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34

關燈
034

軍餉的事情解決了,王爺心情大好,讓王妃賞給各院幾匹上好的布料,為秋季做新衣。一家人圍坐吃團圓飯的時間也變多了。

俞晗芝並沒有拆穿邵禹和戴茵茵騙人的把戲,他們不知從哪裏弄來兩張偽造的地契,交由王妃保管。不到東窗事發,這件事情也沒必要捅破。大概是心虛,坤王妃沒再揪著大姑娘和梅家大公子的事情,這段時間一門心思撲在邵蒙和馬家的親事上。

邵碧姚和俞晗芝住得近,三天兩頭來串門,關於邵蒙婚事的消息,俞晗芝都是聽她說來的。馬家嫁女兒不能含糊,聽說雙方長輩來來回回商談了五六次,最後才定下禮單和賓客事宜。王府擇定良辰吉日,兩月後親迎。

這段時間,俞晗芝解決了福滿天食肆的債務危機,區分出祝追手裏的賬務,哪些是真實的,哪些是虛假的,最後拿出王府的令牌,光明正大收購了福滿天,成為老板。白小娘依舊是掌櫃,孟大廚的手已經覆原,廚藝沒有落下半分,原先的夥計全都留下了。

但有一人比較為難,俞晗芝說了食肆不留沒用的人,那白小娘的兒子就得另尋去處了。



親迎的這一天是農歷七月初七,乞巧節。

夏末的尾聲,空氣中已然帶了絲絲涼意。天光剛亮,王府開始了一天井然有序的忙碌,灰瓦白墻,燭火漸熄,大紅燈籠高高掛。

“把這個帶著。”俞晗芝喊住正準備出門的邵舒,作為新郎的弟弟,他和世子都去馬家迎親。

邵舒立在半開的門邊,光影流於縫隙,轉過身來,一襲深紫暗紋長袍,長發高束,玉冠飄下暗紫的綢帶,清冷而矜貴,又遠遠迎著這魚肚白的天際,飄逸而沈穩。

俞晗芝看呆了一步,走到他面前。

“老太妃生病,我前段時間陪王妃去佛寺祈福,順帶給你求了個平安符。”俞晗芝邊說著,邊將平安符塞進他的袖袋中。

邵舒嘴角掛著一抹笑,伸進袖袋中牢牢抓住她的手,來回拉扯,她則調皮地在他手心撓癢癢。

兩人都換了新衣,因為知道她喜歡紫色,邵舒才故意挑了暗紫色的布匹,俞晗芝選了淺淺的丁香色,兩人站著就是一臉的般配。

還沒穿上新衣的時候,俞晗芝調侃他:“怪道你喜歡吃葡萄了,你穿了那衣裳,就是活脫脫一顆紫葡萄。”

邵舒總有辦法對付她,低低一嘆:“夫人這是嫌棄為夫了?”

“我有這麽說嗎?”俞晗芝瞪他,不帶他這麽忽然裝可憐的。

邵舒當下就把她壓在榻上,一眨不眨看她,手在她身上亂動,嘴裏說著刻骨的情話,“怕你看膩了。”一吻又落下,“夫人,不喜歡嗎?”

想起那時的場景,俞晗芝現下居然有些害羞起來。

他長得俊俏,與邵禹那種粗狂的俊美不同,與邵蒙那種熱情的俊朗也不同,而是那種帶著節氣、雲淡風輕的清俊,可那層清俊只是最膚淺的表層。

接觸這個人越多越久,漸漸發現他可以有不同種模樣,清貴,才氣,睿智,溫柔,霸道,特別是……在床上的時候。

“怎麽了?”邵舒見她忽然間扭捏了起來。

“快出門吧,別誤了時辰。”俞晗芝才不會同他說心裏的那番話,免得又被他拿捏住。

邵舒嗯了一聲,抱住她的腦袋,在她的額頭落下一吻,施施然離開了。

“有些頭疼。”俞晗芝揉著太陽穴,倒在洛楓的懷中,讓她扶著自己去了榻上,準備躺倒休息一會。沒一會,許媽過來把她揪了起來。

“少夫人,你好歹是小二嫂,總得去前頭看著,也不用幫襯什麽,添添喜慶。”

