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禹代(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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禹代(11)

太陽從東方吐出白露,天際、半空、青石瓦礫間飄著薄薄的塵煙。江府的人天沒亮就起來準備,蠟油都燒掉了好幾盞,該預制的東西仍然沒有著落。

江玉兒隨母親和哥哥在主屋等父親江浪,他們三人均好好打扮了一番,看起來比以前更加華貴。

只是江玉兒眼角下的烏青連白粉都遮不住,滿頭的朱釵像沈重的金色枷鎖,死死壓在她垂下的肩線上。

“我的玉兒啊,昨晚做什麽去了,怎的一副沒精打采的樣子。等會父親過來,可別讓他看到了。”慧心又氣又無奈的盯著女兒。

江玉兒不耐煩的皺了皺眉,疊聲說了串‘知道了知道了’,隨即擡手打了個哈欠。

她一夜沒睡。

氣的。

昨晚在母親院子商量完黃金事宜,她神清氣爽的回屋歇息。

然而還沒等她推開院門,幾個從未見過卻侍從打扮的男人架著另一個侍從走了過來,他們把侍從和身契丟到她面前,一句話不說就走了。

江玉兒生性暴躁,通常來說要狠狠發作一通才肯罷休。但剛知道了一件極其爽快的事情,她便大人不記小人過由他們去了。

這份爽快的心情直到她看清侍從的臉——阿武。

阿武委婉的告訴她任務失敗,又委婉的告訴她身契的事情。

江月的臉還好好兒的?

阿武現在是她院子的人?

開什麽玩笑!

江月當即取馬鞭狠狠抽了這個吃裏扒外的爛人一頓。

本來麽,她和阿武是相互利用的關系,稱不上萬事隱蔽,但也差不了多少——畢竟江漁那邊連個像樣的侍從都沒有,談何發現他們的關系。

就這樣她們的來往還能被發現,只能是阿武嘴巴不嚴壞事。

她原本已經既往不咎,還打算給他一次機會,沒想到二十幾個好手都沒能拿下江月,反而阿武自己被五花大綁捆了過來。

這樣的侍從誰敢要?

“你還在想昨晚的事?”江寶兒住得近,知道其中緣故,看江月臉色仍然沒有好轉,幸災樂禍的湊上前,開口,“怕什麽,那廢物皮實,挨了你一頓鞭子都沒昏死過去,大不了做個供你出氣的玩物咯。”

江玉兒冷笑:“誰想他了?”

江寶兒搖頭:“那你擺著臭臉給誰看?”

江玉兒陰沈著臉:“我是在想江月和江漁,江月的臉沒被毀掉,我的計劃卻徹底暴露。這樣一來,我們兩邊算結下死仇了。”

江寶兒滿不在乎道:“有什麽關系,父親疼愛我們,手上又有千萬兩黃金。就算真的決裂,日後也是他們來求我們。”

江玉兒頓時豁然開朗。

沒錯,他們有黃金,管他們什麽漁什麽月。

不過她還是提醒了一句:“母親叮囑我們不要隨便提及黃金的事,你不要大意了。”

江寶兒揮揮手:“這又沒有外人。”

與哥哥聊完,江玉兒的狀態緩和許多,人也精神起來。她們等了一會兒,父親江浪才穿著一套浮華錦緞制成的灰白色長衫進來。

三人紛紛起身問好,江浪隨意的點點頭,目光掃視一周,皺著眉問:“江月臉那樣不來也就算了,江漁呢?”

慧心眸光微轉,款款上前挽住江浪的手臂,溫聲說:“許是睡過了頭,我們再等等也無妨。”

江浪聞言眉眼狠狠下耷,一副惱怒的模樣,說:“等什麽等!這時候還如此不知禮數,越活越回去了!你們隨我去迎客吧!”

慧心眼底閃過一絲得意和喜悅,托太子殿下的福,今日的貴客等級出奇之高。江漁無緣見客,那麽機會便少了大半。

要是江漁知道慧心的想法,一定會好奇的問一問:他們之間到底有什麽仇什麽怨?

其實他們無冤無仇,慧心拿了海棠的黃金又間接害死海棠,每日每夜都沈浸在自我譴責、悔恨之中。

這些負面情緒折磨久了,她便不由自主的產生怨懟。

人都死了,為什麽還要折磨她?

於是就.......就這樣了。

一句話就是,大恩大德無以為報只能恩將仇報。

江浪帶著親眷出現在宴會上。往來的賓客絡繹不絕,紅緞的綢布襯得每個人的臉都紅撲撲的。

按理說壽星應該正坐主位等人慶賀,但江浪只是一個小小的尚書郎,隨便一個賓客都能壓他一頭,他哪敢端什麽主人家的架子,帶著夫人孩子四處應酬。

幸好這些平日眼睛長在頭頂的大臣態度意外不錯,耐心聽他說話,末了還追問‘江漁為什麽沒有來’?

