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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後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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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後悔

雲城的這個冬天相較於往年還算和藹,平均氣溫同比高了那麽0.5度,雖然仍舊潮濕,但雨水不多,大部分時候是多雲轉陰。

沈時和可能是唯一一個在雲城溫和的魔法攻擊下依舊得了重感冒的人。

他總是咳嗽,偶爾低燒,癥狀不算太重,只是病的時間很長,從發現林春水消失的那個冬夜起,一直病到了年關。

除夕那天,吳新桂叫他去老宅吃年夜飯,飯桌上吳鉤當著一家老小的面明嘲暗諷,他耳朵裏嗡嗡作響,只做聽不到,倒也免了無畏的口舌之爭。

只是飯後吳新桂叫他去書房談了一個多小時的話,出來之後,吳鉤看他的神色又不似吃飯時那樣趾高氣昂,反而皮笑肉不笑的,看的人瘆得慌。

不過這一切沈時和都不太在意。

就算是剛才吳新桂許諾他,如果這一次他能讓公司破繭化蝶,會給他大比重的股權和董事席位,他也沒有太在乎。

最後不顧吳新桂一再挽留,他沒有留在老宅過這個除夕,而是在這個所有人都在家團聚的特殊夜晚,一個人出門了。

沈時和沒喝酒,開著車在雲城空蕩蕩的路上轉悠。他沒回自己的公寓,也沒有回以前母親在世時住的那套小洋樓,反正不管哪套房子裏都沒人,都是一樣的空和冷。

就像沒有團圓的除夕夜不是一個節日,只是一個夜晚,沒有人的房子也只是一套房子,而不是家。

沈時和早已經是個沒有家的人了,去哪裏都算不得團圓。

於是他無所顧忌,也漫無目的,也不知開了多久,他渾渾噩噩發現自己又轉到了林春水曾經住過的小區樓下。在車裏呆坐半晌,終於熄火下車,慢吞吞上了樓。

今年過年不禁煙火,同樓層住著過年沒回鄉下的人家,正在空地上放小型禮花。

沈時和從旁邊經過,那戶人家的小孩軟聲跟他說了句新年好,他笑著應了,然而反響卻不如往常好,小孩看著他面露疑惑,而他從小孩家長的臉上看到了欲說還休的遲疑。

沈時和上了樓,掏出鑰匙,打開了林春水曾經住過的房子。屋裏沒開燈,黑漆漆的,沈時和把鑰匙往玄關上一放,輕聲道了句:“我回來了。”

自然,房裏沒有人應聲。

沈時和抹了把臉,把笑容卸下,疲憊浮上來。

玄關的櫃子上有一塊窄鏡,映出了他如今的模樣,形單影只,身影寂寥。

難怪人家看他的目光疑問中透著一股子憐憫。也是,還有誰像他一樣大過年的一個人穿行整座城市,卻無人等候呢?

