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熙熙攘攘的商場內，因為活動而人群集聚的大廳中，和人群一道緩慢移動的林春水並不顯得突出。
沈季一直很溫柔地安慰她：“別怕，叔叔不會傷害你的。只是想借你的面子跟時和說幾句話而已。”
林春水的手在微微發抖，但奇怪的是，她心裏卻並不覺得多麽害怕。
她不知道這幾年沈季是怎麽從一個商界巨賈變成犯罪者的，也不知道他為什麽要以這樣的方式來見自己的兒子。她唯一知道的是，這絕不是沈時和所希望的會面方式。
但是，沈時和在這裏。
他在這裏，一切就有解決的可能。
在靠近中庭正中央的活動區域時，沈季示意林春水轉過身去，面朝展臺。她的後背被輕輕頂了一下，傳來一種無聲的威懾。
沈時和已經登臺了，從主持人手裏接過話筒，說了幾句場面話。
雖然是為自己公司站臺，但他似乎並不那麽甘願，表情淡淡的，說話時也不太專心，視線一直在左右移動。
有一瞬間林春水覺得他好像看見了自己，可是下一秒，他的目光又移了開去。
“……以上就是本次活動的主要安排。待會兒還會有一個抽獎活動，希望今天大家能夠玩得開心。謝謝各位！”
說完，沈時和把話筒遞給旁邊的主持人。也不知道是不是缺乏經驗的原因，主持人接過話筒忘了關，順嘴就問了句“沈總這就走嗎？”
沈時和也低聲回答了句：“先去五樓客服部待會兒。”
兩人聲音都不大，但還是通過話筒傳了出來，站在音箱附近的人都能聽見。
林春水也聽見了。
下一秒，就感覺後背被人頂了一下。“走，去五樓。”
主持人開始抽獎了，展臺前的圍觀群眾還沒有散開，林春水艱難地在人群間穿梭。沈季緊跟在她身後，寸步不移。
從二樓開始，商場裏的人肉眼可見的就少了。可能大家來湊熱鬧的居多，真正在商場裏購物的還是少數。
橋都的海報仍然貼得到處都是，無一例外，沈時和的肖像占據三分之一，旁邊還配了本次活動的時間地點，同時還有一行小字：“活動期間品牌主理人全程在線，咨詢請上五樓客服中心”。
在沈季的要求下，林春水沒有走電動扶梯，而是通過直達客梯直接上了五樓。
很顯然，和電影裏那種猖狂的銀行劫匪不一樣，沈季雖然挾持了人質，但並不希望鬧得人盡皆知，而是盡可能地把暴露的風險降到最低。
只聽叮的一聲，五樓到了。
電梯門打開，林春水被推出來。她略微環顧了一下，這幾年商場不太景氣，五樓的店鋪已經倒閉了大半，剩下的店鋪冷清清的，雖然燈都亮著，但連個導購員的影子都見不到。
“去客服中心。”
沈季又從背後推了一下，林春水踉蹌了一步，擡頭找到客服中心的引路標。
客服中心在商場的一個角落，是半開放式的布局，一張門通往商場的行政辦公室，外面則是面向顧客的櫃臺。
不過此刻櫃臺裏坐著的不是客服小姐姐，而是剛才在樓下出現過的人。
“時和。”沈季從林春水身後露出半邊身子，朝沈時和微微笑了下，“好久不見。”
沈時和沒說話，只是目光牢牢地鎖著面前的兩個人，表情嚴肅到近乎憤怒。
“怎麽，這麽久沒見，連爸爸都不叫一聲嗎？”沈季一如既往地笑著，如果是平常，這笑自然親切，但是放在眼下這個情況裏，怎麽看怎麽詭異。
沈時和沈著目光看著兩人，良久才開口，話卻是對著林春水說的：“你怎麽來了？”
感覺身後的沈季一頓，林春水也反應了一下，幾秒鐘之後才磕磕巴巴地解釋：“哦、我，我來雲城參加一個活動，因為我的新書出了……本來約了和編輯見面，結果我走錯了地方，就順便在這裏吃個飯，正好就……”
正好就被抓了當人質。
因為太離譜，林春水說到最後消了聲。