要是慧心,慧心鐵定不說好話。但江浪顧及江家的名聲,還是給江漁找了個身體不適的由頭。

他敬完一圈酒,終於落座主位,那神情頗有些摸不著頭腦。

“官人,怎麽了?”慧心立即發現他的異樣,低聲問。

江浪微微皺眉,小聲說:“江漁平時像個物件似的無人在意,怎麽如今人人都要問他一嘴?”

這個問題慧心也是百思不得其解,她暗自琢磨找人盤問一番,模棱兩可的答江浪:“漁兒長大了,自然會有人發現,今日沒見他,當然免不了一問。”

也只好這麽猜了。

賓客來了許多,時辰也準備到了。更高等的大臣喜歡壓軸甚至遲到,慧心帶著兒女回去重新梳洗了一番,再次出來時聽到大堂傳來一陣喧鬧。

“這是怎麽了?”江玉兒皺眉盯著陸續往外走的客人。

江寶兒想了想,忽然露出狂喜的神情:“是不是太子殿下到了!”

那些賓客的神情迫切、緊張,像是要迎接什麽大人物。而今天最大的人物莫過於太子了!

“不只是太子殿下。”江浪急匆匆的出門,眼底是壓抑不住的興奮,“還有瑞安世子,瑞安世子也到了!”

“瑞安世子!?”慧心驚呼,隨即說,“我們得趕緊過去!”

江玉兒看看父母,又看看弟弟,都是一副欣喜若狂的模樣,她有些摸不著頭腦。於是一路走一路問:“瑞安王不就是個閑散王爺,手上又沒有實權,我們何必如此謹慎?”

江寶兒正經書沒讀多少,旁門左道的事了然於胸。聞言沖妹妹翻了個白眼,道:“瑞安王爺還不如世子呢。瑞安世子名長安,是當今聖上最寵愛的孩子。他平時神龍不見首尾,連太子殿下都要想法設法交好,更別說我們這個小小尚書郎的哥兒姐兒。你除了陰謀詭計還懂點別的嗎?”

江玉兒眉毛一橫,剛要還嘴,慧心便伸手拉住了她。

他們已經來到門口。

門口稍遠處的亭閣,不少粉白衣衫影影綽綽,想來都是看熱鬧的女眷們。

瑞安世子穿著一身寬松飄逸的長衫,如墨的長發僅用一根和田暖玉簪束起半縷,他手上不知為何拖著一條淡藍色的綢帶,正偏頭和一個長相還算周正的青年說話。

許多官員圍在他們身邊,都是權勢滔天難以接觸的大人物。

“那是太子殿下!”江寶兒一看那青年就叫出了聲,忙用眼神催促父親上前。

江浪慎重的整理了衣著,掛上熱情友善的笑容,拱著手迎了上去:“有失遠迎!有失遠迎!太子殿下和世子蒞臨寒舍,真是下官莫大的榮幸!”

太子殿下......也就是趙淩,深深看了江浪一眼。他天生一副老實怕生的模樣,笑起來更顯親和。

他伸手托了托江浪,笑說:“江尚書為父皇鞠躬盡瘁,今日壽辰,我們理應到場。你說是吧,表哥。”

趙淩的表哥自然便是瑞安世子。

江浪感激的看了趙淩一眼,他正苦於沒有話頭跟瑞安攀談。如今太子牽線,瑞安世子怎麽說也該給個面子說幾句。

然而令他沒想到的是,瑞安世子只是向他點了點頭,雖然神情溫和但眸光淡淡,看起來有些疏遠。

江浪最懼怕這樣的目光,擡手擦了擦冷汗。傳聞都說世子長安溫潤如玉,今日一見簡直天差地別,大人物果然都是不好相與的。

“世子真是生得一副好相貌。”江浪捧無可捧,只好從最膚淺的外貌著手,隨後拉過江玉兒和江寶兒,“這是我的一雙兒女.......快跟世子問好!”

江寶兒盯著趙淩笑吟吟的臉,沒什麽壓力的拱了拱手。

江玉兒則一直看著瑞安世子的臉,耳後蔓延一抹紅暈,微微垂眸,輕聲說:“瑞安世子好。”

瑞安世子的態度無差,仍然十分冷淡。

江浪看的心驚膽戰,連忙讓開身,恭敬道:“進來說話進來說話.......”

“餵。”

一道熟悉的冷調聲音從門外傳來。

江浪腳步微頓,猛地回頭,差點以為自己白日發癡。

他怎麽聽到江漁的聲音?

只見整齊有序的侍從婢女分成兩排,一個單薄的少年不緊不慢的從中走來,懷裏抱著一只肥貓,臉上的表情臭的仿若要吃人。

“你、你怎麽在這裏!”江玉兒脫口而出,眼睛瞪得很大。

少年自然便是江漁。

那麽,那聲‘餵’叫的是.......

叫誰?!

江漁沒管江家人震驚、恐慌的神情,毫不避諱的走到宋長安身旁,送了送手上的肥貓,暴躁道:“你抱不抱?不抱我放生了。”

你跟誰說話呢!你跟誰說話呢!

江浪立即呵斥:“不得無禮!”

慧心也嚇了一跳,生怕他不知禮數連累整個江家,沖瑞安世子歉意道:“這孩子從小就這樣,說話從不看場合,昨晚還頂撞了長輩受罰。他不是有意對您不敬,都怪我們教子無方.....”

