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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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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3

連靜淞醒來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她被下了藥,又連日奔波,身體疲憊,雖是睡了許久卻還是覺得腦袋昏昏沈沈的。

耳邊是火焰燃燒的脆響,摻雜著淅淅瀝瀝的雨聲。

她費力地睜開眼,入眼是破敗的廟宇內部,身上蓋著又臟又破的布料,不遠處生著一團火。搖曳的火光下,昨日和她共騎一匹馬的男子在火邊坐著,神色晦暗難明,另外一個男子則是蜷縮著躺在他身邊,看樣子像是受傷了。

“昨夜有賊人追來了嗎?”連靜淞從地上爬起來問道,喉嚨幹渴,讓她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沙啞。“他傷的如何?”

那男子搖搖頭,道:“沒有賊人,魏超不小心中箭了。”

原來這個受傷的叫魏超。

連靜淞點點頭,又問:“箭傷在何處?方不方便趕路?”

男子回身,目光如隼鷹一般盯著她,眼神鋒利如刀。

連靜淞平靜地和他對視。

過了幾個呼吸的時間,那男子才慢慢收回視線,道:“傷在腰上,箭頭留在身體裏了,拔不出,也趕不得路。”

連靜淞的眉頭不由得皺了起來。

箭傷最不容易愈合,穿透傷倒還好說,若是箭頭留在皮肉裏,想拔出來可就難了,強行拔出只會帶下來一大塊的皮肉,若是用刀切開,且不說他們有沒有這刀功,單是現在連塊幹凈的布都沒有,談什麽拔出箭頭?

但不拔的話,這箭頭留在魏超身體裏,叫人坐立難安,動一下都十分痛苦,時間長了還會使傷口惡化,加重傷勢。

此處離虎城大約有近百裏地,便是快馬也要小半天,這樣的箭傷騎在馬上和送人去死沒什麽區別。而且雨天路滑,若是馬蹄打滑摔下來,那可就真的沒命了。

如何是好?

破廟外天色陰暗,雨聲不絕,像是下了一整夜。

呂弘方也在想該怎麽辦。

魏超受了傷又在馬上奔波了一陣子,昨夜到了破廟沒多久就昏睡過去了,他切斷了箭桿,但箭頭還在他體內,被血肉緊緊包裹著,幾乎密不可分。

如今七月才過半,正是雨水最多的時候,常常可以連下幾天幾夜的雨不停。頂著大雨帶魏超回虎城是絕對不可行的,他的傷口已經撕裂了,再被雨水浸泡,根本就撐不到回到虎城。但不回虎城就只有死路一條,新樂城已是再去不得了,他們既然敢對著錦衣衛放箭,就不會再讓他們有活著回到虎城的那天。

——“連姑娘。”

連靜淞回身看他。

呂弘方說話的速度很慢,像是一邊想一邊在說,他道:“昨夜大雨沖掉了馬蹄印,也影響賊人追蹤我們,但已經天亮了,我想再沒多久就會有人找到這裏來,這一處長待不得。”

連靜淞點頭,道:“我省得。”

“魏超傷勢不能上路,但他是我過命的兄弟,我不能把他留在這裏。”呂弘方緩緩地道:“我們是在錦衣衛當差的,都是軍戶,這兩塊錦衣衛腰牌,您收一下,還有這個箭桿,若是回得去虎城,將這根箭桿帶去錦衣衛所,他們就什麽都明白了。”

連靜淞微怔,這是讓她自己逃回虎城的意思?按理來說不該應下,但魏超走不得,她也不可能說服眼前這個人將魏超拋下,那麽她上路了,回了虎城再請人來就是唯一的選擇了。

“大恩不言謝,以後若有需要,做牛做馬任憑差遣。”連靜淞拱手行禮,嚴肅道:“若是我連家家產還有拿回來的那一天,定然盡數奉上,以謝救命之恩。”

呂弘方默默點頭。

連靜淞簡單整頓了一下衣襟,又借著從房檐上漏下來的雨水洗了把臉,收攏了呂弘方給她的兩塊錦衣衛腰牌,將箭桿揣在懷裏,最後對著呂弘方拱了拱手,道:“我一定快去快回。”

話音剛落,卻聽一陣廟外嘈雜。

“六哥這裏有個可以躲雨的破廟!”

“那還等什麽,快進去!”

連靜淞皺著眉頭後退幾步,破廟裏就闖入了六個漢子,皆是粗布麻衣的打扮,被雨水淋得狼狽不堪,從頭到腳都濕透了,為首那一個腰間挎著刀,面相有些眼熟。

“六哥,有人在。”

被喚作六哥的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一邊嘟囔著怎麽這樣的破廟還能有人在,一邊往連靜淞臉上看去。待看清連靜淞模樣的時候,他不禁吃了一驚。

“連姑娘!”他下意識摸了一下腰間挎刀,又有些手足無措地在腰上抹了抹手上的水。

遺失了佩劍,腰間空蕩蕩地令連靜淞感覺有些不安,她也沒想到能在這一處遇到認得自己的人。但她都狼狽成這個模樣了,頭發散亂,衣衫臟汙,竟然也有人能認得出?

那六哥見連靜淞不解,笑著解釋道:“俺叫田六,俺們兄弟昨天還在一線天截過您,您不會不記得了吧?”

