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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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默臉上的表情僵了一下,想到自己有秘密武器在手,心裏有了幾分底氣,又想到根本無處可逃,索性既來之則安之。一邊從容地走下飛行器,一邊微笑,“怎麽做到的?”

顧默指了指飛行器,原則上能夠影響到個體飛行器的航行與操作的,只有中樞系統EVE,但EVE不是受官方控制的嗎?

西門月灼站直了身,雙手斜插口袋,一派隨意,“光城執政官的小公子正在府上做客。”

從他的語氣中,顧默根本分辨不出到底是他與執政官勾結在一起了,還是他綁架了執政官的兒子從而取得了使用EVE更高的權限的資格。西門月灼的語氣隨意而禮貌,但顧默發現自己更傾向於第二種解釋。這樣不好,顧默輕輕搖了搖頭,在沒有證據和看見事實之前,一切只能是猜想,能比較的,只是可能性。

顧默提醒著自己,無論何時,首先保持冷靜。

顧默順從地跟著月灼進了他哥特風格的城堡,陰郁而宏大的建築風格讓人感覺不到一絲生機和暖意。這種典型的古堡讓顧默理所應當地想起了古老的吸血鬼傳說——從某種意義上而言,眠光族與吸血鬼並沒有區別,渴求的是血還是肉沒關系,渴求的本質都是一致的。

“你來的匆忙,應該沒有用晚餐吧?一起?”鸑鷟看似親切地問,顧默卻知道自己沒有選擇的餘地。

“榮幸之至。”眼前的男人,與那天在小黑屋頂樓看見的男人,仿佛不是同一個,那時這張臉上浮現的悲傷與隱忍,似乎都是顧默的錯覺。

坐在長形飯桌的兩端,中間的燭臺搖曳著模糊不明的幽光,西門月灼的臉,在光影的波動中,似乎又呈現了那一種憂郁——很熟悉很親切的憂郁,這種感覺讓顧默迷惑不解。

菜上得很快,顧默望著自己面前潔白的瓷器上一塊四四方方的,泛著血絲的生肉,那血絲原本的鮮紅在盤裏裝飾用的新鮮櫻桃面前,顯得那麽黯淡。

這是人肉?!顧默說不清自己是什麽心理,不是一開始就知道眠光族以人為食的嗎?但……趙耀沒有在他面前吃過,青鸞沒有在他面前吃過,就連朱雀,在他寄居在蕭桐家的這段時間,也沒有跟他一起吃過飯——即使顧默肯定蕭桐那種人,一定會去給寶貝找“食物”的。但是他們畢竟沒有在他面前吃,不是嗎?人就是這麽主觀的東西,明明只要想一想就可以得出答案的事,也會因為沒有親眼看見而自欺欺人地擁有心安理得。

“你說什麽?我沒聽見!——我說我們分手吧!——風太大了,信號不好,我一會兒再打給你……”大概就是類似於這種場景吧!顧默苦笑。

那一邊,西門月灼已經優雅地食用了,先是耐心地把肉切成小塊,再用叉子一塊一塊地吃掉,偶爾還會淺飲一口面前高腳杯裏鮮紅的液體。見顧默不吃,他只是有禮地問:“怎麽?不合你胃口?”

“我想我的飲食習慣是吃熟食。”顧默不動聲色地回答道。

“偶爾嘗試一下新的吃法也不錯,據我所知,很多人都會愛上這種味道。”月灼低沈的聲音,無論什麽時候,都給人一種篤定的蠱惑。

月灼說的,是那些自願成為眠光族的人類吧?顧默只是搖頭,“對不起,我想我是不會喜歡的。”

就算是食物,顧默毫無反感就吃下去的只有植物和魚類,以及常見的家禽的程度,除此之外的東西,只有盡量控制自己不去想象它的近緣種是什麽,否則就會吃不下去。有喜歡在動物活著的時候生吃的人在,這不奇怪;有將熱油淋在活生生的猴子腦上,當做宮廷料理吃得歡的人在,這也不奇怪。

不是同情,也不是反感,只是顧默自己做不出來,而已。

“你知道什麽樣才算真正的美食嗎?”西門月灼很快就吃完了自己盤子裏的東西,優雅地擦著嘴邊不存在的殘渣,看著顧默似笑非笑。

“哦?願聞其詳。”無非就是肉質鮮嫩之類的,顧默暗自想,在他的那個時代已經有所謂的嬰兒湯這種明碼標價的菜色,這麽多年過去了,還不知道發展成了什麽樣子。他倒是想看看另一個種族的手段。

“十二三歲的處女,每天只供給牛奶和營養液,時時刻刻泡在生肌水中,等到皮膚變得細膩的時候,就可以切下最為精致的小腿肉……”月灼的聲音很特別,低沈中帶著一絲沙啞,緩緩敘述時,就像是大提琴清幽的聲線。

顧默一直在認真聽他說話,而在顧默感嘆著和人類豢養動物何其相似的時候,西門月灼猛然話鋒一轉,“然後丟掉……”

