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禹代(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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禹代(9)

江漁進屋時驚訝地挑了挑眉,陣勢比他想象的......小。

畢竟小寒臉色白的跟墻粉有得一拼,不知道的以為是什麽族老長輩齊活的龍潭虎穴——其實就江浪、大娘子以及江玉兒。

江漁擡頭看了眼主座名為‘父親’的男人。

父親於他而言只是一個稱謂,模糊的記憶只有逆光看不清臉的高大身影,這身影高高在上、威嚴冰冷,他只好縮成誰也找不到的黑點不看不想。

只是現在不同了。

記憶中的虛影有了具體模樣,卻少了高大少了嚴厲。

江漁只看到一個平庸的男人滿臉燥意和不耐,連基本的威嚴都無法維持。

“你們姐弟吵鬧便罷了,為什麽鬧到客人面前。好在生元懂禮數沒有宣揚,否則江家的臉都要被你們丟盡了!”

江漁剛和江浪打了個照面,劈頭蓋臉的斥責糊了一臉。

他未置可否的挑了挑眉,挑了張椅子坐下,竟連招呼都不打,似乎這不是父親而是某個陌生人。

......可不就是陌生人嘛。

江浪此人面子大過天,天塌了他的面子都得撐住。因此格外厭棄‘傻子’似的他和醜陋的江月。

在他看來這不是活生生的人,而是兩個拿不出手的汙點。

兩人從未在江浪身上體會到一點溫情。

江漁自然也不會認下這個爹。

“見到我連聲問候都沒有!”江浪惱怒萬分,“真是越大越不像話了!”

江漁驚訝道:“你還記得我小時候的樣子?真是稀奇。”

任誰都能聽出這句話滿滿的陰陽怪氣。

江浪臉色頓時變了,克制的拍桌,呵斥道:“你對父親就是這樣說話的?明明以前還懂尊敬長輩,現在怎麽變成這副模樣!”

江漁撚了撚耳垂,漫不經心道:“小點聲,西廂的客房可都是貴客,大晚上聽到你罵人多不好。”

江浪聞言立即住口。

“不過既然問了,告訴你也無妨。”江漁覺著好笑,於是就笑了,說,“我從記事起就沒見過你,剛剛才認清你的臉,現在讓我‘尊重長輩’,實在有些強人所難啊......”

江浪臉色有些漲紅。

他對自己的偏心有數,但誰敢這麽明目張膽的說出來?還‘剛剛才認清臉’,就差沒指著他的鼻子說‘從來沒見過你’了。

“弟弟!父親這些年忙於官場,的確沒能顧及到你們,可是他如此忙碌,也是為了整個江家。我知道你些怨氣,但你怎麽能當著下人的面指責父親呢!”江玉兒隨即替江浪開口,看起來就像一個恨鐵不成鋼的溫和長姐。

這番話字字戳心,江浪的惱怒被前半段話撫平,又被最後一句話激起。

是啊,江漁可是當著這麽多下人的面頂撞自己,這要是不好好管教,自己的威嚴何以維持?

思及此處,他冷笑一聲,說:“我的確沒有管教好你,現在管教也還來得及。來人,給我上家法!”

江玉兒眼中極快的閃過一絲得意,隨即露出慌亂的神情,著急道:“父親!萬萬不可,弟弟身子骨弱,哪裏受得了二十板......”

“哼,他要是真的瘦弱,剛才就不會頂撞於我!”江浪絲毫不吃這一套。

“父親!”

江漁冷眼看他們一唱一和,漫不經心的打了個哈欠,說:“我要是受傷了一定不會善罷甘休,明天生辰宴,你可以試試。”

江浪:“.......”

江漁瞥了他一眼,嗤笑:“看來冷靜了。還有其他事嗎?”

江浪的臉色五彩繽紛,他本來不想這個時候節外生枝,奈何天生元這個棒槌硬要追到他面前叭叭叭告狀,他只好意思意思關門訓話。

如果江漁態度不錯,願意跟江玉兒道歉,那今晚的事就這麽雷聲大雨點小的過去了。

可這孽子上來先給了一個下馬威,對他這個父親非但沒有半點敬意,還隱約有冒犯之意.......

