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留住你.02

關燈
留住你.02

韓娟擡頭看了沈時和一眼,沒說話,繼續慢慢地喝粥。

沈時和沒有得到回應,也不嫌尷尬,就那麽站在門口,不進不退。

等一碗粥喝完,韓娟終於開了尊口:“進來吧。”

哢噠一聲,房門輕輕關上。沈時和坐在了韓娟正對面的椅子上,雙手放在膝上,身體微微前傾,是很尊重的姿態。

他開口,又叫了聲“阿姨”,卻並不急著說什麽,無論是主動示好還是自我辯解。

韓娟瞥了他一眼,面上淡淡的。

“你就是沈時和。”

這並不是一個問題,但沈時和還是點了點頭。

“我見過你。”韓娟放下勺子,用紙巾擦了擦嘴,“好幾年前,你來找過阿水。”

其實韓娟對沈時和的第一印象不壞,那年林政夫妻給她的店惹了麻煩,沈時和出現並且幫了忙。

如果不是後來發生的那些事的話,這就會是沈時和停留在韓娟腦中的印象:一個禮貌又熱心的小夥子,而不是總是試圖誘拐她的寶貝女兒的混蛋。

“那時候你就纏上我們家阿水了嗎?”

韓娟的五官其實和林春水有五六分相似,只是和女兒柔軟的面相相比,韓娟的表情和說話的語氣總給人一種尖銳的感覺。

沈時和下意識地反駁:“不是。”

“不是你纏著她,那就是阿水纏著你了。”韓娟冷冷地看著面前這個過於出色的年輕人,“你有錢,長得又好,家大業大,阿水被你迷暈了頭,也很正常。”

她很重的把手落在桌子上,發出啪的一聲,像是警告。

“以前是我沒教好,讓阿水沒皮沒臉地糾纏你,但是你放心,以後不會了。”

沈時和皺起了眉。

“阿姨,我和阿水之間,沒有誰纏著誰這回事。”

他想表現出對韓娟的尊敬,只是忍不住要替林春水辯駁,“您也不應該這麽說阿水。她很好,從各方面來說都是,一直以來都是我追求她。”

“我的女兒好不好,我比你清楚得多。是,她長得是還不錯,性子也軟和,好糊弄。你們這些富二代就喜歡這樣的,是不是?”

韓娟聞言冷笑一聲。

“我知道,你現在喜歡她,把她當個寶貝。可是等到有一天,你更有錢了,站到了比今天更高的位置上,你就會有新的寶貝,怎麽還會把區區一個林春水放在心上。”

其實韓娟的出發點還是好的,是希望林春水未來不會被拋棄。沈時和知道這一點,所以沒有嘗試賭咒發誓這類浮於表面的手段,只是盡可能表現出真誠。

“阿姨,我對阿水很認真。雖然現在說這話有點早,但是……”

他從剛才侍應生放在餐桌邊緣的果盤裏抽出一盒煙,放在桌子中間。

“我是要和阿水結婚的。”

韓娟冷冷地看著桌上擺出來的這些東西。

茶、酒、煙——雲城女婿第一次見岳父岳母時必須要帶的三件禮。

很顯然,依著林春水的囑咐,沈時和必定是沒有打算今天就直接和韓娟見面的。但是他仍然遵守了當地習俗,禮數不可謂不周全,態度不可謂不誠懇。

但是韓娟仍然不滿意。

“我不抽煙,也不喝酒。”韓娟明知他的意思,還故意挑刺,“阿水也不會。”

沈時和此前一直微微低著頭,這時擡頭看了韓娟一眼。

他知道林春水沒有和韓娟說過自己酗酒的問題,但聽到韓娟這樣不當回事,還是在心裏替林春水覺得難受。

韓娟也註意到了沈時和的這一眼。

不知怎的,她頓了一頓,換了語氣。“你們年輕人,一點壓力都受不了,碰到一點小事就煙酒不離手,裝得苦大仇深似的,矯情。要是我的孩子這樣學壞,我非罵醒她不可。”

如果說剛才還只是冷淡刻薄,這時候的韓娟突然有了幾分攻擊性。

沈時和在心裏一再告訴自己這是阿水的母親,是自己的準丈母娘,忍得頭上青筋都冒出來了,最終還是因為韓娟一句話破了功。

“總之你放心,我的孩子我自己會管教,不會讓她繼續招惹你的。”

即使已經預料到了韓娟的刁難,聽到這裏,沈時和繃不住了。

“阿姨,當年是你給我發了那條信息吧。”