這時候沈時和慢慢站了起來，並且繞過服務臺，朝他們走近。
林春水感覺到後背又被頂了一下，這回頂得很重。
“時和！”沈季的聲音大了些，“你知道我要什麽。”
“五年前你就該給我的！如果你當時就把錢給我，現在爸爸也不用東躲西藏的，更不用來找你了。你也不想見我的，對吧。時和，你聽爸爸說，只要你把那筆錢拿出來，爸爸這就走，走得遠遠的，以後絕不會再來煩你！”
沈季越說越急，語氣倒是越來越心虛。沈時和進一步，他就拽著林春水退一步，直到來到了商場的主通道上。這裏視野比客服中心開闊，前有路，後有電梯，旁邊的鋪面都沒人，到處空蕩蕩的。
沈時和的表情一直很冷靜，視線在最初草草掃過沈季之後，就停留在了林春水身上。特別是她被威脅的地方。
他看到了沈季袖口下露出的黑洞洞的槍口。口徑小，形制不熟悉，很有可能是自制的。
沈時和與林春水之間的距離還有幾米，如果這個時候沈季扣動扳機，他是來不及救人的。
沈時和也知道這一點，他沒有試圖激怒沈季，而是看著林春水，安慰她：“不要怕。”
林春水也看著他，小聲“嗯”了一聲，說“我不怕”。
沈時和一頓，目光深而長。
“要錢就要錢，何必把不相幹的人扯進來。”他朝林春水伸出手，“放開她，再談我們的事。”
但沈季怎會如他所願，反而更用力地把林春水拽緊了一點。
“就是要她在才好談呢。爸爸以前怎麽教你的，拿人軟肋，才好談事。這個小姑娘就是你的軟肋，是不是？爸爸以前見過她，性子很乖，難怪你喜歡。這麽多年了，你都沒把她放下。”
因為被拽緊了，林春水可以感覺到沈季說話時的呼吸噴在自己的後頸，令她汗毛直立。
沈時和一僵，停頓了片刻。
他知道這種時候應該否認自己對林春水的感情，表達對林春水的不在乎，讓沈季質疑林春水作為一個人質的價值，再慢慢迂回溝通。
可是他說不出口。
林春水始終在看著他，用那樣信任的、眷戀的目光看著他。他不想讓林春水聽到那樣話，哪怕過後可以解釋。
就算是欺騙，他也不想再傷害她。
“我可以答應你。”沈時和盡量讓自己的語氣平和，“只要你把人放了。”
看到沈時和擺出前所未有的服軟的姿態，沈季一下子就囂張起來。“先給錢！我要看到錢才會放人。”
他朝沈時和扔出一部手機。“金額我已經輸入好了，你只要把賬號和密碼輸進去。”
沈時和沒有猶豫，按他的要求做了，朝沈季舉起屏幕示意了一下，然後就把手機扔了過去。
沈季有些慌亂地去接手機，有那麽幾秒鐘的時間，他的手離開了林春水的後背。
沈時和沒有遲疑，立刻沖上去，猛地把林春水拽過來，自己站到前面。
沈季一個不察，手裏一空，條件反射的把槍口擡起，正正指著沈時和。
“不許走！”他表情變得兇狠，原本儒雅的五官變得扭曲，“在我確認到賬之前，你和她都不許走！”
沈季一手用槍指著沈時和，一手拿著手機查看。然而不知是怎麽回事，在賬號和密碼確認無誤後，打款進度一直顯示提交中，半天沒有到賬。
“怎麽回事！怎麽回事！”
沈季完全失去了風度，不斷點按屏幕，口中狂躁地喊著。
他只用餘光看到沈時和沒有動，因此短暫地掉以輕心，沒有註意沈時和反手過去推了身後人一把，用力將林春水推遠。
這時，原本空無一人的商場通道，兩端的盡頭處突然快速跑出來無數警察，而看似無人值守的店鋪、客服中心的辦公室裏，不知何時也探出了槍口，在沈季低頭的瞬間，砰地擊發！
沈季慘叫一聲，一直藏在袖子裏的槍掉落在地。
緊接著，一聲巨響響起。卻不是現場任何人開槍的聲音，而是沈季的那支自制槍在落地的時候，炸膛發出的爆炸聲。
僅僅是片刻過後，硝煙都未完全散去，警察就快速沖了上來，將還在哀嚎的沈季制服。
