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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照數九冬至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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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照數九冬至天

“明日就是冬至了,姐兒別往酣味齋去了,今日和杏兒去集市上瞧瞧吧,看有沒有什麽新鮮菜樣,買些回來,我明日好做祭祖宴。”明婆拉住要往外走的蘇瑤說道。

“啊?明日便是冬至了?日子過得真快啊。”蘇瑤恍惚道。

“前些日子小雪腌菜時姐兒在挑窗子花式,大雪腌肉時姐兒在算賬,冬至大如年,可不能讓你再混去了。”明婆笑罵道。

“腌菜……腌肉?怪不得我說那兩日吃起了糍粑和番薯粥,都怪現在日子好了,日日吃也沒什麽稀奇的了。”蘇瑤撒嬌,“我知道啦,我這就去集市上瞧瞧,杏兒!杏兒!出門玩兒去!”

蘇瑤平常都不趕大集,日常吃穿用度在長樂巷的小集上便能買到,大集一來是遠,二來價錢也高些,但是新奇事物是多的。

大集是一長排的商鋪,有成衣鋪子、藥材店、金銀器漆器磁漆店、首飾店、賣家具的、賣古董的,商鋪門前或擺著白底黑字的招牌或掛著紅邊旗子,走在街上了然於目。

鋪子與鋪子中間夾著攤販,挨得很緊,推車間又擠著幾個籮筐好不熱鬧。一般都是些隨人走的東西,裝裱字畫、賣傘、賣菜、賣膏藥,甚至還有不少算命攤子和賣洋玩意兒的。

蘇瑤父親就是幹洋人商品買賣的,蘇瑤從小就玩,對這些感興趣的很,蹲在一個方寸大的布攤前細細把玩。

攤主見生意上門,殷勤介紹道:“娘子手上拿的是胡椒,燉肉的時候放上幾粒是別有滋味,都是番貨,整個集市上也就我這兒賣。”

“這是何物?”蘇瑤舉著一樣形如樹杈鹿角,通體全白的東西問道。

“歐呦,娘子真是好眼光,一眼就相中我這攤上最是值錢的玩意兒,這叫珊瑚,海底撈的,可是難得,別說是這市集,放眼整個揚州府,也僅此一個。這樣吧小娘子,我瞧你生的漂亮,合眼緣,只要白銀六兩你就拿走。”攤主比了個手勢,面上還浮現割肉心疼之色。

“六兩白銀!”杏兒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瞧著這珊瑚,似要瞧出這玩意兒的尊貴來。

“我怕是沒這個福分帶走它了,就這罐子胡椒吧,多少?”蘇瑤放下珊瑚,拍了拍手上的灰。

攤主推售失敗,也不氣餒,樂樂呵呵地給蘇瑤結了帳,喊道要買新奇玩意兒就來找他。

蘇瑤和杏兒逛了幾家鋪子,瞧著也沒什麽想買的,去了仙客樓吃飯,買點菜便回去了。

仙客樓是出了名的價貴味美,往來都是商賈權貴,當然商賈們是上不了二樓的。

蘇瑤說了忌口讓小二看著上幾個招牌菜,小二友善地說了幾個價格,見蘇瑤二人並無為難神色便下去傳菜了。

待小二走後,杏兒才坐不住,湊到蘇瑤耳邊悄聲說:“這價錢也太高了些,一盤菜都抵上外面一頓飯了。”

“安心坐著吧,錢掙來不就是花的嗎。下回咱帶著明婆去瘦西湖上吃一頓船宴,好酒好菜好景,湊得好時還有舞看。”蘇瑤笑道。

杏兒瞪大雙眼,一副不可想象之狀“這吃一頓要多少啊。”

“嗯,差不多是酣味齋生意最好的那一個月的營收吧。”蘇瑤飲著小二上的茶漫不經心道。

“天哪,這哪是吃飯啊,這是燒錢,我可不去,我怕這飯吃了不消食。”杏兒撇了撇嘴。

“菜來嘍!兩位娘子,這是番茄雞蛋湯。滋味酸甜,其鮮無比,乃是仙客樓最熱門的菜品。”小二端上一盆湯,飄蕩的黃色蛋絲,攪弄著翠綠的蔥段,隱隱約約透出鮮紅的番茄,確實賣相大好。

“外邦的食材?”蘇瑤問道,“集市上可有的買?”

“嘿嘿,本店特供,客官想吃再來。”小二打著哈哈退下了。

不一會兒又上了幾道筍雞脯、炒三絲、炙鴨、燉羊肉,因著時近冬至,店家還贈了兩碗湯圓。這價高到底是有價高的道理,菜式新鮮,滋味也比別家好上不少。

杏兒初時還抱著給這貴上天的菜挑刺的態度去吃,夾了一筷子就兩眼放光,話也不說了,埋頭猛吃,現在正倚靠在桌上摸肚子。

吃飽喝足該辦明婆吩咐的事了。蘇瑤在集市上閑逛,瞧這家的肉新鮮便買一塊用荷葉包了,放進籃子。瞧那攤子的番邦菜新奇便挑幾把,不多時籃子滿的塞也塞不進了,單只手挎著被拽得疼,只能雙手拎著。

冬至日集市熱鬧得很,稍窄些的街道往來都要側著身子,蘇瑤和杏兒剛擠出人群走到集市口時卻被五六個衣衫襤褸的男人圍住了。入了冬的日子幾人卻仍衣不蔽體,露著胳膊、肚子、大腿,一個個身如麥稈,更有甚者還墜著一只空落落的袖子。故而兩人被圍上時並無害怕,只被驚了一瞬。

“寒冬臘月難過活,好心人,給點賞錢吧。”幾個男人拿著破碗,彎著身子向蘇瑤同時開口求道。

蘇瑤楞了楞,從衣袖裏摸出幾十枚通寶,剛一拿出,就被人轟著來搶,蘇瑤沒拿穩,錢叮叮當當地掉在地上,幾個男人又擁著撿拾。

只有一個人,站在黑角裏看著這邊,踟躕著眼眸滿是掙紮,那是一個不惑之年的男人,面黃肌瘦,衣裳破爛卻被細心地打上了補丁,頭發打理得很幹凈,直勾勾地盯著這處卻並未上前。

蘇瑤走離喧鬧的人群,註意到他身上掛著的粗陋鳥狀木牌,走到他面前問道:“三十個通寶,郎君可願將這一籃子菜送到長樂巷?”