雖然已經過去了很多年,但沈時和還清楚得記得那條令他一度以為林春水冷待他的消息:我的事我自己看著辦,你管好你自己。

那時候沈時和還沒有見過韓娟,也沒有從林春水口中聽到任何關於她母親的描述。其實他只要像今天這樣,和韓娟說上哪怕兩句話,他就會知道,這完全就是韓娟的語氣。

有時候沈時和也忍不住會想,如果當年他沒有在收到這樣一條消息後,為了無謂的自尊心故意把林春水拋之腦後,又或者,如果這條消息從來沒有出現過,他和阿水之間是不是能更早一點走到一起。

有時候人遇到太過悔恨的事情,責怪自己還不夠,難免還要遷怒他人。

“我的確有做得不對的地方,或許阿水也有過。但不管我們有哪些問題,起碼沒有傷害任何人。”

沈時和知道今天必定是沒辦法討得丈母娘歡心了。

“至於阿姨要不要管教,我只想說,阿水已經是個成年人了,用‘管教’對她,只怕不妥。”他站起來,朝韓娟微微低了低頭。

“阿姨,今天就先不打擾了。您慢用。”然後就轉身出門去了。

只留韓娟獨自坐在輪椅上,怔怔地看著面前的煙酒茶,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臨近晚上八點的時候,林春水才回了酒店。

推開房門,她對上仍舊坐在餐桌前的韓娟的視線,立刻就習慣性垂下眼去,低聲叫了聲“媽”。

白天的時候,沈時和在電話裏大致和她說了早上她離開後發生的事情。

盡管沈時和用詞溫和,修飾了很多,但不難想見,韓娟在知道兩個人年輕人暗度陳倉之後,會發多大的脾氣。

不過韓娟看上去並沒有生氣,起碼現在沒有。

她把林春水叫進來,問她有沒有吃晚飯,還說酒店的餐食不錯,點些東西做夜宵也可以。

林春水有點拿不準韓娟這個態度,站在門口一時遲疑,頗有點像早上沈時和被叫進來時的進退兩難。

韓娟瞅著這個除了一張臉和自己哪哪都不像的獨生女,心裏不痛快,但難得的沒有表現出來。

“我知道你想問什麽。”母女二人之間,做媽媽的從來都是先發制人的那一個,“我明白告訴你,我不同意。”

林春水睜大了眼睛,想了一整天的話到了嘴邊,最後也只無力地說出一個字:“媽……”

韓娟揮揮手,自己推著輪椅回房間。

“你會開完了吧,開完了咱們明天就回去。”

說罷,房門一關,就徹底不理林春水了。

房間裏安靜許久,林春水楞了一會兒,正打算追到房間去再和韓娟解釋幾句,突然手機震動起來。

“阿水,來我房間。”

林春水捂著話筒,超級小聲:“現在不行,我媽鬧脾氣呢。”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會兒,沈時和嘆了口氣,掛斷了電話。

林春水有點呆,握著手機傻楞楞地站在原地。總感覺剛剛解開一個結,另一個還纏得死死的,不知何年何月才縷順。

突然,房門被輕輕敲響了。

林春水輕手輕腳地走過去打開門,不出意外地看到了沈時和。

沈時和沒說話,眼睛越過林春水,在她身後巡視一周,停在韓娟的房門口定了一定,又垂下眼來看她。

林春水咬著唇,也回頭看了眼韓娟的房門,回過頭來,把腦袋輕輕搖了搖。

沈時和又朝身後的消防門看了一眼,下巴點了點。

林春水露出歉意的神色,還是搖頭。

兩人都小心翼翼地不做聲,在門口打了陣眉眼官司。

最後還是沈時和先妥協,低下頭來,親了親林春水的發頂,走了。

關上門,林春水靠在門上想了一會兒沈時和剛才那個委曲求全的模樣,決定還是跟韓娟攤牌。

跟沈時和在一起的經歷教會了她,其實根本沒有什麽最好的時機,最好的時機永遠都是當下。

林春水敲了敲韓娟的房門,裏面沒動靜,又按了下門把手,發現門被反鎖了。

不過她知道韓娟這時候還沒睡下,於是就站在門口,對著門板說:“媽,我知道你不同意我跟沈時和在一起有你的原因,你基於自己的人生經歷,希望我能避免你犯過的錯。這無可厚非,我以前也是這麽想的。”

“可是這幾年過去,我發現我錯了。”

“我和你不一樣,沈時和跟我爸也不一樣。”

“我還是想試試。”

哢噠一聲,門開了。

韓娟坐在輪椅上,擡頭冷冷地看著她。

“我說了,我不同意。但如果你非要跟他走,就憑我這兩條腿,我也攔不住,是不是?”