嗯,嗯?!“丟掉?”顧默猛然擡頭,就看見月灼沈醉其中的神情,“是啊,丟掉之後再放進生肌水中,生出來的新肉最嫩不過了,就這麽吃掉再長,唔,就像韭菜一樣……”

為了生存而去掠奪其他動植物的蛋白質等各種東西,這本來就是生物的宿命,所以是不可違抗的天理,這一點顧默毫無異議,但虐殺——這已經觸及到生命的根源性問題了。顧默的憤怒輕易地被激起了。

“很氣憤?人類有什麽立場指責我們?”月灼望著顧默臉上顯而易見的怒氣,不以為意,“你們不是也幹著同樣的事嗎?吃人什麽的,不也有人在做嗎?而且……我的食物可是正經買來的哦!——從她的父母手中。”

“難道他們從來不在你面前進餐?”月灼望著顧默越發沈下來的臉色,覺得更加有趣了——他原本以為顧默早該司空見慣了,原來趙耀竟如此維護他嗎?

“……”是的,從來不!顧默想大聲反駁,卻發現自己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他看著自己顫抖的手指,湧上心裏的不僅是對同類的同情,而是對虐殺的憎恨。

“看來他們真的很疼你啊!”不知道是不是顧默哪句話戳中了月灼哪根不對勁的神經,他突然站起身,走到顧默面前,生生捏起顧默的下巴,靠近,“你是如此誘人,趙耀舍不得,南宮青鸞居然也不動手?這讓我吃驚。”

說著自己吃驚的西門月灼,卻是一副氣定神閑的模樣。

“所以您要來一份嗎?”顧默想到那三只死去的兔子,語氣平靜地說。

“你倒是一點都不怕,是覺得我不敢動你嗎?”月灼的指尖撫摸著顧默的臉龐。

“沒有。”蒼天明鑒,我希望你動我。

“不過嘛……我還真不敢動你,傷了你的話,他會傷心的。”月灼並沒有放開顧默,反而手一伸,把顧默完全抱在懷裏,徑直離開了餐廳,來到了鋪著厚厚地毯的客廳沙發,他的頭抵著顧默的額頭,顧默只覺得一股涼意——不,不是心理作用,真的是冰涼的觸感,不是說,眠光族的懷抱都很溫暖嗎?

“我多希望我是你啊……這樣的話,他就會一直看著我了吧?”夢囈一般的喃喃,月灼的氣息掠過顧默耳畔,突然讓顧默覺得他很可憐,他?指的是安明宇吧?

“不過,很快,他就會只看著我了,呵呵……”月灼突然擡頭,直直地盯著顧默,“你要幫我!”西門月灼說得篤定,用的詞語卻是“幫”,顧默覺得有些諷刺。

“我可以拒絕嗎?”顧默並沒有掙脫他的懷抱,他目前還不打算惹怒這個瘋子。

“不可以,你是最關鍵的棋子。”意料之中的回答。

顧默想不出自己除了可以拿來威脅趙耀以外還有什麽用……也許還可以用來威脅安明宇。

“我其實只是趙耀養的小寵物,我還真不知道自己有那麽大的影響力誒!”顧默盡可能假裝輕松地問道。

“寶貝,是你小瞧了自己,你不清楚,沒關系,我可以給你解釋。”月灼望著懷中十二歲的小男孩,即使很清楚他的真面目,還是會被迷惑,仿佛與自己說話的,真的是一個普通的人類小孩,“你看,趙耀為了你,不是已經跑去帝都跟祭司叫板去了嗎?雖然他可能回不來了。”

“你說什麽?”就算一直對自己說要冷靜,不能沖動,可當西門月灼提到趙耀的時候,顧默還是急了——那是他唯一的軟肋。

西門月灼倒是很喜歡顧默現在炸毛的樣子,他扳開顧默揪著自己襯衣領子的手指,故作驚訝,“你不知道?其實祭司想除去趙耀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

突然從西門月灼嘴裏聽到這個消息,顧默只能呆滯地問:“為什麽?”他不是眠光族最強的戰士嗎?

“不先除去趙耀,我怎麽上位呢?功高震主什麽的,也不只是人類會有的忌憚,更何況百年戰爭的發生,趙耀有不可推卸的責任,說起來,還是跟你有關呢!”西門月灼的聲音在耳邊輕輕說,“是你害死了他。”

聽不見,你在說什麽,我什麽都聽不見。

“對了,南宮青鸞應該很討厭你吧?”又是讓人恨得牙癢癢的悠閑聲音。

是啊,討厭得恨不得殺了我,那又怎樣?