連靜淞恍然,原來是他們。

“您昨天放了俺們之後,我們就分道揚鑣了,俺帶著幾個兄弟出去討口飯吃。連家的恩義之名遠揚,俺們犯了一次錯,便不能再犯第二次了,幹脆就不回去了。”田六說道,他身側一個漢子似乎想要說些什麽,又閉上了嘴。

連靜淞松了口氣,看這田六剛進來時的神情,十有九八是意外遇上的,既然是意外那便不需要太過小心謹慎了。

“您這是要打哪兒去?”

“昨日從虎城出來日頭太晚,本想連夜趕路,遇上大雨,半夜就歇在這裏了。”

田六連連點頭,又看向一言不發的呂弘方,問道:“您幾位是一起上路的?”

呂弘方擡頭瞥了他一眼,道:“不是。”

連靜淞心下了然,明白呂弘方是在防備眼前的人所以不想透露更多,便解釋道:“路上遇見的,不相熟。”

田六打量了幾眼呂弘方,目光在昏睡著的魏超身上停留了一會兒,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他對著身後的幾個人招了招手,道:“進去找角落待著,不要沖撞了連姑娘。”

連靜淞總覺得田六有些問題,不知道是打算謀財還是圖色,她想盡快離開,但留著呂弘方和魏超在這裏她又不太放心,雖說自稱是浪子回頭了,但能幹出在一線天截殺她的行徑的人能是什麽好東西?便是改邪歸正了,對於苦主來說也是不可信的。

可她如果不走,魏超的傷怎麽辦?

耗在這裏能挨幾日?這雨一時半會兒又不會停。

呂弘方避開田六打量的視線,對著連靜淞搖了搖頭,示意她盡快上路。

連靜淞還沒決定好,田六忽然出言道:“連姑娘,您這劍丟了便丟了,與其頂著大雨出去尋,擔上得風寒的風險,不如等雨停了再出去,我們兄弟陪您一起上路,也好有個照應。”

連靜淞下意識摸向腰側,那一處空空如也,田六以為她焦急的神色是要去尋佩劍。也好,總比他在心裏暗自猜測來得妥當。

“那柄劍我佩戴多年,一時遺失總覺得心裏不安,還是盡快尋回才是。”連靜淞道:“那邊的兄弟二人似乎是受了不小的傷,田兄若是不麻煩,照看一二,給他們行個方便。”

“好說好說,出門在外本就該互相搭手,與人行方便便是給自己行方便。”田六一口應下,神色間沒有任何勉強。

是她自己想多了?連靜淞心道,希望田六能明白什麽叫一諾千金。她一邊想一邊往外走,田六快步追了出來。

“連姑娘,外邊下雨路滑,您別摔了,我送您上馬。”

連靜淞哭笑不得,一腳踩在馬鐙上,準備翻身上馬,卻忽見刀光一閃。

——背上傳來一陣劇痛,像是被什麽東西狠狠地刺了一刀。

她猝不及防受到重創,立即從馬上摔了下來。

“連姑娘,您可真是送上門兒來的錢財啊。”田六踢了她一腳,讓連靜淞從側躺的姿勢變成俯臥,神態自若地伸手到她背上——拔下了那柄幾乎要刺穿她背部的刀,若不是刺在了骨頭上,這一刀就要刺穿她的胸口。

“咳咳……這便是你說的,連家之恩義遠揚……?”

“恩義?恩義值幾個錢嗎?我們掌門心狠手辣,完不成吩咐的都要死,敢跑的更是連收屍的地方都沒有。恩義和性命相比,哪個重要?”田六用手抹了抹那刀上的血,笑道:“再說了,又不是第一次做這種勾當,還說什麽恩義,我若是能帶著你的屍身回去,想來掌門也不會怪我私逃之罪。”

“畜生……”

“嘿,都是把腦袋拴在褲腰帶上的人,說什麽畜生不畜生的,您連姑娘不是畜生,可不也是要死在我這畜生手裏了嗎?”

連靜淞張了張嘴,便從喉嚨裏湧出一股鮮血來。

她倒在地上,看著田六的腳一步步地走過來,視線已經開始模糊。

是雨水?還是她不甘心就此而死的淚水?又或是她已經認命了,準備就此死去?

無論如此,她都沒有掙紮之力了,可笑她之前還在笑元銜城天真,如今再看天真的分明是她自己,不然的話她怎麽會接連被算計兩次?還連累了旁人送命。

她閉上眼睛,靜待死亡,卻只等到一聲田六的慘叫。

“連姑娘。”呂弘方在她身邊蹲下身,手上的刀還在滴血。

“如今狀況你已是走不得了,我不能放著魏超自己走了,所以,我有一個打算。”

連靜淞聽著他說話,耳邊仍然是田六的那句話。

恩義和性命相比,哪個重要?

“倘若我們兄弟有命回到虎城,定然尋人來救連姑娘,倘若沒那個命,那就請連姑娘多多保重了。”

呂弘方小心翼翼地避開她的傷口,將人扶進破廟裏去,找了一處不易被看到的角落安置,又用破布遮掩。

“連姑娘,冒昧。”呂弘方道。

連靜淞還沒明白他說的是什麽,就聽到了衣衫被撕裂的的聲音。呂弘方將自己的衣袍脫下來,撕成長長的布條,在連靜淞胸口纏繞了許多圈,最後打上一個死結。

一定程度上可以止血,但能支撐到什麽時候,就很難說了。

“保重。”

“……保重。”

呂弘方將魏超攙扶起來,背在自己身上,一步一步向外走去。

他腰間的錦衣衛佩刀,他的衣衫鞋子,還沾著血,像是一塊抹不去的汙漬。

呂弘方站在馬前,摸著被自己一把草料一把草料餵大的馬,喃喃問道:“魏超,你說,恩義和性命,哪個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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