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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陵·餘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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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陵·餘孽

後來又閃過很多畫面。

江漁摔碎的古玉像儲藏的記憶碎片,承載他和宋長安的前塵往事。

宋長安登上皇位後設三門機樞,各方相互挾持相互輔佐。前朝留下的禍端在他的治理下隱於塵埃。

江漁有時覺得時光流逝如梭,有時覺得時光慢如老龜蝸行。他以為將一直以旁觀者的身份歷數前生時,發生了一件事。

一個午後。

宋長安此時已經登基三年,黎明百姓愛戴新帝,各郡各縣俯首廟堂,一派欣欣向榮之態。

他和少年.....哦,也就是暫時寄存江漁意識的身體,依然維持極其平等的關系。

他正教少年畫畫。

具體教學步驟是,他畫一筆,少年畫一筆。但畫著畫著就.....

“石頭便石頭,你畫手腳做什麽?”宋長安捏著毛筆,寬長的素白袖子挽起,露出白皙如玉的手臂,神情頗為無奈。

少年沈默不語,又給王八殼畫了網格......不畫還好,畫蛇添足這兩筆,王八又偏向其他物種了。

宋長安擱下毛筆,替少年擦去臉頰的墨痕,無奈說:“既然不會,你跟人家比什麽畫畫?”

少年冷清的眼眸瞪向宋長安:“誰說我不會。”

別看宋長安脾氣好,並不奉行誇誇育人,在他看來沒有道理的誇讚都是捧殺。於是他輕叩案牘,問:“那你告訴我,這是什麽?”

少年:“.......”

宋長安饒有興趣的看他,絲毫不顧少年窘迫的神情,追問:“嗯?”

少年:“你。”

宋長安頓了下才反應過來,屈指敲了敲他腦袋,笑說:“以下犯上,九族不要了?”

少年嘀咕:“我有個屁九族。”

春季風大,龍息殿四面通風,灌入屋內的風把宣紙吹得嘩嘩作響。

宋長安便彎腰抱起腳邊打盹的小貓,放在宣紙上當鎮紙。

少年手一頓。

宋長安戳了戳小貓的圓屁股,小貓任戳任摸,睡得暖呼呼。他笑說:“畫它。”

也行。

少年於是把‘王八’安置,重新鋪了一張宣紙,煞有介事的描摹。

“它多大了?”少年問。

宋長安想了想:“七歲吧。”

少年抿了抿唇,問:“貓能活幾歲?”

宋長安笑了:“舍不得小貓?誰一開始嫌它吵鬧。”

少年瞪他。

宋長安作投降狀,安撫:“別的小貓十歲,這只小貓嘛......”

少年看他,漆黑的眼眸閃過一絲擔憂。

“他能陪你很久。”宋長安笑了笑。

“很久是多久?”

“我陪你那麽久。”

“......”少年莫名有些臉熱,低聲‘哦’了一下。

宋長安陪了一會,看一人一貓相處還算和諧,便去另一張案牘處理帖子。

前朝皇帝殘暴無仁賦稅嚴酷,他雖以最小代價逼宮成功,但戰爭就是戰爭,百姓仍然處於極度赤貧狀態。

不過根據他新制的法令休養生息,又有兩樣利於農業的新技術問世,只需半載就能恢覆鼎盛時期。

不論是百姓還是官員都積極推動新政策,呈上來的帖子大多是‘陛下身體好嗎’‘陛下要皇後嗎’‘陛下今早吃啥’‘陛下江南有大美人要看嗎’等灌水內容。

宋長安不到一個時辰就批完了。

他看向側邊的少年,這位據說為‘宮廷繪畫大賽’緊張準備的某人已經趴桌睡著了,纖細單薄的手輕輕搭在小貓身上,一人一貓,睡得香噴噴暖呼呼。

宋長安笑了一下,正想替他蓋個毯子,禁衛軍首領‘哐哐哐’進來了,身上的配件撞的叮當響。

“陛下!”禁衛軍行了個禮,倏地瞪向被吵醒迷瞪瞪搓眼睛的少年,先訓斥,“放肆!還不快過來跪好!”

少年抱著貓走過來,乖巧:“師父。”

然後不跪。

禁衛軍氣死了,恨不得把逆徒就地正法,怒斥:“小心陛下治你大不敬之罪!”

宋長安攔住他:“不必了,榮將軍有何事要報?”

又包庇他。

這樣逆徒如何成材!

榮將軍憂愁的嘆氣,隨後想起自己的正事,拱手道:“陛下,掖幽庭那位最近有些古怪,怕是厲鬼上身了。”

宋長安極輕的壓了壓眼角,“說。”

榮將軍:“掖幽庭每天晚上都傳來淒厲的慘叫聲,一開始守衛以為有人裝神弄鬼,循著聲源找去,卻發現聲音是從那、那位房裏傳出來的。他似睡似醒,蓬頭垢面,誰叫也不應,只露出極度恐懼的模樣。”

“虧心事做多了,夢魘纏身。”少年默默說。

榮將軍瞪他:“別插嘴!沒禮貌!”

少年抿了抿唇,不說話了。

“確實像是夢魘,可他天天如此便算了,昨天清晨忽然癲狂發瘋,四處問人有沒有聽說過....‘系同’?還汙蔑陛下不詳.....守衛生怕有紕漏,這才上報於臣。”

宋長安聽到‘系同’時頓了一下,沈默許久,開口:“知道了,加派人手看管。”

榮將軍抱拳:“是!”

