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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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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8

“錦衣衛辦差,閑雜人等一律靠後,若有耽誤一律格殺勿論!”青山上來就是殺氣騰騰的一句話,嚇退了醫館外圍觀的百姓之後,才對著司承佑單膝跪地道:“公子,小的來遲,請您責罰。”

隨在他後頭的錦衣衛軍士也呼啦啦地跪了一片,齊聲道:“卑職來遲,請您責罰。”

劉千戶是最先跪的,其餘錦衣衛軍士都是隨著他跪的,連自己跪的是誰都不知道,也不在乎自己跪的是誰。都已經給皇家當狗了,跪誰不是跪?倘若是跪錯了,自然有上頭人為他們這一跪找回場面。

司承佑咧著嘴笑,得意洋洋地看著差役,問道:“這樣可以回去覆命了?”

差役連連點頭。能被錦衣衛跪下行禮的,不是皇子就是親王——總不可能是當今聖上親臨罷,這年歲根本都對不上。他們哪裏還敢糾纏,三十六計走為上計。

“青山,連姑娘暫且歸我了,至少在這虎林地界歸我。至於這犯人身份,還需和虎城縣令再議,本公子說的對否?”

“您說得對,小的明白。”

“倘若被我知曉連姑娘有任何不測,亦或者有任何人膽敢對連姑娘行不軌之事,小心他項上人頭。”司承佑輕描淡寫地道,又看向錦衣衛,目光在劉千戶臉上停留了一瞬,笑道:“今兒辛苦諸位了,不能讓大家白辛苦一趟,本公子請諸位吃頓酒席,來的沒來的,人皆有份。”

劉千戶拱手笑道:“謝公子賞賜。”

白給的賞賜,不要白不要。

司承佑給了青山一個眼神,青山立刻會意。他跟隨司承佑多年,若是連這點默契都沒有,哪裏還配給司承佑當隨從。

他招呼了一聲劉千戶,帶著錦衣衛軍士氣勢洶洶地奔著虎城縣衙去了。

“連姑娘,我說什麽來著?這大晉天下,就沒有我去不得的地方。”

連靜淞的眼神略顯覆雜,能得錦衣衛下跪行禮,是皇子還是親王?但不管怎麽說,此事都是元銜城幫了她,就此欠下個人情來,算上一線天那個人情,已經欠下兩個了。

她幽幽一嘆,道:“元公子,你去得,不代表我去得。”

司承佑笑道:“我說你去得,你就去得。有我這一句話在,虎城任你馳騁,出了虎城這句話怕是就要打個折扣了,真有要事,就盡早上路,以防變故。”

連靜淞深吸了一口氣,道:“元公子,大恩不言謝,日後若有機會,一定以命相抵。”

“我要你命做什麽?若真有心,不如以身相許。”

“元公子說笑了。”

司承佑沈吟了一下,道:“以身相許這件事日後再議,但我問姑娘名諱,不唐突吧?”

連靜淞深深看了她一眼,道:“連靜淞。”

“園林初日靜無風,霧凇花開處處同[註1]。好名字。”司承佑斟酌了一下,道:“想來連姑娘應當也是猜測出一二我的身份了,先前不便以實告之,還望姑娘恕罪。但元姓乃是我外家姓氏,也不算是故意欺瞞姑娘。”

這人說得誠懇,眼眸幹凈得像一汪清水,一臉無辜地看著她,好似在說我不是故意騙你的,你千萬要原諒我,連靜淞還能說什麽,只能搖搖頭,說一句自己半點不介意。

的確是不介意。

外家姓元的話,說不定真的是錦衣侯府的姻親,這麽算的話和她應當是表親了?

連靜淞的臉色不自覺地就柔和了幾分。

“連姑娘,錦衣衛衛所皆是好馬,牽一匹上路,也省得忍受奔波之苦。”

連靜淞點了頭,道:“此次我欠你兩個人情,若是有機會再見,一並還於你。”

司承佑笑著指了指自己的腳踝,道:“是一個人情,若是有再相見之時,不妨仔細考慮一下以身相許之事。”

連靜淞啞然失笑,只當司承佑是隨口說些風流話,便應下了。

元伯在後頭站著,不住地搖頭。

兩個姑娘家,這般風流話,一個敢說,一個敢應。

“連姑娘,後會有期。”

司承佑站著,看著連靜淞腳步穩穩地出了門。

孤身一人,此一去,怕是有千難萬險,也回不得頭。

她微微嘆了口氣,司承佑送走了連靜淞,又一蹦一跳地回了醫館坐著,她手裏攥著自己的佩劍,坐在一開始上藥的那張塌上,等青山回來。

一貫都是如此。

青山是她皇祖父親自給她挑選的隨從,比她年長幾歲,乃是上林苑孤兒營出身,最忠心不過,文采武藝皆是上等,他性子雖然說不上是太好,偶爾會偷懶犯錯,卻是真心拿命護著她的,也因此才能做得了她的隨從,齊王府的親衛。

不然她偷跑出來,父皇也不會讓青山來追,換做任何一個親王隨從犯了這樣的大錯,怕是早就拖出去砍頭了。

從來她犯錯,都是青山來承擔,青山來為她收尾。

司承佑輕輕嘆了口氣。

包括這一次。

這次的禍應當闖得不小,青山的屁股又要遭罪了,罰俸恐怕要罰到下輩子去了……罷了,等腳傷好了,就回長安罷。這次在虎城露了面,惹起的動靜不小,得及時回去才行。

“公子,你需不需要用一杯水?”

