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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荒古紀(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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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荒古紀(十一)

十一

“你讓那鳳九偷偷跟著東華出征了?你知道那伯猛使的什麽陣嗎?”墨淵捂著傷要從榻上掙起來。

被少綰一把按住。

很使了點勁兒。墨淵悶哼了一聲。

少綰在心裏頗為滿意地點了點頭,面上卻搖著頭道:“不知道。祖宗我正等著人告訴我呢!”笑靨如花,同時咬牙切齒。

墨淵受不得她這副表情,一聲嘆息脫口而出,道:“少綰……”意識到自己的聲音洩露了太多,他立刻閉上了嘴。

少綰耐心地等了一息,兩息,三息。“騰”地起身!旋身出了房門。

墨淵目送著她的背影消失,又低頭捂嚴了嘴猛咳。

然而折顏就在一旁眼睜睜看著呢!捂再嚴有用?

這位日後的四海八荒第一神醫急急地走上前來,搭住墨淵脈門,止了他的經脈逆行。方才松了一口氣,道:

“你要再這麽繼續折騰自己,先明告訴我,我也不用給你治了。”折顏實在是沒什麽好氣。

墨淵沒有說話。

這悶葫蘆!

折顏嘆氣,道:“一個是鳳凰中的鳳凰,烈火裏粹出來的性子,天生的愛恨分明任性疾情。一個卻是屬水的,下頭藏著萬丈淵深,面上卻是波瀾不顯。這水火不容的!卻偏偏又對上了……連東華那塊石頭都替你們操著心!”

“東華現在應該更操心他自己吧?”墨淵終於緩過勁兒來,開口回道。

折顏搖了搖頭:“關於那個陣你倒不必擔心。東華自有分寸。那小九丫頭這才出現幾天?石頭做的神仙心裏冷不丁就有了個人這事兒,來得太過突然。就這府裏上下都還沒反應過來呢!慶姜這會兒便聽說,只怕也當是個笑話——或者是個陷阱。就讓他信,他也是不敢信的。”

墨淵皺眉,道:“所以,他會當東華還是……咳!石頭做的?”

折顏點頭,道:“無父無母,無親無友,無情無愛,就這麽一個石頭做的東華紫府君。用迷心陣來對付他,慶姜不會這麽想不開。只這一仗,東華還不在話下。”

墨淵想了想,點了點頭。接過了折顏遞來的水。

這話題便就此擱下。

就好像誰的心裏都沒有揣著那個疑問:這一仗不在話下,那麽,下一仗呢?

小次山一戰,多不為人所重,在史籍上只留下了寥寥數語:

洪荒古紀一萬三千三百二十七年,東華紫府君征西,奪小次山。座下神將劇虞斬敵軍統帥朱厭首級。

平平淡淡,沒什麽曲折。

連偷偷跟去的鳳九,都又偷偷地跟了回來。全程沒被發現。

至少是看起來全程沒被發現。

鳳九也有懷疑來著。

劇虞領了左軍沖鋒陷陣的時候,卻將她留在了後軍營地裏。

她倒也很老實地留下了。

此次跟來,本就因為當初太晨宮時東華那一頓駁斥。欺負她年紀輕,沒能與他一同征戰。

但真到了洪荒亂世裏,她倒也不是十分的著急了。

她知道她以後還會有很多的機會——怕是太多的機會。

所以,此次跟來,與其說是為了一見東華沙場殺敵的模樣,不如說更多的是為了……僅僅想要離他近一些罷了。

大戰之後,遠遠見著他卸了一身血汙的外袍,裏頭銀色戰甲上倒是勉強也還算幹凈。

知道他好端端的沒受傷,鳳九也就松了一口氣,也不急著靠近了。

東華自也遠遠就看見她了。

只他剛從戰場上下來,一身戾氣,並不敢十分與她近身。所以看見了也只當沒看見。

如此,竟是讓鳳九“神不知鬼不覺”地隨著大軍又跟了回來。

折顏駕了雲頭,遙遙地迎著了天軍凱旋。

他拉了東華在一旁寒暄敘話,一邊目光卻好奇地在大軍中不住地打量。

他跟少婠,雖說一個做了父神養子,一個做了魔族始祖,看似一神一魔,且為誰是這天地間第一只鳳凰以及其他之類之類的事兒打了無數次架,但到底他倆其實是再正經八百不過的同族,這性子麽……咳!他固然要比少婠成熟穩重些。但有熱鬧瞧,他也沒有缺席的理兒。

少婠安排鳳九從軍的這出戲,他當時忙著給墨淵治傷沒顧上。這會兒趕著總要來湊個尾聲。

從這一眾披甲戴鎧的天軍裏找出一個刻意隱藏的鳳九來並不太容易,但誰叫折顏有一雙鳳凰的眼睛呢?

