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遇舒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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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遇舒泠
和林春水見不到面的第二個星期，或許是工作步入正軌，沒有一開始那麽忙碌，沈時和又恢覆了往常與林春水的聯系頻率。
他的話題很多，天氣，食物，時事新聞，工作上不痛不癢的麻煩和成果。
但他沒有再提到過秦朝賢。
那天因為秦朝賢的出現而產生的不快，好像被沈時和輕飄飄地揭過了。他沒有再問起這個人，也沒有向林春水提出類似“不要再和他聯系”之類的要求。
好在他的大度已不再令林春水感到心虛。
林春水早就從自己的身上悟出一個道理，只有愛之深才會妒之切。沈時和的大度，只是他不愛的證明而已。
她努力放平心態，用和往常無異的語氣回覆他的消息。
一只粉色的大象在兩人之間緩慢地踱著步，他們都裝作沒有看見。
然而，即便兩人每日聯系不斷，沈時和出事的消息，林春水卻並沒有第一時間知曉。
當時正是午休時間，林春水在自己的工位上吃午飯，聽到旁邊同事用視頻軟件播放突發新聞的聲音，突然動作很大地站起來，站到同事身後。
“……XX路段因暴雨發生山體滑坡，致兩棟民房及事發時途徑該路段的車輛被埋，受災的當地居民經救援現已全部脫險，受困車輛內共有三名人員，均處於失聯狀態。”
同事被突然出現的林春水嚇了一跳，還以為是自己公放聲音太大了。“不好意思啊。欸，我耳機呢……”
同事還在東張西望地找耳機，林春水就楞楞地站在那裏盯著他的手機看。
新聞剪輯了一段當地民眾用手機拍的實時畫面。畫面正中，郁郁蔥蔥的山體中央被暴雨沖出了一個空洞，露出綠林底下泥濘的黃泥。
滑落的土塊堆積在山路中央，將不寬的路攔腰截斷。一輛汽車被壓在雨水和泥塊下，只露出半截車頭，車標和車牌都清晰可見。
林春水認識那輛車，幾個星期前沈時和來她樓下接她，開的就是它。
視頻的旁白聲還在繼續：“據悉，失聯車輛為本地龍頭企業橋都集團所有，失聯人員為該集團的工作人員……”
“小、小林，你怎麽了？……不舒服嗎？”
找到耳機的同事發現林春水的不對勁，剛要扶她，被她動作很大地躲開了。
林春水轉身，一邊朝著陳瑾茹的辦公室跑去，一邊拿出手機開始撥號。
“您撥打的號碼暫時無法接通……”
陳瑾茹好像正好從外面回來，在門口和林春水撞個正著。
“喲喲喲，慢點兒。”陳瑾茹扶住林春水，“怎麽了這是？”
林春水喘了口氣。“我，我要請假。”
陳瑾茹剛剛才和橋都的熟人通過氣，看到林春水這樣，立刻就明白了。“這麽說，小道消息是真的，小沈總出事了？”
林春水咬唇短促地“嗯”了一聲，目光急切。
陳瑾茹心裏早已松口，只是面上還是要過個形式：“你手上的活兒都做完了吧？”等林春水點頭，她就馬上道：“做完了就行，假條等你回來再補。”
林春水低聲說了句謝謝，自己工位上的電腦都顧不上關，就急匆匆走了。
陳瑾茹心想自己可真是個好領導，又消息靈通又會體恤人。
不過等她過去幫林春水關電腦的時候，走到林春水工位上，她發現顯示屏上打開了一個word文檔，正文內容還是空白的，只有標題的地方寫著：辭職信。
陳瑾茹呆站著，像被人打了一巴掌似的。
嘶，臉疼。