俞晗芝認命地起身,由著綠雀和羅竹伺候更衣,梳妝。王府娶親,綠雀給她畫了一個盛大的妝容,銅鏡裏的人清冷高潔,添了妝面,多了一層柔美。

這時,大姑娘尋了過來,她也是被嬤嬤拉著起身,到俞晗芝這邊用早膳。兩人閑聊了一會,偶爾避忌其他房的眼線,總得吵幾句。今天是個喜慶日子,最後兩人演著和和氣氣的模樣,一起去了主堂。

王府的親戚並不多,坤王祖上是農戶出身,自然不會認那些窮親戚,主堂上多是朋友和同僚。世子妃懷了孕,不少女眷圍著她講孩經,言語間頗多奉承,表姑娘站在一旁笑著搭腔,頗像是個世家小姐的模樣。

見到俞晗芝她們來了,笑著相迎,一起加入聊天。

雖然覺得無聊,但俞晗芝還是被堂上裝飾的喜慶、賓客們的笑語聲所感染,成親便該是充滿著祝福和溫馨的。她能夠想象,邵舒他們到了馬府,眾人相迎,無傷大雅的刁難,放人進去,迎接新娘。這一切,都該是喜悅而歡愉的。

可她卻猝不及防想到了前世。

她從江南嫁過來,才知道新郎不是邵禹,其實具體是誰並不重要。那個時候,她心裏只有邵禹啊,想嫁的人也只有他,一直以來,在她的認知裏,邵禹是唯一。

她並不曾認真想過,還有其他可能,比如:邵禹對她的在乎其實很有限;比如:兒時的情意,長大以後是會變的;比如:邵舒對騙婚是不知情的。

她認為自己何其不幸,怨天怨地,怪邵禹卻又做不到,只能把所有的不痛快都轉嫁到邵舒的身上。因愛盲目是可悲的,無論她多麽厲害,心被蒙蔽了,再也不清明,便仿佛失去了判斷是非的能力,把自己關在一個死牢裏,自己舔舐傷口,卻只是傷得越深,再也看不見身邊真正的美好了。

在她的潛意識裏,邵禹是好人,那麽騙婚的邵舒就是壞人。

所以,洞房之時,待看清眼前的人,她當下就踹了他一腳,自己重新戴上紅蓋頭,死活不肯讓他揭,一定要等邵禹來。她還說了很多難聽的話,那些辛辣的字眼,該多麽傷害邵舒啊。

但凡她當時消減了怒氣,認真思考,應該是能聽明白邵舒的話。

他說,大哥娶了中原縣主,我此前並不知道新娘是你,但我會對你負責。

他說,無論你想要做什麽,我都可以幫你。

……

往事已逝,俞晗芝的眼眶盈盈一動,輕笑了一下,此時不該是自怨自艾的時候,既然重生了,上蒼給了她機會,她就要把握住!

“新娘接回來咯。”

不知哪裏來的小男孩,俞晗芝猜想他應該是坤王妃親戚家的小孩,笑嘻嘻跑進來通稟,接著一團人跑出去看新娘子。

奏樂聲、鞭炮聲響起,應該是新娘子下轎了,沒過一會兒,新郎邵蒙牽著紅綢,和新娘子被人群簇擁著進來了。俞晗芝的視線柔柔看去,那是帶著真誠的祝福和喜悅。

在那人群中,忽而出現一抹暗紫的身影,俞晗芝一下子眸光微定,那人擡頭,也看了過來。在那匆匆的一眼對視中,俞晗芝仿佛代入了她和邵舒,如果這是他們的儀式,也會這麽喜悅,這麽熱鬧,鑼鼓聲漫天。

