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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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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3

俞晗芝昨夜閉上眼睛之後,想了很多過往,想了許久,想著想著才睡著。

俞父年輕時和坤王同為推翻前朝的腐敗統治當過起義軍,是過命的交情。當今昭帝推翻前朝統治後,坤王作為宗親分封諸侯。俞父本是商人出身,政治統一之後就回了江南,意圖挽回雕敝的經濟和民生。

坤王早些年經常帶著妻兒下江南見俞父,老友見面頗為激動。俞晗芝記得那是她第一次見到諸侯王,在那群世家大族眼中,多多少少是看不起商人的。

那日杏花微雨,她遠遠地看見來人,第一眼便註意到了邵禹,他是個熱情健壯的兒郎,有些有些少女懷春的心思,倒是沒註意到身後的邵舒,他那會兒生得太瘦弱,也太安靜了些。

邵禹從小嘴就甜,一口一個小青梅地喊她,直楞楞地盯著她,誇她好看,帶她吃喝玩樂,惟命是從……還說她,是他手心裏的寶珠。

後來,父母相繼過世,俞晗芝經歷了最艱難的黑暗時刻,兩次都有邵禹陪在她身邊,她覺得他便是自己往後唯一能依靠的人了。守孝期過後,她一直等著邵禹來娶她。

那一天,婚書來了,禮轎也到了,漫天的喜慶,喇叭聲吹得震天響,俞晗芝懷著期盼而激動又緊張的心情上了花轎,一路從江南去往關東。



翌日清晨,俞晗芝醒了,楞楞地眨了眨眼,朝手背掐了一下,疼,不是做夢!又側頭朝邵舒看了一眼,他正睡著。她真的重生回來了!

回到最初,她還尚未被慢性毒藥日覆一日地折磨,這具身體利落又充滿活力,沒有信了不該信的人而犯下不可挽回的錯誤,更沒有辜負了對她好的人!現在,是最好最滿意的狀態。

這一世,她要挽回一切,讓邵禹、戴茵茵、上輩子欺負過她的所有人都付出代價!

人自清醒,萬物可愛。

但轉念又想到她昨夜稍稍大膽的舉動,揪著被子又是羞澀又是懊惱,心想繼續裝睡一會,但又睡不著,不如起身,有些事情還得安排下去。

她掀開被子,躡手躡腳地爬到床尾,想著避開邵舒的雙腿,一手搭著床沿,伸腳往外踏去。可她一邊去瞄他的動靜,手下一個沒穩住,人乎要跌倒,驚呼之聲溢出。

邵舒警醒地睜開雙眸,長腿一伸,先是架住俞晗芝的上半身,接著他挺身向上,拉著她手臂往懷裏帶。他也借著力道坐了起來,俞晗芝觸不及防跌入了他胸膛,雙手按在他的胸前,擡頭,四目相對。

幾乎是同一時刻,門外闖進了人,是個年輕小公子,“大東家,發生……”幸好帳幔落下,隔絕了視線,那人連忙告罪,帶著隨後而至的婢女又退了出去。

俞晗芝微低著頭,松開手,一屁股坐下來,又擡頭解釋道:“她是我的隨身侍女,叫洛楓,她是女扮男裝的,著急我的安危才闖進來的。”

沒有預料之內的被騙婚後的打鬧和爭吵,反而有禮有節?邵舒按捺住驚疑,嗯了一聲,輕輕笑著,看她:“她是你的人,你安排好就行。”

“我這南院雖不大,但你現今是女主人了,任由你差遣。”

“那你呢?也是任由我差遣嗎?”俞晗芝的嘴角一彎,一抹淺淺的梨渦出現,歪著頭,等他說話。

邵舒忽而就想起與她的初見,不知為何,這兩天會這麽頻繁地想起?

那是個杏花微雨的時節,她坐著轎子,打簾和丫鬟說話,頰邊一抹笑容,梨渦淺淺,隔著雨簾,擡頭和不遠處的他對視了一眼。她楞了一下,漸收笑容,文靜地頷首,放下了簾子。

匆匆一瞥,一見鐘情,此生難忘。

“聽從妻命。”邵舒點頭,始終笑著。

本是玩笑話,沒料到他回答得這麽認真,俞晗芝抿唇,朝他胸膛推了一下,似乎害羞,似乎慌亂,催促他快快起身。

又覷眼偷瞄過去,在他轉身看來之前,她又忙低下了頭,唇邊卻帶著笑意。她明白了一個道理,人要懷著善良,但並非輕易示人,因為所有的善良和美好都要留給值得和懂得的人。

起身後,進來兩名婢女伺候,喚作綠雀和羅竹,兩人話不多,都很安靜,伺候完就去外屋候著。俞晗芝正在清點禮單和一應物品,看到桌上擺著的婚書,拿起看了一眼。

婚書上寫的求娶人是:坤王之子,而非邵禹。

她當初也沒細看,如今覺得又氣又好笑,早年就隨爹娘從商的她精明活泛,秋毫之末都能分辨,可遇上愛情腦子居然變成了狗屎。

這時,洛楓從外屋進來,她身著淺綠色短打服,淩厲颯爽。

“他去書房了?”