榮將軍說完也不離開,猶猶豫豫看著宋長安。

宋長安瞥他:“還有事要說?”

榮將軍咬牙:“陛下,您登基以來矜矜業業鞠躬盡瘁,如今百姓安居樂業,國庫日益充盈,為何不盡快處置前朝餘孽?”

宋長安倏地蹙了一下眉,眸光沈沈落在地面,沈默不語。

榮將軍知道自己說錯話了,連忙告罪離開。

一旁抱著貓的少年往前邁步,結結實實的問:“為什麽不殺趙淩?”

宋長安的視線落在他身上。

少年極黑的眼眸無懼無畏望著他,儼然一副恃寵而驕的模樣。

宋長安揉了揉眉心,笑說:“我答應過父親,不動趙淩。”

少年執拗道:“可是他恨你。”

滿臉寫著‘老子一定東山再起等著吧’

宋長安笑了笑:“那就恨吧。我只有他一個親人了。”

少年楞怔,或許後一句才是真正原因。

他聽前朝舊臣提起過,前朝皇帝荒淫無度,對瑞安世子卻很是疼愛。寒天數日,瑞安不慎落入水中,前朝皇帝為了救他差點葬送性命。

他或許不是一位好皇帝,卻絕對是位好叔父。

他的暴政使百姓處於水深火熱之中,造反起義全在意料之內,不少舊臣甚至做好順服準備,只是沒想到起義的領頭人竟然是瑞安。

怎麽會是瑞安?

所有人都想不明白。

少年卻明白。

他被主子撿到那年,像甩不掉的狗尾巴草,跟著主子走山淌水,見了餓殍遍野,見了伏屍流血,又見了數不清的怨魂凝聚在暗灰色的天際哀嚎連連。

所以是瑞安,也必須是瑞安。

造反,為了天下人。

留趙淩性命,為了他一點私心。

少年心尖有些澀痛,板著臉呢喃著什麽。

宋長安身形一頓,回頭驚訝的挑眉:“大聲一點,聽不清。”

少年僵著臉,真以為他沒聽到,耐著脾氣開口:“哥哥。”

宋長安瞳孔一陣收縮,很難形容他的表情,慎重又正經盯著少年的臉,半晌軟了聲:“還是聽不清,再叫一聲?”

這就是欺負人了。

少年轉頭就走。

宋長安拉過他的手,說:“別走,我聽到了。”

少年臭臉:“哦。”

宋長安溫柔的望著他:“之前怎麽哄你都不叫,現在為什麽願意了?”

少年抿了抿唇,顯然不打算開口。

宋長安這時倒學會察言觀色,不再逼迫他開口,引他來到床榻。

少年:?

宋長安拉開床榻的暗格,從中取出一串紫檀佛珠,戴到他的手腕:“母親為我求的護身符,原本讓我找個心意相通的人送了,可我覺得最心意相通的人只有你了。你好好收著,能保命。”

原主擡手望著佛珠,忽然渾身一顫——

或者說,附在原主身上的江漁渾身一顫。

這串佛珠仿若一個開關鍵,無數記憶走馬觀花般湧入大腦。他頭疼欲裂,下意識擡手捂著腦袋......他竟然能控制這具身體了!

可是遭受記憶緩沖帶襲擊的江漁一時沒有註意到。

江漁一直以為自己只失去三年的記憶,卻不知道那三年承載了這一世所有。

他就是少年,少年就是他。

其實早該猜到了......

虛無之外的宋長安也沒有閑著。

別看玉佩記憶轉過好幾年,外面不過須臾之間。

宋長安又獨自去集市買了很多銅幣,梁文和天圖各自找到新樂子。

梁文吃了醫生的藥,還是時不時恍惚,以為自己得了怪病,嚇得比上午還憔悴。

天圖發現梁文狀態不對,自省刺激不夠深入,又硬拽著梁文出去凹人設。

他倆都妄圖帶上宋長安,宋長安表示:‘你們自己造,造完告訴我結果’委婉拒絕。

具體結果還在等候,宋長安在酒店裏做更重要的事情。

七個銅幣一串,他正在做銅串。

【主人,小金魚已經摔碎玉佩了。】

宋長安眼瞼都沒動,‘嗯’了一聲。

【您在做什麽啊?】

宋長安不冷不熱道:“銅串。”

【有什麽用啊?】

宋長安綁好結,放置一旁,又攏起七個銅幣,答:“載無垢。”

【啊......您好聰明哦。到時候用銅串築起怨陣,把所有攜帶無垢的人收入陣內,趙淩也不可避免——他自己就滿身無垢呢。】

【不對,您也滿身無垢啊!】

【不行!絕對不行!】

宋長安:“行。”

系統又急又氣:【您這不是作死嗎!!】

宋長安笑了一下,手上動作不停:“你還是收收心想想怎麽幫小金魚探路吧。他能驅動生命之源,我有五成可活。”

【主人!您瘋啦!您沒有氣運的!現世刮刮樂都中不了獎!五成跟零有什麽區別!】

宋長安楞了一下,不悅道:“你這麽說話可真傷人。”

【主人!】

宋長安嘆了口氣,理所當然道:“我活了快一億年,早膩了。你也跟我困了一億年,不然早升級了。我死了你重新綁定宿主,經歷了我,別的位面還不手到擒來?”

【我不!我在您這就差一步!我才不要跟別人從頭再來!】

“不用這麽悲觀。”宋長安笑了,“說不定我這次運氣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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