而與此同時，在爆炸聲響起的瞬間，林春水就被沈時和撲倒在地，整個被他抱在懷裏，按得死死的，連頭都沒法擡。
直到過了好幾分鐘，有人氣喘籲籲地過來，半跪在兩人的身邊，說：“沒事了，犯人已經被制服，現場已經清場，你們可以起來了。沒事了。”
但沈時和還是沒動。
林春水試探著伸手去拍他，碰到他的後背，這才感覺到，他不是不想起來，而是起不了。
他的後背在流血。被林春水不輕不重地拍了一下，他猛地一顫。
“……等會兒……讓我緩一緩，緩一緩就起來。”
原來是痛得動不了了。
在去往醫院的救護車上，隨行的年輕警官沒有安慰受傷的沈時和，反倒一直在安慰林春水：“哎呀，小姑娘，你把眼淚收一收呀，怎麽哭得像他要沒救了一樣……”
在被沈時和艱難地擡起身子瞪了一眼之後，小警官又改口：“他真的沒事，你剛才也聽醫生說啦，幸虧距離比較遠，雖然創面比較大，但基本都是擦傷，就算有紮進去的碎片傷口也不深，很容易取出來的，就是有點痛而已啦。”
說完還不忘對在場所有人進行安全教育：“所以說沒事不要瞎搞什麽武器，違法犯罪不說，很容易走個火、炸個膛什麽的，危害很大的！你看剛才那個罪犯，半只腳都炸沒了哦……”
林春水眼淚汪汪地看看警官，又看了眼沈時和染了血的衣服，嗚地一聲，一頭紮在沈時和身邊繼續悶悶地哭，同時還記得小心地避開了他的傷處。
沈時和低頭小聲安慰她，但是感覺她一句也沒聽進去，眼淚把他的脖子都淹了。
直到沈時和進了急救室，林春水等在外面，還在默默地流淚。
有人走近，可能是怕嚇到她，在離她還有些距離的時候輕咳了一下，才走到她旁邊。
“你剛才表現得還挺冷靜的，我還以為你沒啥事呢。”
林春水一頓，眼淚汪汪地看向來人。
文森好像對女人的眼淚有些不知所措。“哎呀，真沒什麽事呀。你都看到了，警察早就埋伏著呢，不會讓沈時和出事的。只不過……”
他嘆了口氣。“真沒想到你也會在現場，搞得大家投鼠忌器。幸虧沈時和果斷，寧願給錢都要保下你，不然就沈季那把粗制濫造的自制槍，不炸膛，還指不定會出什麽岔子……”
他話沒說完，林春水刷的又是兩行淚。
“哎呀錢也沒事兒！現場裝了信號屏蔽器，錢根本就轉不出去！”
大概是不常做這種安撫工作，文森一下慌了。“你這……要實在不行，我給你也找個醫生看看吧。要是你有事，Sum一定饒不了我。”
林春水沒說話，只是慢慢把眼淚收了，只是聲音還有點哽咽。
“為什麽……要抓他的父親……”
“哦，大概五年前，P2P集體暴雷的事你還記得吧。就在差不多同時間，北城一家規模達到百億級別的P2P公司突然停止兌付，高層集體失蹤。因為受害人報案及時，警方抓捕了法人代表，截獲了部分資金。但是在調查中警方發現，公司有個幕後老板，控制著最大的現金流往來渠道。這個人一直沒有抓到，他個人手裏的數十億資金也不知去向。”
文森點開手機，給林春水看一張通緝令。
“後來我在美國N市臥底調查一起跨國犯罪組織洗錢案件的時候，意外遇到了沈時和，然後才註意到，沈季，就是沈時和的父親，可能就是北城那起非法集資案件的幕後主謀。而且，他跟我正在調查的案件有關聯，他洗錢的渠道並不幹凈，甚至募集到的資金來源同樣也是。”
“去年年初，我們拿到了沈季從跨國犯罪集團那裏獲取資金的證據，開始對他發出通緝令。年末，發現他在東南亞活動的跡象，判斷他有可能會回國，所以才策劃了這一次的抓捕計劃。”
文森平時一副吊兒郎當的樣子，說正事的時候倒是很正經，把林春水說得一楞一楞的。
“他說要沈時和給他的錢……”
“啊，那個倒不是什麽非法資金。他說的應該是沈時和母親生前給他買的信托金。確實是很大一筆錢，如果沈時和真給了他，又夠他逍遙法外好多年了。”