邵舒仿佛看懂了她的眼神。

早晨把新娘子迎進門,要等黃昏再行禮。馬若瑄由喜嬤嬤牽著去往東路的北院,進了洞房,稍作歇息。馬府跟來的女眷小孩們也都跟著過去了,兩邊的親戚誰也不認識誰。

世子妃有身孕,就不跟著過去,在外面呆久了也累,準備回清暉院歇息。這時,白瑤兒看到了熟人,錢澄澄,兩人倒像是熟人般,熱絡地打起招呼。

錢澄澄瞥了俞晗芝一眼,倒也沒有找茬。一幫人笑嘻嘻地要去看新娘子。

這一天,分明沒什麽事情,過得漫長,但也很快就到了黃昏。新郎新娘拜天地,送入洞房,賓客飲宴,好生熱鬧。

俞晗芝覺得自己就像是個被隔絕的外人,或許是因為經歷過前世,她做了太多錯事,是以有一種置身事外的感覺。這樣的熱鬧,仿佛與她格格不入。

她甚至有一瞬間,有些害怕。

這會不會只是一場夢?夢醒來才發現,這一世經歷的一切不過是她的幻想?人死了便是死了,哪有那麽多的機會重來?

帶著這樣的疑惑和迷茫,俞晗芝落寞地回了南院。邵舒還要應付賓客,定不會早回,她洗漱之後練了一會字,始終無法平心靜氣,索性上床休息了。

迷迷糊糊之間,俞晗芝覺得身邊有人躺下了,是熟悉的竹木香味,潛意識知道是邵舒回來了,但她沒醒。她被邵舒擁入懷中,耳邊隱約聽他講了什麽,又繼續睡了過去。

“怎麽連睡覺也皺眉頭?”邵舒輕輕拂過她的眉眼。

他看著她,想起她看到邵蒙和馬小姐進門時的眼神,那種落寞和遺憾,遺憾中又帶著希冀……他的心就像是被揪起來一般。

她始終還是遺憾,是在遺憾什麽?遺憾與她成親的人,不是大哥嗎?

還是遺憾,他們的親事是一場騙婚,是上天捉弄的?

其實邵舒很少想這些,因為這會帶給他惱人的情緒,如果不是俞晗芝今天的異樣,他或許真的會覺得,他們是一對很恩愛很恩愛的夫妻。

可,俞晗芝的眼神騙不了他。

但他問心無愧,俯仰豁然,他希望能讓她相信自己,縱使前半生有遺憾,他會讓她覺得,後半生無悔。

無悔,嫁給他。



當晚,邵舒做了一個很奇怪的夢。

他和俞晗芝依舊成親了,可婚後蔓延開的是無限的排斥和不斷的爭吵,是她滿腔的怨恨和悲傷,她總在說,“是你騙了我,騙我嫁給了你,你毀了我一生!”

夢境又轉到另一個場景,世子妃應邀來了雅聚別苑,左顧右盼沒見到人,卻被一名護衛攔在庭院裏,動手動腳。

“世子妃,你光天化日與人私通,你該怎麽解釋!”俞晗芝帶著坤王妃她們正巧撞見了這一幕。

可那護衛反而跪下求饒,“二少夫人,我,我辦不到啊!讓我和世子妃私通,這麽大的罪名,世子和王爺會殺了我的!你別逼我這麽做了!”

俞晗芝誣陷世子妃通奸,汙毀王府清譽。坤王發了大火,要重罰她,但她從頭到尾都沒有承認,王爺下令把她送去官府徹查,最後,是洛楓站了出來,一力承擔了此事,得以了結。

等邵舒從軍營回來,俞晗芝越發痛恨他,“這一切都怪你,若非你騙婚在前,我不會活得這麽悲慘,更不會害了洛楓!”

“我恨你,邵舒!”

“我恨你一輩子!”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