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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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家的時候,夜已闌珊。顧默坐在蕭桐豪華的軍用飛行器裏,看了一眼倚在沙發上假寐的蕭桐和若有所思的朱雀,本來與趙耀分別後的煩躁心情不由得沈重了幾分,沈默的空間裏,三個人都沒有說話。

顧默看著窗外的景色,不知道是不是光城政府為了限制隱藏在人類之間的眠光族的活動範圍,整個城市一片漆黑,全智能的建築內部再燈火通明,也給不了夜空一分。可觸式的街道路燈,也很少亮起,顧默想起以前溫暖的橘黃色燈光,一陣莫名感慨。

黑沈沈的夜,仿佛無邊的濃墨重重地塗抹在天際,看不見星星的微光,只有遠處飛行器小小的警報燈在微弱的閃爍著。街道像一條黑色的河流,蜿蜒在方方正正的建築群裏,只有銀白的月光,永恒地,朦朦朧朧地照耀著這一片天地。

那個人,不知道他現在到了哪裏?想起趙耀,那種陌生的情感,真是又甜又澀。

而此時此刻,心裏又甜又澀的何止是顧默?

朱雀在蕭桐懷裏,認真思考著該不該坦白這樣一個糾結的問題。他本來堅持自己沒有錯,在自己還有清晰的意識和熟悉的身體之時,離開蕭桐,不比蕭桐眼睜睜看他變成不認識的模樣慢慢死去更好嗎?

他一直是這樣以為的,就算自己會難過,會忍不住偷偷跟隨著那個人的步伐,就算知道那個人為了找自己幾乎是孤身一人去帝都找祭司,只為知道自己的下落,就算知道那個人差點在鏡城受傷……他也一直覺得長痛不如短痛,他一直覺得自己是對的。

但看見蕭桐哭泣,不,不是哭泣,蕭桐的眼睛只是蓄滿了水汽,在朱雀摸上他的臉的時候,生生地逼了回去。但就是那張比哭泣更悲傷的臉龐,讓朱雀前所未有地動搖了。他發現自己根本不了解蕭桐,是他自以為是了,可是他還有退路嗎?朱雀把頭靠在蕭桐胸口,聽著他均勻的呼吸聲,不知道該如何是好。好在你沒有如我所願忘記我。

安靜的夜裏,只有風聲。

寄居在蕭桐家的日子乏善可陳,顧默作為會移動的電燈泡,為了不讓蕭桐冷冷的目光掃到,他很自覺地老實呆在自己的房間,玩游戲?不,顧默在惡補資料。

關於這個世界,關於常識,關於如何賺錢——顧默意識到要想真正與趙耀平等交流,首先要在身份上自由。他不想趙耀把他當做喜愛的小寵物,他要讓趙耀了解到他是一個獨立的人,不依附於任何人。讓趙耀知道,自己和他在一起,只是因為他心甘情願。

這天收工之後,顧默特意等了一下,眼看人走得差不多了,顧默才靠近夏言生,故作平淡地說:“夏導,能帶我去那裏看看嗎?”顧默揮了揮手裏的黑色卡片。

夏言生自從那一天之後,對顧默的態度大為改觀,雖然沒有什麽刻意的動作,但他的確沒有再故意為難顧默,反而隱隱有捧紅顧默的趨勢。但他從來沒有跟顧默說過一句多餘的話,仿佛那天的事根本沒有發生。

夏言生原本以為顧默攀上蕭家這個高枝,又聽高陽提過他似乎過得還不錯,只道是顧默不願與“囚”再有什麽牽連,現在見他主動提起,詫異之餘,也打心裏激動,如果顧默會去,老大應該會很高興吧?

“你確定?”還是確認一下比較好,不要讓老大空歡喜一場。

“嗯。”有機會的話,也許會留下。不過顧默並沒有把自己的想法告訴夏言生。

照例跟蕭桐請示了一下後,這天黃昏,顧默直接上了夏言生的飛行器,很快目的地就到了。

一座黑色的大樓,它與周圍的大樓並沒有什麽區別,除了它的顏色,而它的顏色,恰恰就是它最獨特的標志。這是眠光族人最為忌憚的存在——暗夜守護者聯盟“囚”的基地。

“我們到了,對了,聯盟裏的人都親切地稱呼它為小黑。”夏言生仿佛暗示似的,隨意介紹。

有必要搞得這麽明顯嗎?怕誰看不見似的。在心裏默默吐槽了一下這種中二的炫耀,顧默看著夏言生為自己按下了通往最頂層的電梯。

“你不一起去?”看著夏言生紳士地退出電梯,顧默有些吃驚。

“我還有點事,你自己上去吧,說不定能給老大一個驚喜。”夏言生撓了撓頭,露出了一個有些傻氣的笑容。

高速運行的電梯很快就到了。在門開了的一瞬間,望著電梯外的黑暗,顧默楞了一下才走了出去——即使夏言生在來的路上已經大致地跟他介紹過了。

眠光族在黑暗中會獸化,在黑暗中時間久了就會心臟衰竭,直至死亡。因此,盡管大樓采用了最先進的生物電排查技術,還是決定在最為重要的樓層實行禁光政策。那將是完全的黑暗,頂樓就是如此。