半晌，林春水反應過來。
“我剛才聽到他們叫你文探長。”她有點遲來的開竅，表情還楞楞的，“你不是沈時和的助理嗎？你之前是這麽說的。
文森頓了頓，坦承道：“不是。不好意思，之前騙了你。”
然後他把自己的證件拿出來給林春水看，最上方寫著“interpol”。
林春水驚訝地看了看護照，又看了看文森，一臉不可置信。
文森突然有點不好意思，撓頭，自嘲道：“看不出來吧，國際刑警也有我這樣的。”
林春水頓了頓，非常不給面子地誠實點頭。
文森也不生氣，笑了。“其實沈時和剛知道的時候反應也和你一樣，以為我是騙子，要跟我幹架來著。”
“你跟沈時和……”
“我們是在N市認識的。巧了，那時候，沈時和也受了點傷……哦，不是受了點傷。”他著重強調了那個“點”字，“是受了很重的傷。”
文森擡手看了看表，開會的時間要到了。“具體的，就由他跟你說吧。正好跟你訴訴苦，賣賣慘，說不定你心一軟，就不會跟他分手了呢。這小子在美國那幾年，可是做夢都念著你的名字啊。”
林春水呆住。再想細問的時候，文森已經匆匆走遠了。
半個小時後，沈時和被從急救室裏推出來，進了病房。
他用了些麻藥，正沈沈地睡著。
林春水守在病床邊，時隔多日，終於再度握住他的手。“沈時和，快點醒來吧。”
她的淚滴落在他的手上。
“這一次，我想聽你親口說。”
第58章末尾補了一小段，第60章補了一大段。非常抱歉這幾章節寫了很長時間，接下來會把速度提上來！感謝催更，感謝追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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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春水的手在微微發抖，但奇怪的是，她心裏卻並不覺得多麽害怕。
她不知道這幾年沈季是怎麽從一個商界巨賈變成犯罪者的，也不知道他為什麽要以這樣的方式來見自己的兒子。她唯一知道的是，這絕不是沈時和所希望的會面方式。
但是，沈時和在這裏。
他在這裏，一切就有解決的可能。
在靠近中庭正中央的活動區域時，沈季示意林春水轉過身去，面朝展臺。她的後背被輕輕頂了一下，傳來一種無聲的威懾。
沈時和已經登臺了，從主持人手裏接過話筒，說了幾句場面話。
雖然是為自己公司站臺，但他似乎並不那麽甘願，表情淡淡的，說話時也不太專心，視線一直在左右移動。
有一瞬間林春水覺得他好像看見了自己，可是下一秒，他的目光又移了開去。
“……以上就是本次活動的主要安排。待會兒還會有一個抽獎活動，希望今天大家能夠玩得開心。謝謝各位！”
說完，沈時和把話筒遞給旁邊的主持人。也不知道是不是缺乏經驗的原因，主持人接過話筒忘了關，順嘴就問了句“沈總這就走嗎？”
沈時和也低聲回答了句：“先去五樓客服部待會兒。”
兩人聲音都不大，但還是通過話筒傳了出來，站在音箱附近的人都能聽見。
林春水也聽見了。
下一秒，就感覺後背被人頂了一下。“走，去五樓。”
主持人開始抽獎了，展臺前的圍觀群眾還沒有散開，林春水艱難地在人群間穿梭。沈季緊跟在她身後，寸步不移。
從二樓開始，商場裏的人肉眼可見的就少了。可能大家來湊熱鬧的居多，真正在商場裏購物的還是少數。
橋都的海報仍然貼得到處都是，無一例外，沈時和的肖像占據三分之一，旁邊還配了本次活動的時間地點，同時還有一行小字：“活動期間品牌主理人全程在線，咨詢請上五樓客服中心”。