** **
沈時和出事的那段路在離雲城兩百來公裏的地方。
林春水出了公司後，根本沒有考慮公共交通，在手機上叫了輛車直接往那兒趕。坐在車上的時候還一直給沈時和打電話，但仍然是忙音。
直到送她的車進入了離出事路段不遠的高速公路，沈時和的號碼突然回了電話過來。
林春水接起，聽到對面傳來一個陌生的男聲：“您好，我是沈總的助理，沈總現在在醫院，不方便接電話。請問有什麽可以由我替您轉達的？”
林春水心裏一緊：“他在醫院？受傷了？嚴不嚴重？”
沈時和手底下的人是真的很周全，聽到林春水語氣著急，馬上安撫她：“不嚴重不嚴重，只是一點小傷。而且沈總的家屬現在在照顧他，沈總的情緒也很穩定。請問您這邊是……”
林春水一怔，低聲說自己是乙方公司的工作人員，然後問了沈時和所在醫院的地址，讓司機直接送自己過去了。
醫院內不能進外部來車，林春水在停車桿前就下車了。
尚未完全收斂威力的大雨立刻當頭澆下。林春水顧不上遮擋，直直沖進雨裏。
沈時和所在的是當地的社區醫院，規模不大，找起人來也很快。護士一聽“山體滑坡”幾個字，馬上就給林春水指出了具體的病房。
林春水快步走過去，但走到門口的時候，突然聽到一個好聽的女聲。
“時和，還是要吃點東西。要不你嘗嘗這個呢？”
林春水的腳步驟然一停。
原來人生中的時間真的不是均勻分布，明明是很多年沒有聽到過的聲音，卻在短短數月中頻繁入耳。
很快，林春水就聽到沈時和的回答，還是那樣溫和親切，令人如沐春風。
“謝謝你。不過還是不了，我現在還是覺得有點頭暈反胃，吃不下。”
那人又勸了兩句無果，於是便換了話頭，只是話裏話外都透著關切。
沈時和的回答也很有耐心，兩人又聊了一會兒，直到那人說：“好了，看到你沒什麽大事我也就放心了。我在這邊的考察還有幾天，如果你有什麽需要可以聯系我，我的號碼沒變。”
沈時和說好。
門開了，走出來一個人，杏眼桃腮，一張標準美人臉。
她很隨意地看了站在離房門還有一定距離的林春水一眼，可能把她當成一個在等床位的患者，沒有停頓地直接走了。
林春水沒有進去，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麽，只是呆呆地站在門口。
她現在才感受到方才那場大雨的威力。雨水從她的衣服和頭發上沈重地滴下，拖著她的心一起往下墜。
不知過了多久，來了個護士，看樣子是直直沖著沈時和的病房來的，只是餘光看到林春水，出於職業習慣，念叨了她一句“快點擦擦，小心著涼”，這才推門進去。
護士推門的力氣不算小，門在她進去後繼續緩緩打開，直到完全暴露了林春水的身影。
“阿水！”
沈時和看到她十分驚訝，匆匆走出來，步履如飛，衣著齊整，看上去與平時沒什麽不同。只是在靠近她的時候忽然眼睛一閉，人輕微晃悠了一下。
林春水擡頭去扶他，他立刻反握住她的手。
“你怎麽來了？這麽大的雨……你冷不冷？”他好像幹脆沒看到護士一樣，越過她伸手從旁邊的病床上隨手扯了一件衣服過來，還是嶄新的，是助理剛才給他找出來替換的衣服。
沈時和毫不在意地把衣服攏在了林春水的頭上，給她擦頭發。一邊擦還一邊不停地問：“你怎麽知道我在這兒的？下這麽大的雨，怎麽能說跑來就跑來，這兒山體滑坡你不知道嗎？”
說著說著，沈時和的語氣就不太好了，像家長責怪不聽話的小朋友似的。
林春水沒有反駁，就呆呆站著任他動作，只是眼睛一直看著他的臉。
明明是護士先進來的，但兩人都把護士拋在了一邊。
護士很專業，但也很忙，一臉不高興地問：“這位病人，你還上不上藥了？”