男人不可置信地擡眸,對上蘇瑤的眼睛時眸光偏轉似在思考蘇瑤話的真假,但幾乎是立刻便回道:“自是願意的,多謝娘子。”

男人一路上並不說話,沈默地跟在蘇瑤身後。還是杏兒受不住冷清,開口問道:“你和那些人不是一起的嗎?”

“是。”男人蹦出一個字,似又覺得沒回答,頓了頓補充道“我們是一起的。”

“那你怎麽不上前來?”杏兒直白道。

男人默了默,謅道:“沒瞧見二位姐兒……”

“你們是本地的嗎?”蘇瑤兀地問道。

“有本地的,也有逃荒來的。我是本地的,家裏窮租不起地,來城裏又找不到活計,幹點力氣活掙得都繳了稅,身子還敗了,不想餓死就只有出來要飯。”男人說起過往倒是多了些情緒,話到一半又覺得不妥又停住,“讓娘子煩了。”

蘇瑤不應,卻道:“我瞧你見老弱女童應當是難以啟齒乞討的,這樣根本熬不過這個冬。你若願意試試,將自己收拾的利落些,集市上像我們這般不願出力,或是買多了難以帶回家,花些錢也該是願意的。”

男人沈默半晌似是不信,但依然順從應了。

這一路蘇瑤想了許多,有個想法在腦子成型,到了長樂巷口蘇瑤接過籃子,又勸道:“路要自己走,走順了,我們可以共走。”

蘇瑤讓男人在門口等著,進屋理了些冬衣出來,“這是亡父亡母的冬衣,若是不棄,可帶回去救急。”

男人楞在了原地,眼眶卻泛了紅,接過包裹,向蘇瑤深深鞠了一躬。

男人走後蘇瑤陷入了沈思,突然感覺到一陣虛無,碎銀幾兩灼熱著手心,似乎花錢也並不是那麽一件開心的事了。

吃晚膳時蘇瑤一直郁郁,反觀是杏兒回來就幫著明婆將買回的菜洗好擇好分盤裝好,完全沒有被今日所見影響,也是因為見多了悲苦,沒有蘇瑤這般沖擊吧。

“我想,明日在酣味齋門口搭個棚,煮些粥米,擺些糕點,能幫幫那些窮苦人家就幫幫吧。”蘇瑤吃著飯突然道。

明婆似是不知為何蘇瑤突有此言,茫然了一瞬,反應過來連聲附和:“好好好!我晚上就把粥熬上。”明婆眼睛裏是藏不住的欣喜和激動,又意識到什麽似的抿了抿嘴,帶著試探地看向蘇瑤。

“姐兒若真想做,不若每月都擺上這麽兩回,至少讓他們挨了這個冬去。”杏兒開口,手上給蘇瑤舀了碗湯。

“杏兒說得有理,那冬日裏便七日設一次棚,待到冬日過去了,改為一月一次。棚子設在原來酣味齋鋪子的旁邊好了。”蘇瑤思索片刻決定道,“杏兒,待會兒吃完飯你跑一趟酣味齋,讓廚娘們再多做些糕點,工錢多給結一日的。”

明婆有些顧慮,怕影響了酣味齋的生意,卻被蘇瑤安撫下去,說是求口腹之欲的人是不會在意別人求溫飽的。

次日一早,杏兒去集市尋了昨日的男人來,和他說了事情始末,並拜托他今日照看粥棚,男人很爽快地應了,利落地將粥運去把棚子搭起來,不一會兒就有幾個人試探地圍了上來,見真有免費的粥食立馬就烏泱泱圍了一群人。

蘇瑤見這邊沒什麽問題,便回家過冬至去了,路過畫軒還買了些紙筆。

家裏明婆已經在炒菜了,杏兒揉了糯米粉正在包湯圓,見沒什麽要幫忙的,蘇瑤便帶著紙幣進了書房。

蘇瑤很久沒畫過九九消寒圖了,幼時看了《帝京景物略中的一段“冬至日,畫素梅一枝,為瓣八十有一。日染一瓣,瓣盡而九九出,則春深矣,曰九九消寒圖”後,總愛求著爹爹畫一枝素梅,每日醒來第一件事就是拿筆沾著朱砂給梅花點上一片花瓣,待將素梅點上九朵花,成了一支繁密的紅梅,這寒冬也就過去了。

蘇瑤憶起往事心下微酸,正巧明婆的菜式做好了,在外喊著。

杏兒準備了一個三層提匣,裝好了飯菜和湯圓,還特地備了一壺桂花冬釀酒,讓蘇瑤帶著去祭祖。

冬日寒冷愈盛,蘇瑤走在路上臉都有些僵了,為了不讓飯菜冷透還不敢停下腳步。好在一路緊趕慢趕到了墳前都還有些溫熱。蘇瑤例行做了禮,又陪著講了幾句,暮色將臨才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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