在沈季的要求下，林春水沒有走電動扶梯，而是通過直達客梯直接上了五樓。
很顯然，和電影裏那種猖狂的銀行劫匪不一樣，沈季雖然挾持了人質，但並不希望鬧得人盡皆知，而是盡可能地把暴露的風險降到最低。
只聽叮的一聲，五樓到了。
電梯門打開，林春水被推出來。她略微環顧了一下，這幾年商場不太景氣，五樓的店鋪已經倒閉了大半，剩下的店鋪冷清清的，雖然燈都亮著，但連個導購員的影子都見不到。
“去客服中心。”
沈季又從背後推了一下，林春水踉蹌了一步，擡頭找到客服中心的引路標。
客服中心在商場的一個角落，是半開放式的布局，一張門通往商場的行政辦公室，外面則是面向顧客的櫃臺。
不過此刻櫃臺裏坐著的不是客服小姐姐，而是剛才在樓下出現過的人。
“時和。”沈季從林春水身後露出半邊身子，朝沈時和微微笑了下，“好久不見。”
沈時和沒說話，只是目光牢牢地鎖著面前的兩個人，表情嚴肅到近乎憤怒。
“怎麽，這麽久沒見，連爸爸都不叫一聲嗎？”沈季一如既往地笑著，如果是平常，這笑自然親切，但是放在眼下這個情況裏，怎麽看怎麽詭異。
沈時和沈著目光看著兩人，良久才開口，話卻是對著林春水說的：“你怎麽來了？”
感覺身後的沈季一頓，林春水也反應了一下，幾秒鐘之後才磕磕巴巴地解釋：“哦、我，我來雲城參加一個活動，因為我的新書出了……本來約了和編輯見面，結果我走錯了地方，就順便在這裏吃個飯，正好就……”
正好就被抓了當人質。
因為太離譜，林春水說到最後消了聲。
這時候沈時和慢慢站了起來，並且繞過服務臺，朝他們走近。
林春水感覺到後背又被頂了一下，這回頂得很重。
“時和！”沈季的聲音大了些，“你知道我要什麽。”
“五年前你就該給我的！如果你當時就把錢給我，現在爸爸也不用東躲西藏的，更不用來找你了。你也不想見我的，對吧。時和，你聽爸爸說，只要你把那筆錢拿出來，爸爸這就走，走得遠遠的，以後絕不會再來煩你！”
沈季越說越急，語氣倒是越來越心虛。沈時和進一步，他就拽著林春水退一步，直到來到了商場的主通道上。這裏視野比客服中心開闊，前有路，後有電梯，旁邊的鋪面都沒人，到處空蕩蕩的。
沈時和的表情一直很冷靜，視線在最初草草掃過沈季之後，就停留在了林春水身上。特別是她被威脅的地方。
他看到了沈季袖口下露出的黑洞洞的槍口。口徑小，形制不熟悉，很有可能是自制的。
沈時和與林春水之間的距離還有幾米，如果這個時候沈季扣動扳機，他是來不及救人的。
沈時和也知道這一點，他沒有試圖激怒沈季，而是看著林春水，安慰她：“不要怕。”
林春水也看著他，小聲“嗯”了一聲，說“我不怕”。
沈時和一頓，目光深而長。
“要錢就要錢，何必把不相幹的人扯進來。”他朝林春水伸出手，“放開她，再談我們的事。”
但沈季怎會如他所願，反而更用力地把林春水拽緊了一點。
“就是要她在才好談呢。爸爸以前怎麽教你的，拿人軟肋，才好談事。這個小姑娘就是你的軟肋，是不是？爸爸以前見過她，性子很乖，難怪你喜歡。這麽多年了，你都沒把她放下。”
因為被拽緊了，林春水可以感覺到沈季說話時的呼吸噴在自己的後頸，令她汗毛直立。
沈時和一僵，停頓了片刻。
他知道這種時候應該否認自己對林春水的感情，表達對林春水的不在乎，讓沈季質疑林春水作為一個人質的價值，再慢慢迂回溝通。
可是他說不出口。
林春水始終在看著他，用那樣信任的、眷戀的目光看著他。他不想讓林春水聽到那樣話，哪怕過後可以解釋。
就算是欺騙，他也不想再傷害她。