洛楓答道:“沒有,二公子在庭院裏打拳,聽綠雀說,那是他每天的習慣。”

打拳?他還挺健康的,難怪剛才單手就能扶住她了,想著,臉頰上又出現了一抹浮紅,喚著洛楓岔開話題道:“我帶來的那套文房四寶呢?”

“我去拿。”洛楓來了暗房,從堆滿了嫁妝的箱子裏找出一套文房四寶,拿了過去。

“東家要寫什麽?”洛楓見她去了外屋,在書案上擺好硯臺,剛準備幫著研磨被俞晗芝阻止了。

俞晗芝自己動手,輕輕研著磨,看了眼洛楓道:“爹娘過世後,你是我最親的人。我們如今來了坤王府,這裏不比江南,有些規矩還是得守,否則她們定會找我們的痛腳,隨便滋事。要知道,我是商家女,多少人等著看我的笑話呢。”

“東家吩咐。”洛楓點了點頭。

俞晗芝擡眸看了她一眼,笑了笑道:“首先,便是這稱呼上,我如今是二少夫人。”

“明白,少夫人。”

俞晗芝繼續示下,“府裏女眷眾多,你跟著我進進出出,這一身男裝的打扮不再合適,我替你重新做幾身合適的。這幾天你就委屈下,穿綠雀她們的。”

“好。”

研好了磨,陽光從窗扉照進,落在婚書上,俞晗芝提筆,落下規矩的楷書,在婚書上寫著:邵舒、俞晗芝。這樣,才算是婚書。

“少夫人,這是何意?”洛楓卻不明白,出嫁前還以為東家是來當世子夫人的。

陽光下,婚書上的墨水慢慢幹透,俞晗芝朝她笑了一眼:“不管我們先前如何以為,邵禹要娶的人又是誰,如今都與我無關了。”

她如今是邵舒的娘子。

“昨夜入城前的事情,你怎麽看?”俞晗芝態度嚴肅起來,問的是昨夜進入坤王地界前,她的婚嫁儀隊遇上賊匪之事。

“很奇怪。”洛楓蹙眉道:“少夫人嫁往坤王府,儀隊掛著王府的標牌,只差幾裏地就是城門,那群賊匪哪來的膽子劫人?更何況,我們還插了鏢旗,威遠山莊的名號在江湖上誰人不知,誰敢動手?”

威遠山莊乃天下第一莊,綾霧號能做得那般大,橫跨東西兩大流域,皆因得了威遠山莊的庇護。

“除非這些人……”俞晗芝的眸中乍現淩光,眼神微妙,忽然想明白臨死前,戴茵茵為何說,邵禹利用她的名節來說服了邵舒。

出嫁路上,她遇上賊匪搶劫,若是當晚退婚,恐怕第二天就會流言蜚語滿天飛,名節難保。幸好的是,昨晚遇到剛上任的地方兵馬司指揮大人,無意中救下了她。

洛楓並沒有想那麽多,而是道:“駝山離此不遠,我一會飛鴿傳書過去,讓山主派人問一問,看是哪些人要錢不要命!”

“不急。”俞晗芝想了想,若外公知道此事,指不定即刻帶著刀就殺了過來。

洛楓沒多說什麽,她從小就不喜多言。她是俞晗芝外公在駝山撿到的棄嬰,但因天生神力,外公養大了她,之後多有不便就交給了俞晗芝。外公早些年從過軍,一身抱負滿腔熱血,但朝廷腐敗,政治黑暗而無常,內部軋傾,民生都成了問題,他不得已當了山賊。

雖是山賊,卻有著劫富濟貧的美名,山下的村民也能因此得到庇佑。

這些年,洛楓一直跟在俞晗芝身邊,做了她的貼身女護衛,俞府上下都稱她是“怪力女俠”。

俞晗芝的出身,不僅是商家女還是山匪後代,這樣的女子,若非俞父早些年和坤王定下兒女親家,恐怕是怎麽樣也進不了王府大門的,所以她一會兒去面見公婆,必將成為眾矢之的。

上輩子就是,那些人先從洛楓的稱呼再到她的衣著,含沙射影把她這個少夫人羞辱了一遍。不知道這一世,等待她的將會是什麽?



半刻鐘後,邵舒打完拳過來尋她。

初春料峭,他卻只著了一身淺白的單衣,銀色絲線勾勒著勁瘦的腰身,烏發高高束起,臉上覆著一層薄汗。他從門外跨入,陽光斜斜落下,從明到暗,光影流動,行走間汗水揮發著自身的氣味,淡淡的木香襲入俞晗芝的鼻尖。

誰說讀書人沒點男子氣概的?

“夫君,你練完拳了?”俞晗芝笑迎過去,作勢要攀上他半露出的手臂,那手臂透白而有力,一握拳,青筋隱隱爆出。他的眉眼如風如月,笑意朗朗,君子靜篤,如玉如雪。

邵舒握拳退後一步,溫和笑道:“我身上都是汗。”接著又說:“夫人你先去小屋用膳,我擦洗過後,再去尋你。”

擦洗?俞晗芝率先在腦中描繪了一番那般景象,而後羞羞地低頭,餘光瞄了一眼他的手臂。

又迅速掠過視線,耳尖一點粉,微低頭應了一聲,帶著人離開了。

邵舒望著她的背影,握拳的手一點點松開,疑惑了一下:她剛才是不是害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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