沈時和放下被擦得皺巴巴的衣服，轉臉對護士換上了和緩的表情。“我和女朋友有話想說，待會兒我自己去找您，您看行嗎？”
護士想說不行，但架不住沈時和人高馬大，幾乎是連哄帶推地把她給推出去了。
關上門，沈時和一轉頭就看到林春水緊張到極點的表情。
“你受傷了？”她伸出手，一副想碰又不敢碰他的樣子。
沈時和忙說沒有。
林春水遲疑了一下。“可是我聽到你說頭暈。”
沈時和一頓，說：“你聽到了？其實我是唬人的，只是找個借口不吃東西罷了。”
沈時和真的有一張極具欺騙性的面孔，即便在說這樣的小心思的時候，他的表情看起來仍然是坦坦蕩蕩。
林春水遲來地感到後怕，眼眶漸漸紅了。“你真的……沒事嗎？”
沈時和放在她頭上為她擦頭發的手停了，漸漸下移，收攏，將她整個兒抱在懷裏。也直到這個時候沈時和才發現，她在發抖。
“沒事，我真沒事。”他說得很小聲，怕嚇著她似的，“你瞧，我這兒又沒缺胳膊少腿兒的，能跑能跳，能有什麽事？”
林春水不說話，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顫抖沒有停止。
沈時和心裏焦急起來，朝外頭大喊了一聲小陳。
腳步聲匆匆由遠及近，助理拿著手機進來，剛說了句“沈總您的手機充好電了”，就看見沈時和把林春水摟在懷裏的樣子，不由得一怔。
林春水是背對著房門的，從助理的角度看過去，只看得到幾乎被沈時和的手完全包住的後腦勺，和一個並不完整的背影。
“去把我的大衣拿過來。”
沈時和說話的時候並沒有在看他，而是側過身從床上拿起一件幹凈的襯衫，另一只手放在林春水上衣的下擺處。
這時，他突然擡頭，看著助理，語氣還是克制的，只是眼神不再溫和：“你先出去吧。”
助理如夢初醒一般應了一聲，同手同腳地出去，出去後還不忘順手帶關了門。
等房間裏只剩下兩個人，沈時和不再猶豫，直接把林春水的衣服脫了，換上了自己的。
他的襯衫是白色的，又寬又長，穿在林春水的身上，像給小號的洋娃娃套了件大號衣服。
林春水沒說什麽，只是在沈時和走開去給她倒水的時候，把過長的襯衫下擺塞進褲腰，又把衣袖折到到手腕處。
她整理得很好，看上去就像穿了一件有點oversize的襯衣，但該收緊的地方都收緊，依然能顯出身體自然的線條。
沈時和轉過頭來看了她一眼，視線一頓，眸色漸深。
下過雨後，氣溫也下降得厲害。病房裏沒有暖氣，沈時和幹脆把林春水抱坐在自己身上，一邊不斷地揉搓她的臉，手，以及後背。
一邊嘴裏還在不停地問：“你出來的時候跟別人說了沒有？別一個人跑到這麽危險的地方卻不打招呼……”
過了好一會兒，林春水終於不抖了，開始回答沈時和的問題。
“……我請了假來的……在新聞上看到你的車出事了……你的助理告訴我你在這兒……來了之後看到你房裏有人，我就沒進來。”
林春水說話的時候，目光一直落在病床邊的折疊小桌上，那裏還擺著剛才舒泠帶來的餐食。雖然說不上高檔，但種類豐富，在這樣簡陋的環境下，也算用心了。
她說完，感覺到抱著自己的兩只手一僵。然後聽到沈時和略顯緊張地說：“她……舒泠和我只是碰巧遇見。她在這邊做一個田野調查，有個學生水土不服，她只是送學生來看病，剛好看到我，就進來坐了一會兒。”
林春水小聲“哦”了一聲，就也沒什麽反應了。
沈時和好像不大舒服似的，調整了一下坐姿，把林春水往懷裏摟得更緊了點。
“其實……舒泠的事，我想跟你談談。”
沈時和難得有這樣猶豫的時候，措辭改換了好幾次，都還沒想好一個開頭。
然後他突然就被林春水回身抱住了。