顧默這時還不知道,頂樓的保險庫裏,放著暗夜守護者的總名單。

黑暗在這裏是絕對的屏障。但……顧默有些遲疑,原本以為會一片漆黑的地方,居然有微弱的光線?顧默看著那過道盡頭的房間,猶豫了一下,放輕腳步,走了過去。

門沒有鎖,大大的開著,一眼就可以看清裏面的情景。映入眼簾的是一片溫暖而昏暗的橘色燈光,繼而是一個漂亮的剪影。

那是一個男人的側臉,他低垂著眼瞼,長長的睫毛甚至還在顫動著,看不清眉眼,一頭在燈光下有些發紫的短發垂在耳側,感覺說不清的惆悵。見有動靜,他轉過身來看著顧默,眼睛裏似有星光閃過,卻在下一秒熄滅了。

不是他,男人心裏那一根弦,緊了又松。

空氣中有桂花在陽光下曝曬的清香,混合著一種說不出的異香,讓顧默在下一秒明白了,這竟是個眠光族?!好大的膽子!竟敢獨自一人來這,活膩了是嗎?覺察到對方似乎沒有行動的意願,顧默也沒有輕舉妄動,他現在的身體,估計還沒跑出門外就可以被人抓住。

他並不是害怕,這裏可是暗夜守護者的大本營,只要他尖叫一聲,就可以驚動應該在頂樓某個地方的安明宇——那個傳說中的戰神!顧默只是覺得這個眠光族真是太帶感了,讓他一瞬間產生了敬意。

“兄弟膽挺肥的啊!知道這是什麽地兒嗎?”顧默一時起興,扮演起了小流氓的角色。

昏暗的光影中,那人好像笑了一下,不誇張的說,顧默覺得比那燈光更耀眼,讓他看上去整個人都活了,邪魅得不得了。

“你很有趣,若是平時應該會邀你喝上一杯,可惜現在我必須走了。”男子輕易地打開了窗,站在窗臺上,光與暗的交接處,銀色的鬥篷包裹著他挺拔的身體,“記住我的名字,再次自我介紹一下,我叫西門月灼,下次遇見你,我就不會這麽善良了……”

男子向外倒去,顧默在第一時間跑到窗前,往下看,卻只看見那一抹漸漸消失的銀色。

等等!他說他叫月灼?!那個最早的一批眠光族中的領袖,朱雀口中的那個瘋子?等到人已經消失了好一會,顧默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這個問題。

神經突然松懈下來。虧他剛才還有放了那人一馬的感覺,現在他才知道自己錯得離譜。若傳言是真的話,那人和安明宇打起來誰輸輸贏還是個未知數!

關上了那扇在西門月灼手下形同虛設的防禦窗,顧默盯著桌子上的那盞燈,心緒萬千。

那是一盞看起來就有些年頭的燈,不知道用的什麽油,蓮花的模樣,青銅的材質,莫名其妙讓顧默聯想到小時候看的《寶蓮燈》。它發著顫巍巍的微光,把周圍映出一個模糊的輪廓。說起來,這還是顧默第一次來到這在人類和眠光族的鬥爭中,被人類譽為最後希望的地方。

下意識地,顧默吹滅了燈。

憑著燈亮前的記憶摸索到沙發的所在,顧默安靜地坐著,與黑色融為一體。良久,他聽見一個有些急促的腳步聲,剛要起身,就聽見正前方那片並無異常的黑色說道:“是少主?你來了。”

聲音中是抑制不住的歡喜,卻一如既往的溫柔。

燈被點燃過。安明宇的指尖觸摸到那份殘留的溫熱。

顧默神情自若地接受著安明宇欲言又止的目光的洗禮,黑暗中顧默可以感覺到安明宇的目光在自己和那盞燈上徘徊,最後他嘆了一口氣。

而當顧默聽見這一聲嘆息的時候,身體不由自主地晃了一下。那嘆息像是幽幽的火焰,在黑暗中閃閃爍爍,揪住了顧默的心。是什麽,才能讓那個溫柔的強大的男人失態至此?

安明宇很明顯也意識到了自己的失態,一時竟無話。

“少主……你來,是改變心意了嗎?”安明宇打破了沈默。

安明宇帶著期待的聲音讓顧默有些不忍拒絕,但是他早已經在心裏做好了打算。“我想成為暗夜守護者的一員,我想要你親自訓練我!”

“訓練是很辛苦的,你要不要再考慮……”

“不用,我已經想得很清楚了。”他當然可以留下來直接接手“囚”,安明宇會把一切打理好,他只要坐著享受就可以了。但這並不是他要的,權勢是建立在力量之上的,而他只不過是寄生於安明宇的聲望之下。

他顧默要的,是真真實實屬於自己,別人無法剝奪的力量。

“好!我不會因為您是少主而改變訓練內容的。”安明宇終於還是妥協了,他不能不妥協,這條命他都可以賠給顧默,何況是這件事,再說,少主學一些防身手段,也是極好的——他幾乎已經肯定顧默會堅持不下去。

“那再好不過。”顧默揚起一個笑容,黑暗中,是誰也看不見的自信與堅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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