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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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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0

司承佑坐在塌上,裹著被子,猛地打了個噴嚏。

青山苦著臉蹲在一邊,手裏捧著一碗已經不熱了的湯藥,道:“公子,您就喝一口吧,這不喝藥風寒哪裏會好啊。”

司承佑剛想要說些什麽,又打了個噴嚏出來,她吸了吸鼻子,道:“我皇祖父說,是藥三分毒,我不吃,裹十天半個月的被子肯定好了。”

“您在塌上坐個十天半月這功夫就廢了啊!”

“又不是一直坐著,再說了,功夫是我的又不是你的,你著急什麽?”

青山嘆了口氣,這要是回長安,今上發現司承佑的武藝大不如從前,估計要將他吊在樹上打。

“您不是打算隨連姑娘闖蕩江湖嗎?這功夫廢了,怎麽闖?”

司承佑眉頭一皺,覺得青山說的話有道理,伸出手來要接湯藥。

青山大驚失色:“您還真的打算跟著連姑娘去闖蕩江湖啊?!不是說要回長安嗎?”

司承佑:“……”

她沈下臉,冷冷地道:“去把藥熱一下,熱了之後我再喝。”

青山在心裏扇了自己一巴掌,讓你多嘴!

他但凡多嘴,就會被司承佑折騰來折騰去的,這點小伎倆他早就看透了。他把藥送去熱,熱好了之後這祖宗一定會嫌湯藥太燙,要求涼一涼,等涼了之後又會嫌不夠熱。在長安的時候,往往要折騰個四五次才肯喝下去那碗藥。

既不是不喜歡喝藥,也不是鬧脾氣,就是故意折騰。

這也算是主仆倆之間共有的默契了,司承佑挺喜歡折騰他的這種感覺,青山也就一直沒改他時不時嘴欠的毛病,為了司承佑的樂趣,還得假裝唉聲嘆氣地被折騰。

看司承佑抱著被子興致勃勃的模樣,今天不折騰他個七八次怕是不肯罷休。

“小的領命。”青山應了一聲,任命般地端著藥往外走。

剛走到門口,卻看到一個仆婦腳步匆匆地走了過來。

“張媽,怎地了這是?”青山問道。

張媽是新樂城錦衣衛總旗家的仆役。

那日青山拿著齊王府腰牌,將新樂城的錦衣衛統統調了出來,還有負責新樂城城防的一些善於建築的士兵,將這破廟仔細修整了一番。那錦衣衛總旗減司承佑身邊沒有伺候的人手,特意挑選了幾個手腳麻利又有機靈的仆役,張媽就是其中之一。

張媽回道:“青山小哥,連姑娘醒了,想見公子。”

青山頓時大喜,將手裏的藥碗往張媽懷裏一塞,留下一句:“麻煩給公子熱一下藥。”就腳步飛快地跑了回去。

青山腳步轉回去,司承佑正低著頭,專心致志地數她蓋的被子有多少針腳。

“公子!”

司承佑嚇得抱著被子的手一抖,就忘了自己數到哪裏了,頓時大怒,道:“青山!我要剝了你的皮!”

青山嬉笑道:“公子,我的皮隨時可以剝,您過幾日再剝也不遲,總歸這張皮姓了齊王府,但是有個好消息,小的必須得先說一下。”

青山雖然一張嘴能說會道,有時候又顯得有些沒大沒小,但其實在大事上很有分寸,至少比司承佑有分寸。她聞言哼了一聲,道:“不是好消息我就讓你去漠北吃沙子。”

“怎麽會不是好消息呢?連姑娘醒了,正要見您。”

司承佑瞪大了眼睛。

“真的?”

“真的!”

“真醒了?”

“真醒了!”

“那還等著幹什麽呢!我的鞋襪呢!”

司承佑前幾日淋雨染了風寒,一直在塌上窩著,蔫蔫地,又不樂意動彈,別說起身了,連襪子都沒穿。

青山連忙給她找了鞋襪。

這回已經在新樂、虎城兩地暴露了身份,便不必再勉強自己穿粗布的衣服,連鞋子都換成了厚底隔水的錦面靴子。

司承佑從床上跳起來,對著銅鏡調整了一下腰帶,又拍了拍衣角上並不存在的灰塵,嘴角幾乎要咧到了耳根。

路見不平拔刀相助!

無以為報以身相許!

這可是她夢寐以求的江湖!

她走出去幾步,又回身,看著跟在身後的青山,道:“你不準跟過來。”

青山委屈道:“公子,您風寒還沒好呢,外頭下著雨,小的給您打傘。”

司承佑看了看幹幹凈凈的鞋面,是應該有個人來打傘,便點了點頭,接著往前走,可這步子才邁出去一半,她又意識到了什麽,將步子收了回來。

“外頭下什麽雨?這破廟就這麽大點兒,用你撐傘?”