“我可以答應你。”沈時和盡量讓自己的語氣平和，“只要你把人放了。”
看到沈時和擺出前所未有的服軟的姿態，沈季一下子就囂張起來。“先給錢！我要看到錢才會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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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時和沒有猶豫，按他的要求做了，朝沈季舉起屏幕示意了一下，然後就把手機扔了過去。
沈季有些慌亂地去接手機，有那麽幾秒鐘的時間，他的手離開了林春水的後背。
沈時和沒有遲疑，立刻沖上去，猛地把林春水拽過來，自己站到前面。
沈季一個不察，手裏一空，條件反射的把槍口擡起，正正指著沈時和。
“不許走！”他表情變得兇狠，原本儒雅的五官變得扭曲，“在我確認到賬之前，你和她都不許走！”
沈季一手用槍指著沈時和，一手拿著手機查看。然而不知是怎麽回事，在賬號和密碼確認無誤後，打款進度一直顯示提交中，半天沒有到賬。
“怎麽回事！怎麽回事！”
沈季完全失去了風度，不斷點按屏幕，口中狂躁地喊著。
他只用餘光看到沈時和沒有動，因此短暫地掉以輕心，沒有註意沈時和反手過去推了身後人一把，用力將林春水推遠。
這時，原本空無一人的商場通道，兩端的盡頭處突然快速跑出來無數警察，而看似無人值守的店鋪、客服中心的辦公室裏，不知何時也探出了槍口，在沈季低頭的瞬間，砰地擊發！
沈季慘叫一聲，一直藏在袖子裏的槍掉落在地。
緊接著，一聲巨響響起。卻不是現場任何人開槍的聲音，而是沈季的那支自制槍在落地的時候，炸膛發出的爆炸聲。
僅僅是片刻過後，硝煙都未完全散去，警察就快速沖了上來，將還在哀嚎的沈季制服。
而與此同時，在爆炸聲響起的瞬間，林春水就被沈時和撲倒在地，整個被他抱在懷裏，按得死死的，連頭都沒法擡。
直到過了好幾分鐘，有人氣喘籲籲地過來，半跪在兩人的身邊，說：“沒事了，犯人已經被制服，現場已經清場，你們可以起來了。沒事了。”
但沈時和還是沒動。
林春水試探著伸手去拍他，碰到他的後背，這才感覺到，他不是不想起來，而是起不了。
他的後背在流血。被林春水不輕不重地拍了一下，他猛地一顫。
“……等會兒……讓我緩一緩，緩一緩就起來。”
原來是痛得動不了了。
在去往醫院的救護車上，隨行的年輕警官沒有安慰受傷的沈時和，反倒一直在安慰林春水：“哎呀，小姑娘，你把眼淚收一收呀，怎麽哭得像他要沒救了一樣……”
在被沈時和艱難地擡起身子瞪了一眼之後，小警官又改口：“他真的沒事，你剛才也聽醫生說啦，幸虧距離比較遠，雖然創面比較大，但基本都是擦傷，就算有紮進去的碎片傷口也不深，很容易取出來的，就是有點痛而已啦。”
說完還不忘對在場所有人進行安全教育：“所以說沒事不要瞎搞什麽武器，違法犯罪不說，很容易走個火、炸個膛什麽的，危害很大的！你看剛才那個罪犯，半只腳都炸沒了哦……”
林春水眼淚汪汪地看看警官，又看了眼沈時和染了血的衣服，嗚地一聲，一頭紮在沈時和身邊繼續悶悶地哭，同時還記得小心地避開了他的傷處。
沈時和低頭小聲安慰她，但是感覺她一句也沒聽進去，眼淚把他的脖子都淹了。
直到沈時和進了急救室，林春水等在外面，還在默默地流淚。
有人走近，可能是怕嚇到她，在離她還有些距離的時候輕咳了一下，才走到她旁邊。
“你剛才表現得還挺冷靜的，我還以為你沒啥事呢。”
林春水一頓，眼淚汪汪地看向來人。