林春水把臉埋在他的脖頸間，聲音悶悶的：“現在不談行不行？”
她好像用鼻子蹭了他一下，像是撒嬌一樣。“我想你了。”
沈時和一下渾身都繃緊了。
林春水絕少有這樣積極的時候。大部分情況下，她都是害羞的，膽怯的，連開玩笑讓她叫句哥哥都要哄好久，更不用說主動撒嬌了。
沈時和覺得自己完全就是古代被狐貍精迷住了的書生，她說什麽是什麽。
“好，不談她。我們不談別人。”
他低下頭去，正好捕捉到林春水的唇，輕輕吻了吻，越吻就越深。
“如果不是地方不對，我真想……”
想什麽，他卻又不說了，只是手不再老實，開始揉搓手下的溫香軟玉，一下比一下用力。
兩人已經大半個月沒見了，雖然每天都有聯系，但文字交流和面對面的親密，感覺到底不一樣。單是聞到對方的氣味，感受到彼此的身體，都如滾水添柴般躁動不安。
林春水整個人軟在沈時和懷裏，無論他親得多過分都不反抗，偶爾睜開眼朦朦朧朧地看他，眼眶裏還帶一點方才因為擔心他而泛起的紅。那雙漂亮的眼睛淚盈盈的眨一眨，顯得又乖又可憐。
看到這樣的林春水，沈時和頓時覺得自己這段時間的逃避是個巨大的錯誤。
他以為短暫地離開林春水，可以讓自己清醒地反省這些年究竟錯過了什麽，也可以讓時間撫平他的妒火。
但他沒有想過，他在懲罰自己的同時，也同樣懲罰了林春水。
他以為只有自己對於思念隱忍不發，卻沒想過，其實林春水對他的念想，一點也不比他少。
他竟然到這一刻才明白，在愛欲中，人人平等。
由愛故生憂，由愛故生怖。
諸眾生皆沒於苦海，無人可以獨善其身。*
*改自佛經名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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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林春水見不到面的第二個星期，或許是工作步入正軌，沒有一開始那麽忙碌，沈時和又恢覆了往常與林春水的聯系頻率。
他的話題很多，天氣，食物，時事新聞，工作上不痛不癢的麻煩和成果。
但他沒有再提到過秦朝賢。
那天因為秦朝賢的出現而產生的不快，好像被沈時和輕飄飄地揭過了。他沒有再問起這個人，也沒有向林春水提出類似“不要再和他聯系”之類的要求。
好在他的大度已不再令林春水感到心虛。
林春水早就從自己的身上悟出一個道理，只有愛之深才會妒之切。沈時和的大度，只是他不愛的證明而已。
她努力放平心態，用和往常無異的語氣回覆他的消息。
一只粉色的大象在兩人之間緩慢地踱著步，他們都裝作沒有看見。
然而，即便兩人每日聯系不斷，沈時和出事的消息，林春水卻並沒有第一時間知曉。
當時正是午休時間，林春水在自己的工位上吃午飯，聽到旁邊同事用視頻軟件播放突發新聞的聲音，突然動作很大地站起來，站到同事身後。
“……XX路段因暴雨發生山體滑坡，致兩棟民房及事發時途徑該路段的車輛被埋，受災的當地居民經救援現已全部脫險，受困車輛內共有三名人員，均處於失聯狀態。”
同事被突然出現的林春水嚇了一跳，還以為是自己公放聲音太大了。“不好意思啊。欸，我耳機呢……”
同事還在東張西望地找耳機，林春水就楞楞地站在那裏盯著他的手機看。
新聞剪輯了一段當地民眾用手機拍的實時畫面。畫面正中，郁郁蔥蔥的山體中央被暴雨沖出了一個空洞，露出綠林底下泥濘的黃泥。
滑落的土塊堆積在山路中央，將不寬的路攔腰截斷。一輛汽車被壓在雨水和泥塊下，只露出半截車頭，車標和車牌都清晰可見。
