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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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9

“青山是上林苑孤兒營出身的?”

“我父皇的親衛、各皇子的親衛都是上林苑孤兒營出身的,包括我幾位王叔的身邊親兵都是。”

“除此之外呢?”

司承佑怔了怔,問道:“‘除此之外’是指什麽?”

“上林苑孤兒營出身的,除了給皇家做親衛親兵之外,沒有別的去處了?”

“當然不止於此,羽林衛的騎士有一半出身上林苑孤兒營,司隸錦衣衛中也有許多上林苑出身的,京營八校中也有,朝野間的將官也有。上林苑孤兒營是為了撫養那些流離失所的孩童的,並非只是為了皇家。”

“上林苑孤兒營出身的,會給皇家之外的人做親衛嗎?”

“我記憶裏,宗室之外,上林苑只護衛過錦衣侯。”

連靜淞點了點頭,眉頭卻忍不住皺了起來。

好像說得通,但又覺得有哪裏奇怪。

她的小師弟,元橫是隨著元伯從長安來的,到了連家之後拜她二師伯為師。元橫來的時候只有五歲,年幼得很,雖然防備心重,卻又很容易輕信,很快地就完全信任了她和水思行。之後一次玩鬧的時候,提到自己的爹娘,元橫一時不慎說漏了嘴。

元橫說他爹娘都死了,上林苑孤兒營裏的所有人都是他的兄長。

他們原先只知道元橫是孤兒,是被元伯撿來的,卻不曉得什麽上林苑孤兒營。元橫話一出口也意識到說了不該說的東西,連靜淞再問,他就不肯說了。

那時玩鬧只有她和元橫在,水思行不在,他自然也不知道。連靜淞將這個疑問拿去問自己的母親,卻被告誡不要說出去,也不要問,元橫爹娘都沒了,問多了他會很難過。

連靜淞便將這件事情藏在肚子裏了,之後漸漸就忘在了腦後。

若不是這一回司承佑提到,她怕是還想不起這件事來。

倘若是從前護衛錦衣侯的人,隨著她母親一起來了虎城,放在元伯身上或許說得通,但一個五歲的孩子做什麽護衛?反過來去照顧他還差不多。如果是皇家派來監視連家的,派一個五歲的孩子?這是在茶樓裏說戲本嗎?可元橫確實又是這麽說的,話出口之後那副驚慌失措的模樣,也不像是假裝的。

如果是元伯……不該是元伯,元伯為連家勞心勞力了十幾年,沒做過任何有損連家的事情,況且就算元伯是皇帝派來的,其對連家的付出也足以證明一切了。

“論跡不論心,論心世上少完人。”連靜淞喃喃道。

“怎麽了?”司承佑看她眉頭緊皺的模樣,就知道想到了什麽很緊要的事情,連忙發問道。

“沒什麽事情。”連靜淞頓了頓,又道:“我還沒有想明白,等我想一想,再和你說。”

司承佑眉頭還沒皺起,就立刻舒展開了。

這話她喜歡聽。

“你慢慢想,想好了再慢慢說。”

連靜淞看著她的笑臉,便忍不住笑。這人怎麽這麽容易高興的?

司承佑笑得更燦爛了。她目光落在桌子擺著的自己的佩劍上,道:“那劍用得順不順手?”

“你怎麽知道我原先的劍用得不順手?”

司承佑眨眨眼睛,道:“我不知道啊,你用我的佩劍,不順手是難免的罷。”

連靜淞啞然,她手裏握著那塊已經被她的體溫焐熱了的佩玉,道:“很順手,太過於順手了。”

“那在你有了新的佩劍之前,先借給你。”

連靜淞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她。

司承佑和她對視,刻意瞪大了眼睛。

兩人對視了一會兒,都覺得眼睛有些發酸,不約而同地移開了視線。

“我的眼睛好看嗎?”

“什麽?”

司承佑將因為眼睛過於疲憊而流出的淚水逼回去,道:“你剛才不是一直在看我的眼睛嗎?長得好看嗎?”

“你以為我在看你的眼睛?”

“難道不是因為此事?”司承佑奇道:“我的臉難道比我的眼睛更好看?”

連靜淞深吸了一口氣,真是……對牛彈琴。

“當然不是。”

“果然你也這麽覺得,我皇祖父說我的眼睛最好看了,我也這麽覺得。”司承佑眨著眼睛湊過來,睫毛像蝴蝶翅膀一樣撲閃,“快再看看。”

連靜淞看著她得意洋洋的臉,恍惚了一下,然後笑了起來。有點氣,但又不是很氣。這人若是個表裏如一的男子,還這般性子,怕是早在長安就要被繡球砸死了,哪裏還有給她在虎城遇見的機會。

她擡手捏了一把司承佑的臉。

軟軟的,手感很好。

“怎、怎麽了?眼睛不好看嗎?”