世界如此熱鬧,愈發襯得他無邊孤寂。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他還有一個落腳之地。

沈時和在一個月前買下了這間小房子。正逢樓市低谷,且自林春水退租後房東一直沒找到下一個租客,沈時和這邊一報價,房東那邊就答應了,手續辦得很快。

也幸虧過戶得快,沈時和得以在大件垃圾處理人員上門之前,就把林春水丟掉的那些東西又全都搬了回去,仔仔細細地回憶,然後一件一件的擺在它們曾經待過地方。

如果不打開衣櫃,不拉開抽屜,勉強還能維持住林春水曾經居住時的面貌。

整潔,柔和,有家的氣息。

沈時和沒開頂燈,壁燈光線昏黃,窗戶玻璃上映出他孤單的身影,在客廳草率地走了兩步,就把自己摔在沙發裏。

茶幾下,那些被主人丟棄的不實用小家電又挨挨擠擠地塞了回去,除了當初被林春水遮遮掩掩不願示人的鐵罐,一切幾乎嚴絲合縫。

但沈時和始終覺得那裏空了一塊,視線經過那裏的時候,仿佛還聽得到那些小鐵片叮當作響的聲音。

那是林春水為了拯救自己,和疾病與人性浴血奮戰得來的勳章,是她獨自忍耐,奮力掙紮、頑強抵抗的漫長光陰留下的無言之證。

那也是那場並不怎麽美好和圓滿的愛情,留給林春水的精神傷疤。

每看見一次,沈時和就後悔一次。

曾經的沈時和非常愚鈍,既不懂得自己,也不懂得林春水。

他是在離開林春水之後,才慢慢明白了自己對林春水的感情,比喜歡深刻,比熱戀雋永,是寫在詩歌與文學裏的終極幻想,是可遇而不可求,發生概率極小的來自命運的饋贈。

後來他無時不刻不在後悔,他從來沒有對林春水說過愛。

那時他還年輕,欲望支配靈魂,行動先於表達,他用身體說過無數次我愛你,卻從未付諸於語言。

他也愚蠢,以為未來還有很長,有些話不急著說,有些事也不急著做。

可是人生的變化來得是很快的。

他是在某一個時刻突然頓悟,那些沒說出口的話,可能永遠都沒有機會再說了。

而林春水對他的感情,是在林春水離開他之後,才像抽絲剝繭那樣,一點一點地展現在他的面前。

窗外砰的一聲,又升起了煙火。

沈時和仿若未聞,只是垂著頭,反反覆覆地翻閱著手機相冊裏的圖片。

在文森獲取到的監控截圖裏,林春水的身影片段式的出現,有時是一個側臉,有時只是一個背影。

寒風裏的她總是穿著很厚的羽絨服,看不出來身材的變化,不過臉頰好像豐盈了一些,和人打交道的時候表情柔和,沒有沈時和以為的心灰意冷,看起來狀態還不錯。

沈時和為此欣慰,與此同時也感到心灰意冷。

曾經他以為自己回來,重新追求林春水,是為了彌補那些虧欠的愛。

但他直到最近才漸漸開始明白,林春水的好是她自己的,而那些不好都是他帶給她的。

他是像酒一樣令人又愛又恨的玩意兒。既讓人沈醉,又讓人上癮。

林春水有過經驗和教訓,努力戒斷了酒精,也戒斷了他和他不夠健康的愛情。

沈時和終於懂得,現在的林春水已經不需要他,沒有他反而會更好。

這就是她離開他的原因。

那枚被他親手擲出的回旋鏢,在幾近凝固的時光中盤旋了五年之久,終於攜帶著萬鈞之力呼嘯而回,將他徹底擊潰。

其痛不可當,其苦不可言。

沈時和沒有再嘗試聯系林春水,因為他已經徹底明白過來,他不具有這種資格。

過完年後,沈時和與吳鉤的明爭暗鬥告一段落,兩邊都偃旗息鼓,消停了一陣。不太忙的時候,沈時和就會去林春水現在住的地方去看她。

那個叫做日夕村的小村落現在還沒有通高鐵,當然也遠離機場,即便從最近的火車站出發,都還要再坐汽車走四個小時的山路才可以抵達。一來一回往往要耗費一整天。

沈時和往往坐夜班火車抵達車站,淩晨時分穿越山路,然後在早春的日頭出來不久之後,遠遠地見林春水一面。

她有時候會推著母親出來散步,更多的時候是一個人,不疾不徐地穿行於田間地頭。

和監控視頻拍到的模糊畫面不一樣,真實的林春水就像活在一個微距鏡頭裏,每一分每一寸都被沈時和的眼睛放得無限大。

微風拂過時她每一根發絲的舞動,陽光直射時每一根睫毛的顫抖,她和人說話時嘴角張開的細微幅度,都被沈時和看得那樣清楚,那樣細致,翻來覆去,百看不厭。

無數次他想上前替她撐傘,替她擋風,走在她前面把路上的石塊踢走。但他都忍住了。

因為他牢牢地記著,她不需要。

所以他從未出現在林春水的眼前,只是不被察覺地遠距離看望她,稍解自己難以忍受的相思之渴。

沈時和沒有在鄉間生活的經歷,總覺得鄉野地廣人稀,對於獨身女性來說不太安全。

有時候林春水又是獨自出行,並且當天天氣不佳,視野不好,沈時和就會推遲自己的歸期,遠遠地綴在她身後,陪她走一小段路,等她到了他覺得安全的地方,才會悄然離開。

如果不是林春水臨時參加的那場酒席,他根本不會讓林春水知道他來過。

只可惜在那樣一個緊急情況下,他顧不上給自己套上的枷鎖,還是跳出來替林春水擋酒,做了多餘且不受歡迎的事。

他原本以為他的突然出現會冒犯到林春水,她即便不生氣,也應該會表現出疏離。

但林春水真的是上天遺忘在人間的安琪兒。就算是面對他不請自來,引得她母親不滿,打亂她平靜的日常,依然保持了可稱友善的態度。

在沈時和有限的認知裏,他從未見過任何一對非和平分手的情侶,能夠像他們那天那樣進行一場平和而善意的談話。

“你現在過得好嗎?”

“很好。”

於是他不無酸楚地確認,沒有他,林春水果然過得很好。

他以為這樣就夠了。

只是在這之後,他到訪日夕村的頻率越發頻繁。他告訴自己的下屬他是為了那個並不急著開發的項目,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其實只是為了自己逐漸膨脹的貪戀。

那場時隔數月的對話發生時,他們站得很近,比過去幾個月的任何一天都要近。

原本要靠相機輔助才能看清楚的微表情此刻清楚而直接地展現在他的眼前,她的眼睛一眨,睫毛一動,好像就會掀起只有他能感覺到的微小氣流,將她身上清淺的香氣送到他的肺腑。

這一切都給沈時和一種錯覺,好像只要他伸手,就能把她擁進懷裏。

原本能夠靠遠遠張望就維系住的想念突然變得無法遏制,他幾乎費勁了畢生修養才強迫自己從她面前暫時離開。

或許曾經對林春水做出診斷的醫生搞錯了,至少搞錯了一部分。

上癮的人是他,而林春水才是那個令人欲罷不能的成癮物質。

沈時和開始日覆一日地在城市與鄉野之間奔波,但他的感覺卻不是在往返,而是自我放逐。

他的身體在不停抵達,心卻始終無處安放。

為了不令人困擾,每走近林春水一次,他就把自己的心放逐得遠一點,更遠一點,遠到他以為自己不會再有把心收回來的那一天了。

有好幾次,他跟著林春水走,險些被她發現,可是他依舊無法停止這種近乎病態的行為。

終於有一天,他下定決心,不該再出現在林春水的世界裏。

他給那個已經不會再回信的號碼發了一條消息,他祝她幸福,實則是逼自己離開。

可是誰能料到,也就是在那一天,何團團不期而至,帶來一番意外之外的話,猝不及防地展現出了被命運掩藏起來的一點惡意。

沈時和未曾想過,在他那些沒來得及和林春水傾訴的事情裏,竟然還應該有舒泠兩個字。

上一章節改了一點點,不重看也沒什麽影響……吧。

總之張嘴倒計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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