文森好像對女人的眼淚有些不知所措。“哎呀，真沒什麽事呀。你都看到了，警察早就埋伏著呢，不會讓沈時和出事的。只不過……”
他嘆了口氣。“真沒想到你也會在現場，搞得大家投鼠忌器。幸虧沈時和果斷，寧願給錢都要保下你，不然就沈季那把粗制濫造的自制槍，不炸膛，還指不定會出什麽岔子……”
他話沒說完，林春水刷的又是兩行淚。
“哎呀錢也沒事兒！現場裝了信號屏蔽器，錢根本就轉不出去！”
大概是不常做這種安撫工作，文森一下慌了。“你這……要實在不行，我給你也找個醫生看看吧。要是你有事，Sum一定饒不了我。”
林春水沒說話，只是慢慢把眼淚收了，只是聲音還有點哽咽。
“為什麽……要抓他的父親……”
“哦，大概五年前，P2P集體暴雷的事你還記得吧。就在差不多同時間，北城一家規模達到百億級別的P2P公司突然停止兌付，高層集體失蹤。因為受害人報案及時，警方抓捕了法人代表，截獲了部分資金。但是在調查中警方發現，公司有個幕後老板，控制著最大的現金流往來渠道。這個人一直沒有抓到，他個人手裏的數十億資金也不知去向。”
文森點開手機，給林春水看一張通緝令。
“後來我在美國N市臥底調查一起跨國犯罪組織洗錢案件的時候，意外遇到了沈時和，然後才註意到，沈季，就是沈時和的父親，可能就是北城那起非法集資案件的幕後主謀。而且，他跟我正在調查的案件有關聯，他洗錢的渠道並不幹凈，甚至募集到的資金來源同樣也是。”
“去年年初，我們拿到了沈季從跨國犯罪集團那裏獲取資金的證據，開始對他發出通緝令。年末，發現他在東南亞活動的跡象，判斷他有可能會回國，所以才策劃了這一次的抓捕計劃。”
文森平時一副吊兒郎當的樣子，說正事的時候倒是很正經，把林春水說得一楞一楞的。
“他說要沈時和給他的錢……”
“啊，那個倒不是什麽非法資金。他說的應該是沈時和母親生前給他買的信托金。確實是很大一筆錢，如果沈時和真給了他，又夠他逍遙法外好多年了。”
半晌，林春水反應過來。
“我剛才聽到他們叫你文探長。”她有點遲來的開竅，表情還楞楞的，“你不是沈時和的助理嗎？你之前是這麽說的。
文森頓了頓，坦承道：“不是。不好意思，之前騙了你。”
然後他把自己的證件拿出來給林春水看，最上方寫著“interpol”。
林春水驚訝地看了看護照，又看了看文森，一臉不可置信。
文森突然有點不好意思，撓頭，自嘲道：“看不出來吧，國際刑警也有我這樣的。”
林春水頓了頓，非常不給面子地誠實點頭。
文森也不生氣，笑了。“其實沈時和剛知道的時候反應也和你一樣，以為我是騙子，要跟我幹架來著。”
“你跟沈時和……”
“我們是在N市認識的。巧了，那時候，沈時和也受了點傷……哦，不是受了點傷。”他著重強調了那個“點”字，“是受了很重的傷。”
文森擡手看了看表，開會的時間要到了。“具體的，就由他跟你說吧。正好跟你訴訴苦，賣賣慘，說不定你心一軟，就不會跟他分手了呢。這小子在美國那幾年，可是做夢都念著你的名字啊。”
林春水呆住。再想細問的時候，文森已經匆匆走遠了。
半個小時後，沈時和被從急救室裏推出來，進了病房。
他用了些麻藥，正沈沈地睡著。
林春水守在病床邊，時隔多日，終於再度握住他的手。“沈時和，快點醒來吧。”
她的淚滴落在他的手上。
“這一次，我想聽你親口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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