,又明白了其中緣故。

宋長安做好事從不留名,戴著一副遮住半張臉的銀白色面具四處游蕩——這也是散布一些謠言就能占掉功勞的原因。

秋水村的村長對他熱情非凡,恐怕也曾受過宋長安的恩。只不過他們不曾見過面具下的臉,也不曾聽過那人的姓名。京城傳他是太子,他們便當做太子敬仰了。

幸好自己有先見之明散布消息,否則被無視的人就是他了。

趙淩跟在村長身後,慶幸的拍了拍胸脯。

宋長安和江漁把一切看在眼裏,也猜出村長認錯人的緣由,但兩人都不是很生氣。

江漁覺得趙淩遲早原形畢露——他根本不屑於親近平民,而宋長安可是與群眾打成一片。

宋長安則是覺得沒必要......被占的事不止這一件,樣樣都生氣他還活不活了?以後的事別讓他占去就行。

村長為‘恩人’準備的接風宴有自己的主角,宋長安和江漁都不想去湊熱鬧。

等內侍卸貨的間隙,他們在村落四處閑逛,太陽下山前隨便找了一家茶亭,歇腳閑聊。

“客人,你們的果子。”小二端著一盤灰撲撲看不出什麽東西的糕點上來,小心翼翼的放在兩人中間。

江漁看向那盤果子,註意到裝果子的碟破了幾個豁口。

小二送了果子也不急著走,估計太久沒見過外人,頗有些好奇的倚在木柱,沒話找話道:“你們是隨恩人來的.....嗯.....貴人吧?”

他本來想說侍從,但覺得兩人的氣質非凡,實在不像伺候人的。

“嗯。”江漁捏起一塊果子放嘴裏,頓時皺了眉頭吐出來,說:“好硬。”

聽他這麽說,宋長安準備拿果子的手頓了一下,從善如流的收回了。

“沒辦法,最近野果太少,只能多放玉米粉。這玩意兒存的時間長,又不經常吃,多放也不心疼。”小二半點不羞愧,攤著手說,“據說京城有澱粉,做出來的果子柔軟可口,我真想嘗一嘗。”

秋水村與京城隔著十萬八千裏,離開秋水村的人不想再回來,留在秋水村的人不願出去,險阻多難的路途像一道天然的禁令,隔絕了以秋水村為代表的江南和京城的聯系。

“味道都一樣。”宋長安笑著說。

這時,兩個瘦弱的男人垂頭喪氣的從茶亭前路過,他們身上背著一個竹編的背簍,裏面卻空空如也。

小二遠遠看到便喊:“二狗!王勝!今日收獲如何?捉到魚了嗎?”

那兩個男人腳步一頓,痛苦的抹了把臉,名叫二狗的男人苦笑道:“捉個屁!那魚精明著呢,全都在深處游著。冬天水冷,我們也不敢過去,上回狗剩不聽勸下水,差點被凍僵卷入下游,我可不敢冒這個險!”

小二頓時露出嘆惋的神情,說:“那今晚怎麽辦?又吃冷水填肚?你們已經三日沒有進食了!”

王勝惱怒的發出一聲氣息:“說這麽多有個屁用,你那果子分我們一點可好?”

小二立刻擋住冒氣的廚房,警惕道:“這多無禮?冬天才剛剛開始,我還指著這些玉米粉救急呢。”

王勝和二狗翻著白眼走了。

江漁轉了轉硬如磐石的果子,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

宋長安問:“自己一個人想什麽呢?”

江漁沒回答他,反問道:“你知道考古文化區域中,哪個地區發展最快嗎?”

宋長安很配合的搖頭,問:“我不知道,哪個呢?”

江漁答:“北方。”

宋長安微微挑眉。

江漁:“北方氣候幹燥,環境極其惡劣。為了適應環境生存,北方人類不斷改進農作物,率先從原始的采集漁獵發展成畜牧養殖。江南氣候溫潤,適宜生存的農作物極多,於是技術的進程受到阻礙。”

宋長安極輕的壓了壓眼角,說:“所以你想......”

