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的視線在空中相撞，一個冷漠，一個冷厲。

可隨即蘇嶸生卻當先笑了起來，懶洋洋道：“今天這究竟是吹的什麽風？怎麽一個個的盡往我們家醫院跑，莫不是我家醫院能撿金子不成？”

眉眼含笑，表情散漫，笑容戲謔。

他這副玩世不恭的模樣，瞧著倒和往日裏沒什麽區別。

如若那雙漂亮的桃花眼中，不是丁點笑意也無的話。

李明珠一瞬不瞬地直視著他的眼睛。

沒有笑，也笑不出來。

她只是以一種喜怒未辨的語氣說道：“如果我不過來，又怎麽能看到一向萬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的蘇少爺，居然也有這麽失魂落魄的時候呢？”

寥寥數語，卻頃刻間就將蘇嶸生臉上的笑容給碾成了齏粉。

蘇嶸生慣常水波蕩漾的眸光，一瞬間變得極其鋒利，就像是驟然出鞘的絕世寶劍一般，攜裹著一種渾然天成的煞氣。

李明珠有些承受不住，下意識就往後踉蹌了幾步。

這一後退，抵著電梯門的腳便移了開來。

原本被迫敞開的電梯門，重新在李明珠面前不疾不徐的合上。

恍惚間，她竟有種是蘇嶸生的心門在一點點合上的錯覺，這讓她心中驟然就是一緊，幾乎是想也不想的就伸手過去攔了一下。

彼時電梯門已經將要閉合，這要真將手給伸進縫隙，非被狠狠夾住不可。

饒是李明珠一向膽大包天，這一剎那也不由頭皮一麻。

可即便如此，她還是死死咬牙強撐著，硬是沒將卡進縫隙的手給收回來。

這一刻她甚至有些“視死如歸”。

可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原本即將閉合的電梯門，卻突然一點點往兩邊拉開。

蘇嶸生的臉一點點從電梯門後顯露出來，長入鬢角的修眉，漆黑仿若深淵的眼瞳，高挺似山巒橫斷的鼻梁……

顯然還是他在裏面按了開門鍵。

“蘇哥哥，你果然還是舍不得我受傷的！”李明珠原本黯淡的雙眸，一瞬間爆射出耀眼的光芒，那種光亮幾乎將背後雪亮燈輝都給壓了下去。

蘇嶸生眼睛被閃了一下，本已經到嘴邊的冷漠嘲諷，一時間竟再說不出來。

李明珠卻並沒有察覺到他的異樣，見他沒吭聲，又興高采烈的上前兩步，伸手便想拉他的胳膊，“蘇哥哥，你最好了！”

這一次卻並未讓她如願。

蘇嶸生款步從電梯裏面走出來，繞過她伸過來的手，顧自朝醫院門口方向走去，徒留下她維持右手虛伸的姿勢站在那裏，又傻又淒涼。

原本光亮的眼眸一點點黯淡了下去。

就連那一向宛若白天鵝般高傲揚著的脖頸，也隨之一點點彎了下去，就好似被什麽無形的巨石給硬生生壓彎了似的。

正在這時，一道冷淡的嗓音乘著夜風徐徐而來，“要去喝一杯嗎？”

李明珠聞言一楞，一時間有些反應不過來他的意思。

蘇嶸生卻沒有再多做解釋，徑直就上了被匆匆扔在醫院門口的跑車，全程都沒有回過一次頭。

可即便如此，李明珠反應過來他的意思後，黯淡的雙眸也重新被一點點點亮。

“要！”她大聲回道。

聲音脆生生的，帶著難掩的甜蜜和歡快。

竟再沒了半點平日裏的倨傲模樣。

夜色深深，暮色沈沈，豪華的跑車載著兩人駛出崇安醫院，前後不過須臾的時間，便就徹底消失在了地平線的盡頭。

陸昱瑾將自己的視線從地平線拉回，扭頭看向床上安然沈睡的小女人。

估計是吊的水裏面有安眠成分，顧阮阮自躺下後就一直都睡得很沈，中途陸昱瑾開門出去又回來，她完全都一點感覺也沒有。

病房裏的日光燈沒開，只在床頭開了一盞玉蘭花狀的床頭燈。

暈黃柔美的燈光，在燈罩的約束下，只鋪散開一尺見方的可見度，顧阮阮的臉在那明明滅滅的光影中顯得有些模糊。

陸昱瑾必須得瞇著眼努力去看，才能勉強將她的臉部輪廓看清楚。

可能是因為病痛難受的緣故，她睡得雖然沈，睡眠質量卻並不怎麽樣，即便是在睡夢中，兩條秀美的眉毛，仍舊死死的擰成了一團，似乎很不舒服的樣子。

陸昱瑾見狀忍不住走過去，輕輕地拂開了她緊皺的眉頭。

可即便如此，他也只能拂開她表面的郁色，卻無法徹底揮去，顧阮阮心頭始終盤桓不去的陰影。

短暫的夢境，卻仿若漫長的一生。

童年時萬千寵愛於一身，卻無人作伴的孤單。

撿到顧明翰後，終於變得多姿多彩的生活。

發現自己愛上顧明翰後，宛若新生一般的人生。

情深意濃時，轟然倒塌的家族。

以為人生終於有所歸依，卻驟然與她失之交臂的孩子……

漫漫二十餘年，如今再走馬觀燈的回頭去看，那一幕幕，一幀幀竟恍若隔世般，明明是真真切切發生過的，卻總有種十分不真實的感覺。

以至於顧阮阮猛地從夢境中掙紮著醒來，竟有些不知的今夕何夕恍然感。

“醒了？”

恍恍惚惚間，耳畔驀地響起低沈悅耳的一句，伴隨著一只被遞到她面前的玻璃水杯，“喝點水吧，醫生說你要多喝水。”

顧阮阮眨巴了下眼，又眨巴了下，一時間仍是有些回不過神來。

陸昱瑾見狀也沒再多說什麽，只伸手過去將她半抱著坐起來，隨後重新將水杯遞到了她的嘴邊。

“張嘴。”

顧阮阮條件反射的張開嘴。

等潺潺的溫水充滿口腔，她這才徹底反應過來是陸昱瑾在給她餵水，忙不疊將嘴裏的水給咽了下去，態度疏冷的朝他伸手道：“我自己來吧。”

陸昱瑾倒也沒堅持，順手就將水杯遞給了她。

只是他的人卻一直站在床邊沒動，盡管顧阮阮並沒有擡頭去看，卻也能清楚的感覺到，他流連在自己身上的視線，明目張膽卻又晦暗莫辨。

顧阮阮被他看的十分不舒服。

忍了忍，到底還是沒能忍住，她驀地擡起頭來，冷冷質問道：“你老看著我幹什麽，難道是我臉上長花了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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