林春水認識那輛車，幾個星期前沈時和來她樓下接她，開的就是它。
視頻的旁白聲還在繼續：“據悉，失聯車輛為本地龍頭企業橋都集團所有，失聯人員為該集團的工作人員……”
“小、小林，你怎麽了？……不舒服嗎？”
找到耳機的同事發現林春水的不對勁，剛要扶她，被她動作很大地躲開了。
林春水轉身，一邊朝著陳瑾茹的辦公室跑去，一邊拿出手機開始撥號。
“您撥打的號碼暫時無法接通……”
陳瑾茹好像正好從外面回來，在門口和林春水撞個正著。
“喲喲喲，慢點兒。”陳瑾茹扶住林春水，“怎麽了這是？”
林春水喘了口氣。“我，我要請假。”
陳瑾茹剛剛才和橋都的熟人通過氣，看到林春水這樣，立刻就明白了。“這麽說，小道消息是真的，小沈總出事了？”
林春水咬唇短促地“嗯”了一聲，目光急切。
陳瑾茹心裏早已松口，只是面上還是要過個形式：“你手上的活兒都做完了吧？”等林春水點頭，她就馬上道：“做完了就行，假條等你回來再補。”
林春水低聲說了句謝謝，自己工位上的電腦都顧不上關，就急匆匆走了。
陳瑾茹心想自己可真是個好領導，又消息靈通又會體恤人。
不過等她過去幫林春水關電腦的時候，走到林春水工位上，她發現顯示屏上打開了一個word文檔，正文內容還是空白的，只有標題的地方寫著：辭職信。
陳瑾茹呆站著，像被人打了一巴掌似的。
嘶，臉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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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時和出事的那段路在離雲城兩百來公裏的地方。
林春水出了公司後，根本沒有考慮公共交通，在手機上叫了輛車直接往那兒趕。坐在車上的時候還一直給沈時和打電話，但仍然是忙音。
直到送她的車進入了離出事路段不遠的高速公路，沈時和的號碼突然回了電話過來。
林春水接起，聽到對面傳來一個陌生的男聲：“您好，我是沈總的助理，沈總現在在醫院，不方便接電話。請問有什麽可以由我替您轉達的？”
林春水心裏一緊：“他在醫院？受傷了？嚴不嚴重？”
沈時和手底下的人是真的很周全，聽到林春水語氣著急，馬上安撫她：“不嚴重不嚴重，只是一點小傷。而且沈總的家屬現在在照顧他，沈總的情緒也很穩定。請問您這邊是……”
林春水一怔，低聲說自己是乙方公司的工作人員，然後問了沈時和所在醫院的地址，讓司機直接送自己過去了。
醫院內不能進外部來車，林春水在停車桿前就下車了。
尚未完全收斂威力的大雨立刻當頭澆下。林春水顧不上遮擋，直直沖進雨裏。
沈時和所在的是當地的社區醫院，規模不大，找起人來也很快。護士一聽“山體滑坡”幾個字，馬上就給林春水指出了具體的病房。
林春水快步走過去，但走到門口的時候，突然聽到一個好聽的女聲。
“時和，還是要吃點東西。要不你嘗嘗這個呢？”
林春水的腳步驟然一停。
原來人生中的時間真的不是均勻分布，明明是很多年沒有聽到過的聲音，卻在短短數月中頻繁入耳。
很快，林春水就聽到沈時和的回答，還是那樣溫和親切，令人如沐春風。
“謝謝你。不過還是不了，我現在還是覺得有點頭暈反胃，吃不下。”
那人又勸了兩句無果，於是便換了話頭，只是話裏話外都透著關切。
沈時和的回答也很有耐心，兩人又聊了一會兒，直到那人說：“好了，看到你沒什麽大事我也就放心了。我在這邊的考察還有幾天，如果你有什麽需要可以聯系我，我的號碼沒變。”