這讓慣以‘嚴父’形象示人的江浪如何忍受!

.......然而不能忍也得忍。

江漁說的沒錯,此時動家法,跟招呼外人看熱鬧沒什麽兩樣。

江浪於是.......更生氣了。

江漁才不管他一轉十八彎的心路歷程,看到江浪的表情便知他想明白了,於是起身不冷不熱的說了句:“那我走了。”

竟真的轉頭就走!

江浪頓時臉沈如水!

江府大娘子名為慧心,與江玉兒一樣,名聲素來和善溫柔。

拍了拍江浪的胸口,溫聲說:“官人莫要生氣,等明日過後再好好教訓他。”

江浪看了看‘可憐柔弱’的江玉兒,又看了看善解人意的慧心,冷聲說:“等生辰宴結束,我要他好看!”

江漁快要回到別院,遠遠看到院內火光通明。

他極輕的壓了壓眼角,腳步稍稍加快。

別院的開支緊張,江月根本不舍得點這麽多香燭。而墻邊人影綽綽,院內顯然不止一個人。

江漁一把推開院門,院子確實都是人。不過大多被捆綁倒在地上,五六個一襲黑衣的暗衛站在月光下,活像一臺臺冰冷的殺戮機器。

但他們今夜是守護者。

江漁心下稍安,隨意瞥向其中一個被捆綁的人。這些人穿著江府侍從的統一制服,看起來沒什麽特別。被江漁看的那人心虛的挪開了眼。

江漁大概猜出幾分,江月雖然不招江浪待見,但平時低調溫和,沒什麽仇家。能牽動暗衛出手的侍從,除了江玉兒他想不出第二個人選。

思及此處,他冷笑了一瞬,正要進屋安慰江月時,餘光忽然掃到一個熟悉的身影。

阿武?

阿武也穿著江府的統一制服,他的身形普通又一直低著頭。要不是火光一掃而過,江漁差點沒發現他的存在。

但既然發現了,江漁便不打算輕輕帶過。

“帶他出來。”江漁冷冷的盯著阿武。

阿武知道自己被發現了,醜陋的五官頓時擠作一團,竟下意識往後縮——但還是被暗衛抓了出來。

“小金魚。”江月聽到聲音從屋裏走出來,懷裏還抱著一個木盒。

江漁回頭看她,發現對方比自己想象中的平靜,除了頭發有些淩亂,臉色有些蒼白,幾乎看不出什麽異樣。

“暗衛在別院附近巡邏。”江漁淡淡望向這些‘哎喲哎喲’直叫喚的侍從,“他們是怎麽進來的?”

江月幽幽嘆氣,指著癱軟在地的阿武說:“他帶進來的。”

江漁倏地瞇起眼睛。

“別院有個狗洞,可以通向外面。當初阿武被人欺負,吃食總被下人搶走,我便通過狗洞送些點心過去。”江月又嘆了口氣,眼底閃過一絲失望,“這些侍從便是從狗洞進來的。”

是誰洩露的位置於是不言而喻。

江漁眸光沈沈,又問:“他們想做什麽?”

江月從袖口取出一小瓶藥粉,開口:“他們要把五彩蜘蛛粉撒在我臉上。”

五彩蜘蛛有極大的毒性,磨成粉末更是具有腐蝕功效。

他們想毀了江月的臉。

江漁的眼角跳了跳,再次看向渾身被冷汗濕透的阿武,平靜的開口:“讓他開口。”

暗衛於是上前一把拔掉他嘴裏的白布。

阿武頓時大吸一口氣,高喊:“月姐姐,不是我.......啊!!”

他被一腳踹翻,倒在地上,不可置信的看著江漁。

在他印象中,江漁瘦瘦小小,長得跟女孩子一樣秀氣。不愛說話,被冤枉也一聲不吭,簡直是個做‘軟包子’的好苗子。

阿武從沒想到,有朝一日會被軟包子踩在腳下。

江漁收回腳,笑了一下:“我剛好找不到理由發作你,你卻自己送上門了。”

這話是什麽意思?