一直以來,韓娟都把摔斷腿這件事歸責在林春水那不切實際的愛情頭上,這麽大一頂帽子扣下來,立刻堵得林春水語塞。

“你可以不在乎我同不同意,我也可以當沒生過你這個女兒。”

韓娟平時罵人歸罵人,這麽重的話還是沒說過。這麽些年來,母女兩個算是相依為命,如果真要鬧到斷絕關系的地步,那必定不會是林春水所願意看到的。

在解釋的話說出來之前,林春水的眼眶慢慢紅了。

但是不等她把話組織好,突然就聽到房間裏突然發出尖銳刺耳的警報聲。

緊接著,林春水的手機也開始不停的震動,她剛剛點開彈窗,又聽到房門被人哐哐地砸。

“阿水,快出來!地震了!”

林春水顧不上其他,推著韓娟從房間裏出來。沈時和一臉焦急地等在門外。

“電梯不能坐,阿姨,我背你吧。”

早上見到時還端著長輩架勢的韓娟,在被沈時和背起來之後,那架勢就沒辦法端了。尤其是跑進安全通道之後,韓娟在沈時和背上像個小孩似的被顛來顛去,高冷形象基本一去不覆返。

在樓道裏跑時還不覺得,下樓後立刻感到了些許震感。酒店裏的人都陸陸續續地跑了出來,紛紛聚集在酒店前的空地上。

沈時和找了塊平整的地方,把自己的外套鋪在草地上,把韓娟輕輕放下,讓她和林春水坐在一塊,然後自己去酒店經理那裏領應急毯。

為了防止受到餘震影響,所有人都被要求不能返回酒店。沈時和拿了兩條毯子過來,先拿了一條給韓娟蓋上,然後把另一條給了林春水。

林春水不接。“你用吧,我和媽媽用一條就行了。”

早春的晚上還是很冷的,沈時和的外套已經墊在了韓娟屁股下面,要是再連條毯子都沒有,只怕要感冒了。

“不用,我不冷。”沈時和笑笑,“毯子太小了,兩個人共用起來不方便。”

說完,硬是把毯子裹在了林春水身上。

沈時和做這一切的時候,韓娟都在一旁冷眼看著,沒說話。等到沈時和為了發熱,開始在旁邊原地小跑時,她就當沒這個人似的,把眼睛閉上休息了。

這個夜晚註定不會平靜。

聚集在空地上的人們心有餘悸,有的過於興奮,有的則過於疲勞,於是聊天聲和鼾聲此起彼伏,竟然有幾分熱鬧。

韓娟應該也累了,閉上眼睛後,呼吸漸漸平穩。

林春水回頭看了一眼,朝沈時和招了招手。

沈時和停下來,做賊似的,小心坐在林春水旁邊。林春水把毯子展開,披在他身上。沈時和則順勢把人摟過來,抱在懷裏。

他的確不冷,身上還微微冒著運動過後的熱氣,蒸得林春水的臉又紅了。

兩個人裹在一張毯子裏,開始悄聲咬耳朵。

“今天我媽罵你了嗎?說實話。”

“不是說了嗎,沒有。倒是你,阿姨是不是對你生氣了?我剛才看她表情挺嚴肅的。”

“哦,我媽對我生氣是常事……”

沈時和輕聲笑了,覺得林春水的反應很可愛,但又有點可憐。和韓娟不一樣,吳雪明對沈時和從來溫柔,他沒法想象林春水長期處在這樣的家庭環境中是什麽感受。

兩人又小聲聊了聊白天的事,沈時和說著說著,突然警惕地朝韓娟的方向看了一眼,確定她已經睡了,才低聲對林春水說:

“你會不會……因為阿姨的話就放棄我?”

雖然剛才一直笑著,但這會兒他把頭埋在林春水的脖子邊,不叫她看見表情,聲音也低落了不少。

“其實阿姨說得沒錯,門當戶對很重要。”

沈時和苦笑了下。“而我配不上你。”

“如果是其他人見家長的正常程序,阿姨一定會問起我的父母,可是我不知道該怎麽回答。我媽已經不在了,我爸……”

沈時和把林春水抱緊了一點。

“只要一想到我爸,我就會有罪惡感。我繼承的不僅是他的基因,還有他犯下的罪。”

他停頓了一會兒,感覺到自己被人回抱住。

“不是這樣的。” 林春水的聲音不大,兩人湊得很近,所以聽得很清楚,“父母把我們生下來後,我們就是一個獨立的人了。”

其實這是今天林春水想和韓娟說的話,只是因為突發意外沒能說完,不過用來安慰沈時和,也很合適。

“如果只是困在上一輩的故事裏,那就只會活成上一輩的樣子。我不想像我媽那樣活著,你肯定也不想活成你的父親吧。”

沈時和想了想,沒說話,只是輕吻了她的額頭。

像一對鳥兒一樣擁在一起的兩人都沒有註意到,身後一直閉著眼睛睡覺的人,眼角沁出了一滴淚,又立刻被擦掉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