江漁本來就煩,聞言臉更臭了。

他當然不會早起給江浪準備什麽生辰宴,只等開席的時候揭露真相就走。

奈何有個閑出蛋疼的宋長安,說是給他準備了驚喜一大早把他從被窩弄醒。他迷迷瞪瞪的跟宋長安回王府,剛到內屋就被一只肥貓撲了滿懷。

始作俑者宋長安表示,這便是梁文的前世——那只活得比兩人都久的肥貓。括號,梁文的意識體在小貓身上,小貓可能有點不適,括號完。

有點不適?

江漁只想一只肥貓甩到他臉上。

收了肥貓就要負責,剛好趙淩抽風約宋長安一起前往生辰宴,他美美的應酬社交了,留下江漁和肥貓大眼瞪小眼。

......誰也不知道江漁是怎麽渡過這個早上的。

肥貓應激,上躥下跳。一會啃床角,一會啃衣襟。江漁以為它餓了,讓人拿了小魚幹......它的確吃得挺歡,卻只肯江漁投餵。江漁不餵,它就鬧!就吵!還把他準備束發的綢帶叼走不知道扔到哪裏了!

......這就是他善待小動物的代價嗎?

思及此處,江漁撂著眼瞼放冷氣,開口:“說話。”

瑞安世子好笑的看著江漁,倏地彎了彎眼,接過他手中的貓,上下掂量了重量,逗道:“人還沒冬瓜大,貓餵得挺肥。”

江漁:“........”

你死不死。

宋長安好整以暇的接收江漁刀子般的目光,又笑了一下,單手拖著肥貓柔軟的肚子,另一只手把藍色綢帶送到江漁面前:“它給我的。”

江漁回憶了一下小貓叼著綢帶跑的場景,面露嫌棄:“我不要了。”

“洗過了。”

“沒水。”

“這都看出來了。”宋長安驚訝的說。

江浪等人簡直膽戰心驚。

他們心裏不約而同冒出一個問題:江漁怎麽會和瑞安世子如此熟稔!

江寶兒盯著江漁的目光十分嫉妒。

他向來認為官場關系為大,於是費盡心思的廣結好友。

瑞安世子曾是他結交名單的頭位。他曾幻想誰也無從交好的瑞安世子只和他相談甚歡的場景,那該是何等的風光,何等的榮耀!

奈何瑞安王府圍的跟鐵桶似的,瑞安世子本人也油鹽不進,久而久之便放棄了。

沒想到他幻想的場景真實出現了,場景的主人卻換成他向來不屑的庶弟!

這簡直比殺了他還難受!

為了壓下心底這股翻湧的妒意,他看向笑吟吟的太子,略帶討好道:“太子殿下,上回您從江南帶回來蜜花酥真是好吃,我還想著帶些回禮答謝您呢!”

趙淩原本還一副歲月靜好的模樣,聞言頓時變了臉色。

“蜜花酥?”宋長安極輕的壓了壓眼角,淡淡道,“你什麽時候去江南了?”

趙淩幾不可察的瞪了江寶兒一眼,笑著說:“是他聽錯了,我也沒把蜜花酥給他。上回我們在亭閣相遇,他吃了幾塊表哥從江南給我帶的蜜花酥,不知道為何現在要這樣說話。”

宋長安微微點頭便掠過這個話題。

趙淩卻沈了臉色。

江寶兒真是個蠢貨!

宋長安腦子有病,喜歡四處巡游散財,深受各方百姓愛戴。

他曾跟隨出游過一次,路途險阻不說,偏遠地方還異常艱苦,到處都是骯臟吃不上飯的窮人。

於是就再也不去了。

可父皇喜歡,明明自己貪圖享樂,高亭閣樓修了一座又一座,卻希望皇子儉樸愛民,替他填平百姓高昂賦稅的憤怒。

為了穩住太子之位,又為了得到父皇青睞,他悄悄跟在宋長安身後,散播自己出巡的消息。反正宋長安做好事不留名,他撿個現成的便宜不算過分。

這次江南出巡也一樣,通過打賞江南的玩意兒、模棱兩可的話術透露自己南下的消息。原本事情快要落成,偏偏江寶兒橫插一腳,當著宋長安的面提起此事!

宋長安是不在乎虛名,甚至沒有深入追究,只當著眾官員的面順嘴一問.....可就是這‘順嘴一問’,讓他這段時間的苦心經營全都白費了!

趙淩的臉色變化不大,但江浪混跡官場多年,別的不說,察言觀色的本領爐火純青。

他知道江寶兒得罪了太子,好不容易擦幹的冷汗又冒了出來,顧不上深究江漁為什麽深受瑞安世子的器重,連忙把這一幹貴客請進了屋。

江玉兒心思活泛,左顧右盼沒看到江月。心下有些不安,故意落在江漁身邊,礙著宋長安的面子,和善問:“月妹妹呢,怎麽沒有來?”

江漁瞥了她一眼,開口:“她啊......晚點吧。”

畢竟要帶著幾盤‘大菜’亮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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