阿武心裏十分沒底,慌亂的看向江月,卻對上一雙失望的眼神。

他最怕看到江月這樣的表情,心虛的挪開目光。

“讓我想想你最害怕什麽......”江漁慢條斯理的開口,那模樣仿若不是準備處置叛徒,而是思考一道美味的菜肴要如何烹飪才能達到最佳味道。

阿武渾身發抖,像等待死刑的犯人。

“你生得醜陋,自卑自賤,卻自命不凡。”江漁自言自語道,“你害怕江玉兒、江寶兒、婢女、侍從.....一切欺侮你的人,卻鄙夷接近你、給予你溫暖的江月。因為你潛意識認為,江月跟你一樣受人欺淩,也跟你一樣需要陪伴,她的主動接近是求救。”

阿武滿面驚恐:“你胡說!”

“啊.....我知道了。”江漁像是沒聽到他在說什麽,露出一個恍然大悟的神情,“只需要讓你認清現實就行了。”

“你、你要幹什麽!”阿武不由往後退了退。

“本來以為把賞你的東西收回來就足夠反省了,沒想到你還能找到江玉兒演這出戲。”江漁笑道,“既然這麽喜歡江玉兒,那從今日起,你去她院子伺候吧。”

伺候?

阿武驚駭不已,脫口而出:“我不是下人!”

“你可能不記得了,我也沒提過。”江月忽然開口,從木盒取出一張身契,送到阿武面前,“你生母是江府的婢女,父親沒有返還她的身契,所以你出生那年落了奴籍。”

阿武楞了一瞬,幾個片段在腦海中閃過。

在他很小的時候,人人都可以欺負他,人人都可以指使他。

看不清模樣的母親每天盼望他在江浪面前露面,管家打扮的男人每天進出他們的房屋,望著他的眼神既同情又無可奈何。

後來母親死了,管家不來了,他的境遇愈發艱難。要不是江月領他回了別院,或許至今還在江府雜役房求生。

阿武沒由來的升起一絲憤怒,竟然盯著江月開口:“你得了我的身契為什麽不還給我!為什麽還保留我的奴籍!”

江月楞了一下,輕聲說:“買下來的時候花了很多錢,那時年紀小,你年紀更少,那麽貴的東西不舍得也不知道該給誰。後來就......忘記了。”

“那你現在還給我!!”阿武眼角泛紅,狀似癲狂。

江月輕輕地搖了搖頭。

阿武身形一僵。

“阿武,我不是個好欺負的人。”江月站起身,靜靜地看他,“你離開別院後,我自己想了很多。我臉上這道疤,也是為了從江玉兒手上救下你留下的......我不明白,你為什麽總能冒犯江玉兒。”

阿武有些心虛的別開了眼,梗著脖子說:“因為我太難看,惹了玉兒姐姐的眼,所以她總拿我出氣.......”

江月又搖了搖頭:“我不信。”

“.......月姐姐!”

“我會把身契送給江月,你這麽喜歡她,就過去吧。”江月說完這句話,頭也不回的跟江漁離開。

阿武臉上寫滿了不可置信,癱坐在原地。

伺候江玉兒?

江玉兒原本就懷疑是他洩密,五彩蜘蛛粉的計劃又沒有成功,現在過去會被她打死的!!

不行!他不能過去!

月姐姐最心軟了,以前不管做錯什麽,只有求饒哭泣就會得到原諒,這次一定也一樣!

他剛要擺出求饒的表情,卻發現江漁和江月早已回了房屋,那扇以往可以隨時進出的門緊緊關閉。

阿武這時才恍惚意識到......江月真的不會原諒他了。

他沈默了很久,忽然笑出聲,笑著笑著又哭了,哭著哭著又笑了,像中了邪。

好像一個準備攀離懸崖的人踏錯一步,重新跌落無盡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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