“眼睛好看,這臉也好捏的很。”

連靜淞過了過手癮,在司承佑茫然的眼神裏,將手收了回去。

怎麽就沒管住這手……連靜淞強迫自己的臉不要立刻紅起來,鎮定自若地道:“我剛剛看你,不是因為你的眼睛好看。”

“難道我眼睛長得不好看?”

“好、好看。”

“那怎地不是因為這個看我?”

連靜淞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看司承佑還是一副高興的神色,有些惱羞成怒地喊:“司承佑!”

“哎!我錯了,姑娘繼續!”

不和這個呆子生氣,不和這個呆瓜生氣……連靜淞在心裏反覆念了幾遍,才繼續語氣平穩地道:“我看你是因為這柄劍。”

司承佑看著她不知道是氣紅了還是羞紅了的連家,沒敢說話。

“這劍我用得太順手了,很奇怪。”

“順手不好嗎?”

“順手很好,使起來也舒服,可太順手了,讓人,心裏不舒服。”連靜淞道:“我自幼學劍以來,用的一直都是我母親的那一柄劍,那柄劍是元家的家傳劍。對我來說,那柄劍用起來就像是我的第三只手臂一般順暢,除此之外,再也沒有任何一柄劍,同那柄劍一般順手了。只是在我母親過世的,時候,那柄劍跟隨一起入葬了,所以我有些不舒服。”

司承佑點點頭,她站起身,將佩劍從劍鞘裏抽出來,手指拂過劍身上流水般的紋路,問道:“那柄劍是不是叫做含章?”

連靜淞有些意外地道:“你知道?”

“自然知道。我手裏這柄劍,叫做驚虹,乃是我皇祖父當年的佩劍,含章劍則是錦衣侯當年的佩劍。這兩柄劍是一同打造的,說是雙生子也不為過,用起來一般順暢也是正理。”司承佑笑著道:“我皇祖父得了這兩柄劍之後,便將含章劍送予錦衣侯了。想來是你母親出嫁時,錦衣侯又將劍送予你母親了。”

如此一來便說得通了。

連靜淞也松了口氣。

既然是高祖皇帝的佩劍,那想來知情的人應當不在少數,含章劍的說法應當也不是虛構的,司承佑不會在這種地方上騙她,倒不如說正常人都說一個很容易被戳穿的謊言。

“自然是這樣,那我就要再借用一段時間了。”

“姑娘請便——”

目送連靜淞回了房,司承佑自己走回去,在墻下站了會兒,額上背上都是虛汗,讓她覺得有些冷。

謊言能維持多久不被戳穿?

為了維持一個謊言,就要變造更多的謊言,謊話說得越多,這個人的可信度就越低,等到她徹底被戳穿的那一天,連靜淞還能給她幾分信任?

她動了動喉嚨,唇角擠出一絲苦笑來。

早知如此,便不該應了秦王叔的邀。皇祖父說的果然沒錯,無知或許會更幸福。

司承佑想從懷裏掏帕子擦擦汗,掏了個空才意識到帕子剛才拿給連靜淞了,只能用袖子來擦。她緩了一會兒,才平靜下來,又做出平素裏吊兒郎當的模樣,喚來青山,細細囑咐了明日去虎城要做的事,還有劉上章問起之後的措辭。

“連家如今出了事,打主意的不知有多少。有些黑了心肺的說不定連連家祖墳的主意都想打,你明日先拿著手令去尋虎城縣令,將連家祖墳那片地記在王府名下,再好好將連家人安葬了。”

“再過幾日應當會有一封從錦衣侯府來的信,送到虎城醫館上,你待元伯看過之後將那封信揣在身上,再來尋我。循著各個宗室封君的封地來尋我便是。莫要走丟了。”

青山應下,又帶著幾分擔憂地道:“公子,小的若是不跟著您,您和連姑娘兩人在這破廟待著,便是有錦衣衛也不安全啊,若是有個萬一……”

司承佑抿唇笑了一下,拍了拍青山的肩,道:“青山,我既然已經決定不再束手就擒,便不能再過從前的日子,你不能給我做一輩子的護衛,而且有些事情,還是要我親自去面對才行,或許沒有意義,但這樣才是一個人。我皇祖父說的。”

青山想笑又笑不出,只能咧著嘴道:“先帝若是知道您日日夜夜裏惦記著,怕是高高興死了。”

司承佑笑了一聲,道:“去罷。”

“哎。”

“等一下。”

“公子您說。”

“你說,在謊言上種下的種子,開花結果之後,她的果實是算真的,還是算假的?”

青山張大了嘴巴。

“公子,這、這、這、這問題太難了,小的答不出。”

“早料到你答不出了,也沒有太期待,罷了,去罷。”

青山邁出去幾步,又轉回來,小心翼翼地道:“公子,您若是在擔心連姑娘的話,小的覺得,您之後好好給連姑娘說說,她肯定會理解的。別管謊言不謊言的,可這心是真的,您做的也是實打實的。”

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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