“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江漁用果子敲了敲桌面,“帶他們.....跨個大的。”

宋長安陪江漁找了一些改良農具的材料,回到村長為他們準備的房屋。江漁要先對材料進行一些處理,宋長安便先去主屋與村長碰面。

剛來到主屋,他便看到庭院圍滿了人,大半個秋水村的村民都到了。

他們身上穿的都是灰、藍的棉布,幾乎掛滿了補丁。臉色蠟黃,一眼能看出好幾日不曾進食。

宋長安露出些許疑惑,他繞開庭院,從後庭過去,見到趙淩的身影時,頓時什麽都明白了。

趙淩坐在主屋首位,一塊縹緲的輕紗隔絕他與村民的接觸。村長站在他身邊,臉上早已沒有開始激動、興奮的神情,反而露出幾分痛苦。

他們面前擺著三個籮筐,籮筐堆滿串好的銅幣。

因為一些不可言說的因素,江漁給賑災款裹上了濃郁的生命之源,這三框銅串閃著瑩瑩藍光,只有宋長安和江漁才能看見。

宋長安幾不可察的挑了挑眉,走上去,問:“你做什麽?”

趙淩雖然對宋長安擅自拽他下江南的事怨氣頗深,但仍然不想撕破臉破,於是露出笑容,道:“朝堂發的賑災款已經散盡,這些都是我的私錢。”

宋長安盯著銅串的藍光,未置可否,指了指那些三禮九叩的村民,又問:“我是問你,為何讓他們這樣做。”

趙淩笑了,說:“我本不想他們這樣,但拿到銅串的人太過熱情,一定要給我送點什麽。我說東西就不要了,在我面前磕幾個頭就好.....表哥派江漁在城西行醫的時候,不也是讓那些人到王府磕頭嗎?”

宋長安面露古怪,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還是把話咽下去了。

首先,賑災款按人頭分配,每戶人家能領五貫。但如今村民腰間僅僅串著兩貫,而趙淩所謂的‘私款’僅僅每人再發半貫。

他私吞了不少。

其次嘛.......三禮九叩是大禮,除了人皇(天子),普通人受禮必然有大恩築基。

江漁救了他們的命,於天道法則而言是一大恩情。此情要麽粉身碎骨的還,要麽三禮九叩揭過,若兩樣都不占,大恩變大怨,會付出更大的代價。

趙淩貪下朝堂的賑災款,充作自己的私庫結恩,於德有虧暫且不說,這種不成格局的‘恩情’哪裏受得住三禮九叩的敬禮?

遲早反噬。

宋長安不說話,趙淩卻依依不饒,追著問:“表哥,王府有的是錢,你不若也拿出一些貼補貼補?”

趙淩這話是故意的。

宋長安若是答應,便是經過他的‘請求’,那些拿了瑞安世子補貼的人感激他。宋長安若是不答應嘛......愚蠢的村民依然感激他,至於宋長安會不會被埋怨,這就不關他的事了。

宋長安微斂笑意,淡淡開口:“不了吧。”

趙淩楞了一下,顯然沒想到宋長安做了個最壞的選擇,難道一路散財已經沒錢了?

思及此處,他眼底閃過一絲狂喜,說:“也是,雖然王府家大業大,但朝堂已有賑災款,哪需要安撫使自掏腰包?對不住表哥,是我唐突了......”

他不說還好,這番話簡直點燃了秋水村百姓的不滿。

他們正處於水深火熱的災害中,多少人十天半個月都吃不上一頓肉。遠在京城的瑞安王聖眷正濃,卻連一點私款都不願出......沒看到太子都掏錢了嗎?

只能說不愧是恩人,剛開始還覺得恩人與幾年前不大一樣,性子擰巴不說,體態也難看許多。現在卻覺得初心未改,他還是那個為秋水村鞠躬盡瘁的大恩人。

宋長安自然註意到他們神情的變化,但他並不當一回事兒。

指著他鼻子罵大奸人的人數不勝數,不過是變了表情,還極力掩飾著,真算不上什麽蹉跎。

“真熱鬧。”江漁的聲音從後庭傳來。

眾人的視線轉向聲源處,只見一個清瘦高挑的少年背著一籮筐灰撲撲的石頭走進來,少年長得十分俊秀,五官精致的像個女孩卻不顯女氣,身形高挑修長,已經能窺見日後的絕倫模樣。

村長的視線從他的臉轉到他背的東西,問:“你弄這麽多石頭做什麽?”

江漁放下背簍,揉了揉發酸的肩膀,說:“發家致富。”

眾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