“說不定他會和我連手哦!只要我答應殺了你。既除去你,又不會臟了自己的手,真是好買賣,他一定會同意的。這樣的話,障礙又少了。”月灼自顧自地說著,想到美好的未來,語氣中也帶了幾分喜悅。

“對了,我怎麽忘了呢?還有北堂朱雀啊,雖然身體變小了不堪一擊,但他背後的蕭家少主可是個厲害人物……”

朱雀?朱雀是不會幫你的,朱雀會幫趙耀的……顧默的腦袋裏一片空白。

“你說,如果我告訴蕭桐真相,再對他說你的血可以治好朱雀,他會怎麽選擇?”鸑鷟仿佛知道他在想什麽,戲弄一般,慢慢說道。

顧默瞳孔緊縮,蕭桐!蕭桐是不會管他和趙耀死活的!但……“你說錯了,我的血不可能治好朱雀。”反而會害死他。

“那又什麽關系?只要讓蕭桐相信就可以了,”西門月灼尖銳的指甲劃開顧默臉上的皮膚,血沿著臉滴在顧默的鎖骨裏,“真是誘人的光澤啊!”

來啊,來舔一口,來咬一口啊!

在西門月灼的目光下,血慢慢回流,沒過多久,傷口就像沒出現過。“只要在蕭桐面前這麽一表演,他一定會相信的。”

青鸞,趙耀,朱雀,蕭桐,針對這麽多人,這個瘋子到底想幹什麽?顧默的身體在發抖,趙耀去了這麽多天,從來沒有聯系過他,他一開始還覺得是趙耀在害羞,可是現在……

“你在恐慌。”西門月灼的語氣篤定。

“是的,我在恐慌,你跟我說這麽多,想必已經是計劃周全,我根本逃不掉了。”顧默有些自暴自棄,只要想到趙耀現在生死未蔔,他整個人都坐立不安。

“看上去還很冷靜嘛!我沒看錯人,你這小家夥真的很不一樣,說吧,你到底是誰?”

顧默再怎麽竭力掩飾,也掩飾不了眼中的驚愕。

“我知道的,可比你想象的要多很多喲!”在顧默等待著他說出真相的時候,月灼卻話鋒一轉,“你喜歡趙耀?”

“我讓你看看他好不好?”男人的聲音聽起來充滿了蠱惑。

即使知道也許有陷阱,顧默還是不由自主地點了點頭,沒辦法,他真的很想知道趙耀的近況,不能看見他,說什麽都不能讓他安心。

也許,心裏還有一絲幻想——這個人在胡說八道,我的趙耀明明那麽強!

西門月灼打開了前面的顯示墻,映入顧默眼簾的就是趙耀被擺成十字形,生生釘在墻上的情景。

他低著頭,看不清表情,雙手的手腕被兩個黑色的釘子生生貫穿,雙腿並攏被拷在墻上,身上的衣服早已是血跡斑斑,顧默看著他露出來的皮膚,每一寸上都布滿了傷痕,似乎是覺察到什麽,趙耀慢慢擡起頭來,目光平靜無瀾,就這麽盯著前方。顧默恨級了這真實的影像技術,仿佛趙耀的臉就在他的眼前,他伸出手去,卻只握住一片虛無。

心就在那一瞬間狠狠地痛了。

眼淚在眼眶裏打轉,顧默一直忍著不讓它掉下來,趙耀似乎微笑了一下,如黑曜石一般的眼睛裏星光閃爍,卻在下一刻變得寂寥,他動了動幹裂的嘴唇,輕輕說了幾個字,聲音太輕,根本聽不見,顧默卻看得一清二楚,趙耀說的是——“你沒事就好。”

面前的屏幕就在這時,啪的一聲,斷掉了連接,顧默整個人像斷了線的木偶,仿佛失去了生命力,眼前不斷回想著他傷痕累累的趙耀,心一寸一寸,無以覆加地痛。

“對了,我有沒有告訴你,這個影像傳遞是雙向的?”男人漫不經心地提到。

雙向的?顧默看了看自己被鸑鷟抱在懷裏的姿勢,終於理解了趙耀眼中的死寂從何而來。

光是想象一下趙耀當時的心情,顧默就疼得眼淚都掉下來了。混蛋!你竟敢如此傷他!

顧默所有的理智都被怒火燃燒殆盡,什麽顧慮都不想理會,他猛地掙脫男人的懷抱,跳出幾步,快速地掏出夏言生送的槍——他一直小心地貼著皮膚放著的武器。

對著眼前笑得張狂的男人,毫不猶豫地開槍。砰砰砰……

一口氣打完所有的子彈,顧默眼看著那些子彈射入西門月灼的身體,流出鮮紅的血,才感到微微的冷靜——去死去死!你去死吧!

卻看見西門月灼依然在微笑,“面具終於撕下來了啊!長著爪子的小野貓,就這點手段?果然還是因為現在太小了嗎?”

在顧默如同火山爆發前夕翻滾沸騰的巖漿一般的憤怒目光中,西門月灼流出的血如同被磁鐵吸引的鐵屑一般,緩慢回流,與此同時,是男人滿足的笑容和輕柔的話語:“小家夥,你看,你會的,我也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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