先前被司承佑問的一身冷汗的元姓小哥腳步輕輕地過來,端著一杯水,還冒著熱氣。

司承佑擡頭看了他一眼,沒有搭話。

元姓小哥額上又滲出了些許汗水。如果說先前出了一身冷汗是因為可能會暴露身屬連家的身份從而牽連到大小姐的話,這一次卻是被司承佑的眼神駭的。

那眼神像是一柄無比鋒利的刀,直直插入他心裏。

他呆呆地立了半晌,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喃喃道:“公子,您……”

“不必了。”司承佑握著佩劍,將劍抽出幾分,發出鏗鏘地金屬摩擦聲,又將劍推了回去。“我不喝外邊的水。”

元姓小哥連連點頭,端著水又原路跑了回去。

元伯在後院等他,看著那杯水,一臉詫異,問道:“怎地沒送去?”

“送了,那位公子說不喝外邊的水。”元姓小哥回想起司承佑的眼神,又忍不住咽了咽喉嚨,道:“那眼神滲人得很,像是要吃人……”

“不喝外邊的水?”元伯擰起眉頭,這位元公子傷了腳,外敷的藥和熬煮的藥都開了一些,但她只接了外敷的藥……身份竟如此貴重?他斟酌了一番,道:“元縱,你現在出去候著,就守著那位元公子,若是沒有吩咐,你不必說也不必問。”

“啊?”元縱瞪大了眼睛,“師父,咱們不是和皇家血海深仇嗎?怎麽還要伺候他……”

“你也省得那是位皇子?”

“當然省得,您當年還在長安的時候,帶我進過皇宮,我見過今上的劍。”

元伯擡腳照他屁股踹了一下,喝道:“既然知道是皇子就閉上你的嘴,離了長安之後,過去教你的那些謹言慎行的規矩都忘了不成?給我跪下!”

元縱老老實實地挪動膝蓋,低眉順眼地跪在了元伯身前。

“我問你,誰給你說皇家和咱們是血海深仇?”

“外頭、外頭都這麽傳……”

“外頭這麽傳你就信了?你的腦子呢?我怎麽就收了你這麽個玩意?”元伯恨恨地又踹了他一腳,“還咱們,咱們是誰?”

“虎城連家……”

元伯氣得咬牙切齒,恨不得一腳踹死眼前這個不肖徒弟。

“你的腦子呢!我當年在長安教導你的那些你都忘得一幹二凈了!”

“師父!師父您息怒!莫要生氣!是徒兒愚笨,您莫要氣壞了身子!”元縱跪在地上,額頭緊緊貼著地面,聲音也是沈悶的,“您莫要生氣……徒兒去做就是了……”

元伯長長嘆了口氣。

這徒弟千百種不好,卻勝在聽話,又願意受管教。他過去收了不少徒弟,卻因為種種原因,只剩下了這麽一個。

“咱們在連家待了二十年,卻非是連家人。元縱,你得明白,你姓元,你也不姓元。”

元縱閉著嘴,一言不發。

“元縱,你還記得你出長安之前,姓甚名誰?”

“沒名,喚做青項。”元縱低著頭,一字一頓地道:“建安十年至建安二十二年,上林苑孤兒營出身,皆以青為名,第二字按《說文解字》取。”

“當年我持夫人命令,奉先帝禦旨,去上林苑挑人,你記不記得我當時怎麽給你說的?”

“您當年說,‘此一去,再回長安不知是何年月,也和上林苑再無瓜葛,但無論從今往後姓甚名誰,家住何方,須要記得,自己乃是上林苑孤兒營出身,此地永遠是你們魂歸故裏落葉歸根之處。’徒兒不敢忘。”元縱說道,“徒兒一直都記得,不敢忘。只是師父,徒兒在連家生活了二十年,被當成連家人了二十年,連家的叔伯對徒兒多有照顧,連家子弟視徒兒如親手足,人心都是肉長的,徒兒割舍不掉,請您責罰。”

元伯只覺得一陣無力,道:“元縱,你要如何?”

“徒兒不知,倘若真的是長安下手,徒兒只能一死以報恩。為後主之德而忘前主恩,不妥當。”元縱頓了頓,又問:“師父,師兄師弟他們,已經魂歸故裏了嗎?”

元縱問的是當年在上林苑一起被元伯挑走的孤兒們,一同拜師元伯,讀書習武,最後隨著錦衣侯長女嫁來了虎城連家。他的這些師兄弟都比他出彩,也更聰慧,只是不夠聽話,漸漸忘了自己並非連家人這件事,為了連家付出心血,甚至性命。

“除了元橫,都送回去了。”

元橫是他們師兄弟裏年紀最小的,也是最得元伯,甚至是連家師伯看重的,只是死在了連家滅門一事裏,此刻屍身還在虎城義莊。

“等此事了了,我親自送元橫回長安,等我死了,我的屍身就由你送回去。”元伯道,“元縱,我年輕時也遇到過這樣的問題,進退兩難。最後是後主將事情料理了。”

“師父,您對那個結局,滿意嗎?”

“夫人親手處置的,夫人也很滿意。”

元縱沈默下來,過了許久,他問道:“師父,我還有魂歸上林的資格嗎?”

“我們最後都要死在上林苑裏。”元伯拍了拍他的肩,嘆息道:“誰的血仇,由誰來報,連家的仇,連家人來報,你我都沒有資格。”

元縱很想問,那元橫呢,元橫的仇不該我們來報嗎?可看著師父蒼老的模樣他又不忍心再繼續問下去了。

總歸,姑娘不會讓這件事不明不白的。

“師父,我出去候著了。”

“你去罷。小心著些,就算真是長安下的手,也不該是外面那位承擔。”

“徒兒明白。”

元伯一個人站著,神色有幾分惆悵。

元縱走出來,也沒有再湊到司承佑身邊去,只是做一些平常做的事情,抓藥,煎藥,跑來跑去的,額上又是一層汗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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