青山見自己的心機被戳破了,就只能縮了縮脖子,露出一副害怕的樣子。

“回來再跟你算賬。”司承佑哼了一聲,大步流星走了。

青山見她背對自己走遠,忍不住抻長脖子往前看,最後揪著眉頭將眼神收了回來,心裏有些覆雜。

這連姑娘,怕是真的有可能成為他齊王府的主母。若是以連家當嫁妝嫁進齊王府,今上說不定也會點頭的,只是錦衣侯外孫的身份就有些麻煩了。

他嘆了口氣,若不是這位齊王殿下是個不上心的,這種事情哪需要他一個小小的隨從殫精竭慮?早有幕僚將所有事情都擺到案前一一分析。

罷了罷了,不就是位齊王妃,這祖宗別說今上屬意的樂成郡主了,連個通房丫鬟都不樂意要,難道跑到虎城就願意娶連姑娘了?估摸著就是一時興起,過去也常有。

青山搖頭晃腦瞎分析了一通,幹活去了。

新樂城外十裏的這個廟宇到底是什麽時候坐落在這裏的已經不可考了,它在風雨裏變得破爛不堪,房檐漏雨,地基卻並沒有被損毀多少,反而牢靠得很。新樂城的人將這廟宇翻新了一遍,才發現這是個不小的廟,正殿就有三大間,還有偏殿,廂房,只是有些地方房檐塌了,又多生雜草,看不太出而已。

司承佑將連靜淞安置在了最裏面的那間正殿裏,她住臨近的那一間,剩下的住著守在這裏的錦衣衛軍士和雜役下人。是以她不用費多少功夫就能直接見到連靜淞。

門沒有關,能從縫隙裏看到裏面的一些景象,司承佑弓著腰偷瞄了一眼,沒看到什麽,又意識到此舉不妥,便用餘光掃視周圍,發現沒人,才若無其事地以拳掩唇,輕聲咳了咳,道:“連姑娘,我是司承佑,聽說你尋我,我這便進來了。”

連靜淞背部受傷,不能大聲講話,便敲了敲床沿,示意請進。

司承佑這才推門進去。

她走到塌邊,搬了一個凳子過來坐,和連靜淞隔著簾子對視。

半晌,連靜淞垂下目光,問道:“是元公子,還是司公子?亦或齊王殿下?”

她先前沒有想明白,但其實很好猜,既然已經猜到這元銜城,亦或者司承佑是宮裏的人,那麽將魏超嘴裏的齊王殿下和這人聯系到一起也算是順理成章,畢竟她唯一有交集的天家貴胄,就只有這一人而已。

“姓元還是姓司,齊王亦或不是,我都是我。難道因為我姓司,我是齊王,連姑娘便不再與我相交了嗎?”

司承佑問得誠懇,又沒有拿救命之恩說事,連靜淞不好顧左而言他,只得沈思了一下,同樣認真地回道:“倘若是在一線天之前,我知曉司公子為齊王,定然不會有任何交集。”

隱含的意思就是知道的太晚了,如今想反悔已經不能。

司承佑笑了起來,道:“那既然如此,我和連姑娘,便是朋友了?”

連靜淞點了點頭。

“既然已經是朋友了,那我摘了這帳子應當也不算冒犯?”

連靜淞神色古怪地看了她一眼,反問道:“司公子都做過更冒犯的事情,如今不過是摘了帳子,怎麽畏手畏腳的。”

司承佑臉上的笑僵住了。

她呆了半晌,試探著問道:“連姑娘對於前些日子的事,記得多少?”

“記得不多,但對於衣服被撕了這件事,還是記憶猶新的。”

咦?我什麽時候撕過她衣服?不是好好脫下來了嗎?司承佑一怔,然後想起當時連靜淞的衣衫背心處的確有被撕開的痕跡,不知是誰給她貼了一貼金瘡藥。大約是連靜淞昏昏沈沈地,只記得有這件事,卻沒記清是誰。

冒名頂替這事不能做,但是如果告訴連靜淞,我其實不是撕了你衣服,我是脫了你衣服,還脫得幹幹凈凈……司承佑感覺自己十有九八會當場斃命。於是只能順水推舟道:“當時情況危急,不得已而為之。”

連靜淞對於到底是誰撕了自己衣服這件事記得清清楚楚,但她另有打算,問這話只是為了試探一下,核實她的某些猜測,也就不計較司承佑的謊話,轉而道:“那撕了衣服這件事便就此揭過罷。江湖兒女不拘小節,況且性命要緊,這點我還是省得的。還要多謝司公子救命之恩。”

司承佑松了口氣,心頭又有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悵然。她懶得分辨,到底是因為什麽,起身將帳子拉開,系在兩邊。

連靜淞看著她動作,在司承佑收回手,準備坐下的時候,對著她嫣然一笑。

司承佑被這笑容晃得眼都花了,身體幾乎是砸在凳子上的。

但不知為什麽,她對著連靜淞的笑臉,忽地脊背一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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