沈時和說好。
門開了，走出來一個人，杏眼桃腮，一張標準美人臉。
她很隨意地看了站在離房門還有一定距離的林春水一眼，可能把她當成一個在等床位的患者，沒有停頓地直接走了。
林春水沒有進去，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麽，只是呆呆地站在門口。
她現在才感受到方才那場大雨的威力。雨水從她的衣服和頭發上沈重地滴下，拖著她的心一起往下墜。
不知過了多久，來了個護士，看樣子是直直沖著沈時和的病房來的，只是餘光看到林春水，出於職業習慣，念叨了她一句“快點擦擦，小心著涼”，這才推門進去。
護士推門的力氣不算小，門在她進去後繼續緩緩打開，直到完全暴露了林春水的身影。
“阿水！”
沈時和看到她十分驚訝，匆匆走出來，步履如飛，衣著齊整，看上去與平時沒什麽不同。只是在靠近她的時候忽然眼睛一閉，人輕微晃悠了一下。
林春水擡頭去扶他，他立刻反握住她的手。
“你怎麽來了？這麽大的雨……你冷不冷？”他好像幹脆沒看到護士一樣，越過她伸手從旁邊的病床上隨手扯了一件衣服過來，還是嶄新的，是助理剛才給他找出來替換的衣服。
沈時和毫不在意地把衣服攏在了林春水的頭上，給她擦頭發。一邊擦還一邊不停地問：“你怎麽知道我在這兒的？下這麽大的雨，怎麽能說跑來就跑來，這兒山體滑坡你不知道嗎？”
說著說著，沈時和的語氣就不太好了，像家長責怪不聽話的小朋友似的。
林春水沒有反駁，就呆呆站著任他動作，只是眼睛一直看著他的臉。
明明是護士先進來的，但兩人都把護士拋在了一邊。
護士很專業，但也很忙，一臉不高興地問：“這位病人，你還上不上藥了？”
沈時和放下被擦得皺巴巴的衣服，轉臉對護士換上了和緩的表情。“我和女朋友有話想說，待會兒我自己去找您，您看行嗎？”
護士想說不行，但架不住沈時和人高馬大，幾乎是連哄帶推地把她給推出去了。
關上門，沈時和一轉頭就看到林春水緊張到極點的表情。
“你受傷了？”她伸出手，一副想碰又不敢碰他的樣子。
沈時和忙說沒有。
林春水遲疑了一下。“可是我聽到你說頭暈。”
沈時和一頓，說：“你聽到了？其實我是唬人的，只是找個借口不吃東西罷了。”
沈時和真的有一張極具欺騙性的面孔，即便在說這樣的小心思的時候，他的表情看起來仍然是坦坦蕩蕩。
林春水遲來地感到後怕，眼眶漸漸紅了。“你真的……沒事嗎？”
沈時和放在她頭上為她擦頭發的手停了，漸漸下移，收攏，將她整個兒抱在懷裏。也直到這個時候沈時和才發現，她在發抖。
“沒事，我真沒事。”他說得很小聲，怕嚇著她似的，“你瞧，我這兒又沒缺胳膊少腿兒的，能跑能跳，能有什麽事？”
林春水不說話，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顫抖沒有停止。
沈時和心裏焦急起來，朝外頭大喊了一聲小陳。
腳步聲匆匆由遠及近，助理拿著手機進來，剛說了句“沈總您的手機充好電了”，就看見沈時和把林春水摟在懷裏的樣子，不由得一怔。
林春水是背對著房門的，從助理的角度看過去，只看得到幾乎被沈時和的手完全包住的後腦勺，和一個並不完整的背影。
“去把我的大衣拿過來。”
沈時和說話的時候並沒有在看他，而是側過身從床上拿起一件幹凈的襯衫，另一只手放在林春水上衣的下擺處。
這時，他突然擡頭，看著助理，語氣還是克制的，只是眼神不再溫和：“你先出去吧。”
助理如夢初醒一般應了一聲，同手同腳地出去，出去後還不忘順手帶關了門。