目光掃到那個身影,折顏滿意笑開,表情卻又忽然有些凝住。

東華打一開始就知道他來的目的,不過是無可無不可地隨他去。這會兒見他神情凝住,也就跟著目光掃了過去。

然後表情也是一凝——

“鳳九,別動!”東華沈著的聲音突兀地遞過來,鳳九當即停在了中途。

蒼何出鞘,劈空向鳳九砍去。

鳳九迎著蒼何淩厲的劍鋒,真個的一動不動。只一雙青白的眼睛眨了眨。

蒼何的劍鋒往她身側劃過,落到她的身後。

四周的兵士被突如而至的蒼何逼退開。

東華騰身過去收了蒼何,順手將鳳九也拎了出去。

天軍裏沒有識不得蒼何的,自然也沒有識不得主帥的,因此雖短暫地驚了一下,卻很快又恢覆了行軍。

鳳九那邊跟折顏見了禮,才回頭問東華,道:“剛剛怎麽了?”

“你說呢?”東華冷著一張臉,道,“千裏迢迢就敢偷偷跟過去。被惡妖附身了也不知道。”

果然他是早知道了。還以為能逃得掉呢!

鳳九暗地裏吐了吐舌頭。她倒也沒真想過能全程瞞著他。不過好歹是已經跟過去又跟回來了,就他知道了也無妨。

東華抽空給劇虞遞過去一個眼神。

劇虞深覺這個眼神頗帶指責意味,因此萬分委屈。

正是黃昏逢魔時刻,那位鳳九殿下仙澤又過於幹凈,他的往生劍一路已經不聲不響地超度掉了好幾個不長眼妄圖附身她的妖了好麽?

東華向鳳九道:“軍紀不可廢。你既領了軍籍來的,就仍舊隨隊伍回去。”

鳳九對此並無異議。神色中雖然有些留戀——出征這麽些時日,她都沒能跟東華說上話——行動卻很幹脆利落地回到了隊伍裏。

折顏看得心裏暗暗感嘆。嘴上卻調侃道:“哪有什麽惡妖?有你的護身法術在,惡妖近得了她身?不過是個無害的小木妖,借一點幹凈的仙澤養著性命,便跟她十萬年,也損不了她什麽修為。還要勞你動用蒼何?”

三軍頂禮從他們身邊一一行過,東華神情保持得八風不動,只視線餘光一直目送她身影降落雲間到看不見,才不以為然回道:“她才多大點?能有多少修為?”

折顏搖搖頭,懶得再跟這保護欲過剩的家夥分辯,換了話題,道:“她對你倒是信任得不得了。那麽聽話。你說別動就真個的紋絲不動,就那樣看著蒼何朝她當頭劈過去,躲都不躲一下。她……壓根不是此世之人吧?”

關於鳳九來歷的話題,從一開始被東華以“影響天命運轉”為由壓了下去,想不到折顏這時候又提了起來。東華不置可否道:“你的卦象這麽說的?”

折顏搖了搖扇子,答道:“疑事問蔔。不疑何蔔?比起卦象,我更相信我的眼睛。那丫頭,”語帶感嘆,“性子太過幹凈!若非清平天地,如何將養得出那樣的性子?”

大軍行盡。

黃昏已逝,東天升起一輪明月。

雲海翻騰間,八荒六合橫在他們腳下,月色掩了狼煙四起的蒼夷,於是,那殘酷的荒涼,竟有了一種奇異的美感。

折顏看著這景象,一時有些失神。

卻聽東華忽然開口,道:“總有一天,我會給這天地一個清平。”

折顏一個激靈,收起了扇子。

東華帝君數平天地,久治四海八荒,這一句話語中篤定斷非他人所能有。

折顏見他仍然神色不動地看著雲海月色下的八荒六合,心中大定。直了身,肅然道:“既如此,我和我那把琴,任君差遣……到不能再戰為止。”

語畢,正正經經一禮。

這一禮分量頗重。

折顏是父神養子,真要論起禮來,連墨淵都要稱兄長的,這一禮,墨淵都受不起。

東華不避不讓,受了。

且低頭還了半禮——他在父神面前也不過半禮罷了。

折顏也受了。

從洪荒亂世到清平天地,他們都還有很長的路要走,都得要付出很大的代價。

但這是他們自己選擇做出的犧牲。

無論代價是什麽,總是值得的。東華想。

如此才有後來清平安樂的四海八荒,有這樣一個在萬千寵愛呵護下長大的白鳳九。

說起來,據他所知,白家那位老四也是個非清平天地將養不出的人物……這鳳凰,倒也真沒吃什麽虧。

半點沒委屈了他。倒是墨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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