等房間裏只剩下兩個人，沈時和不再猶豫，直接把林春水的衣服脫了，換上了自己的。
他的襯衫是白色的，又寬又長，穿在林春水的身上，像給小號的洋娃娃套了件大號衣服。
林春水沒說什麽，只是在沈時和走開去給她倒水的時候，把過長的襯衫下擺塞進褲腰，又把衣袖折到到手腕處。
她整理得很好，看上去就像穿了一件有點oversize的襯衣，但該收緊的地方都收緊，依然能顯出身體自然的線條。
沈時和轉過頭來看了她一眼，視線一頓，眸色漸深。
下過雨後，氣溫也下降得厲害。病房裏沒有暖氣，沈時和幹脆把林春水抱坐在自己身上，一邊不斷地揉搓她的臉，手，以及後背。
一邊嘴裏還在不停地問：“你出來的時候跟別人說了沒有？別一個人跑到這麽危險的地方卻不打招呼……”
過了好一會兒，林春水終於不抖了，開始回答沈時和的問題。
“……我請了假來的……在新聞上看到你的車出事了……你的助理告訴我你在這兒……來了之後看到你房裏有人，我就沒進來。”
林春水說話的時候，目光一直落在病床邊的折疊小桌上，那裏還擺著剛才舒泠帶來的餐食。雖然說不上高檔，但種類豐富，在這樣簡陋的環境下，也算用心了。
她說完，感覺到抱著自己的兩只手一僵。然後聽到沈時和略顯緊張地說：“她……舒泠和我只是碰巧遇見。她在這邊做一個田野調查，有個學生水土不服，她只是送學生來看病，剛好看到我，就進來坐了一會兒。”
林春水小聲“哦”了一聲，就也沒什麽反應了。
沈時和好像不大舒服似的，調整了一下坐姿，把林春水往懷裏摟得更緊了點。
“其實……舒泠的事，我想跟你談談。”
沈時和難得有這樣猶豫的時候，措辭改換了好幾次，都還沒想好一個開頭。
然後他突然就被林春水回身抱住了。
林春水把臉埋在他的脖頸間，聲音悶悶的：“現在不談行不行？”
她好像用鼻子蹭了他一下，像是撒嬌一樣。“我想你了。”
沈時和一下渾身都繃緊了。
林春水絕少有這樣積極的時候。大部分情況下，她都是害羞的，膽怯的，連開玩笑讓她叫句哥哥都要哄好久，更不用說主動撒嬌了。
沈時和覺得自己完全就是古代被狐貍精迷住了的書生，她說什麽是什麽。
“好，不談她。我們不談別人。”
他低下頭去，正好捕捉到林春水的唇，輕輕吻了吻，越吻就越深。
“如果不是地方不對，我真想……”
想什麽，他卻又不說了，只是手不再老實，開始揉搓手下的溫香軟玉，一下比一下用力。
兩人已經大半個月沒見了，雖然每天都有聯系，但文字交流和面對面的親密，感覺到底不一樣。單是聞到對方的氣味，感受到彼此的身體，都如滾水添柴般躁動不安。
林春水整個人軟在沈時和懷裏，無論他親得多過分都不反抗，偶爾睜開眼朦朦朧朧地看他，眼眶裏還帶一點方才因為擔心他而泛起的紅。那雙漂亮的眼睛淚盈盈的眨一眨，顯得又乖又可憐。
看到這樣的林春水，沈時和頓時覺得自己這段時間的逃避是個巨大的錯誤。
他以為短暫地離開林春水，可以讓自己清醒地反省這些年究竟錯過了什麽，也可以讓時間撫平他的妒火。
但他沒有想過，他在懲罰自己的同時，也同樣懲罰了林春水。
他以為只有自己對於思念隱忍不發，卻沒想過，其實林春水對他的念想，一點也不比他少。
他竟然到這一刻才明白，在愛欲中，人人平等。
由愛故生憂，由愛故生怖。
諸眾生皆沒於苦海，無人可以獨善其身。*
*改自佛經名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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