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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春花事終難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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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春花事終難負

蟄一過,春寒加劇。淅淅瀝瀝又下了四五日的雨,前些日子才晴開。陽和已動,大地春回,乍雨乍晴,輕暖輕寒,漸近賞花時節,柳暖鶯多語,花明草盡長。

早就盼著花朝節這日,明婆起早就做好了三個二撞漆木提匣的糕點,天不亮杏兒和蘇瑤就租了輛驢車往城郊行去。這是蘇瑤的主意,本來明婆說在集市上找個地方出攤,但蘇瑤覺得今日文人雅士公子姐兒都往郊外游玩去了,趁著雅興,這些雅致的果兒也好買些。

城郊雖大,但二月裏景致好的就那麽幾處,適合宴游的更是寥寥,蘇瑤選定一處楊柳堤下了車,和杏兒從車內搬出小凳小桌,旁邊早有茶水鋪子和賣花攤子支起了。

旁邊賣花攤子的老板見二人在此地停車,喊道:“小娘子,這踏青詩會還要往裏走走。”

“多謝阿嬤提醒,不過我們是來這支攤子賣糕點的,打算就在這旁邊擺上,不煩擾阿嬤吧。”蘇瑤將提盒放在桌上,拿出一份糕點遞給阿婆。

“誒不不不,你們拿出來賣的怎麽還能送人呢!”阿婆將紙包往蘇瑤懷裏推,上下打量了二人一眼,了然地笑笑,“一看你們的樣子就是富貴人家的姐兒,咋想到的出來擺攤?小桌子小板凳能成什麽攤?像我們走街串巷的都是挑個擔子,見哪塊生意好了,地上一撂就是開張。要麽就是像集市裏那樣的,都是有個固定的坐兒,再不然就是推個車。還有你們那糕點,哎呦,就這麽小小的幾個提匣,根本賣不了幾個錢兒。小娘子別嫌我說話不中聽,你們嬌貴著呢,做不好這買賣,還是回家繡花兒去吧。”

阿婆坐在柳樹根上,一身灰色粗布短襖,旁邊立著一根扁擔,身前是兩個籮筐,一半用浸濕的紗布蓋著,一半漏出幾朵花枝。因為一路挑著擔子出城,阿婆臉頰通紅,一只手解下頭上的裹巾捏在手裏擦著汗,另一只手指著蘇瑤帶來的小木桌子。

蘇瑤被這一通話說得張口結舌、面紅耳赤,原本以為絕妙的巧思實則漏洞百出,站在原地呆楞許久,杏兒護短,氣鼓鼓地瞪了阿婆一眼,揪著蘇瑤的袖子把蘇瑤按在凳子上。

“姐兒別聽她的,咱們糕點好看好吃,肯定賣的好。”杏兒湊在蘇瑤耳邊義憤填膺道。

蘇瑤拉住杏兒的手,搖搖頭“確實是我想的簡單了,做生意哪有那麽容易,阿婆說得雖不中聽卻在理。”蘇瑤站起來,向阿婆行禮道謝。

山間薄霧漸漸散去,官道上隱隱有車馬聲傳來,旁邊阿婆起身以待。車馬近了人,趕車的小廝勒馬停下,向賣花阿婆問了路又駕車遠去。阿婆並不喪氣,繼續向往來的行人吆喝,小半個時辰,一籮筐的鮮花都賣出了。

蘇瑤坐立不安卻遲遲做不出吆喝之舉,杏兒倒是不在意,但在一眾的阿叔阿婆中細弱的聲音並不討好。

旁邊茶水攤的阿叔也在後頭坐著,悠悠地給火爐打著扇,蘇瑤奇道:“阿叔,今日不都是來這烹茶吟詩的嗎?在這煮茶與誰嘗?”

“品茶賞花的都是公子姐兒,那些趕車服侍的小廝丫鬟可喝不著茶,瞧著,等開始了,他們就出來躲閑了。”賣茶的阿叔頗有些瞧不上蘇瑤的意思,斜睨了一眼,搖著扇子隨口答。

蘇瑤也不惱,興沖沖地喚回杏兒,“杏兒,我知曉了,咱們賣糕要找對人,走,去筵席上。”

曲水流觴,淑女君子列坐其次,坐中有雅士提議行飛花令,便以“杏”為題,以流杯為號,在誰身前便誰吟詩。

蘇瑤近時,正行至三人,對吟:單衫杏子紅,雙鬢鴉雛色。吟完,將杯中酒飲盡,旁立的侍者再拿杯添酒,將杯置於輕巧的木盤之上,順流而下,至著青衫的公子身前,小廝將木盤撈起,青衫公子起身接過酒杯,開口道:手拈青杏子,不忍打鴛鴦。語氣飄然卻不顯輕浮,大袖隨他做的敲打之姿揚起,盡顯魏晉風流。

席間女子都悄然紅了臉頰,尤以身旁杏色衫子的女郎為甚,目光灼灼地看向站著的公子,蘇瑤站在席末都能瞧見她通紅的耳廓。

第五輪的酒杯已入水,飄蕩到杏衫女子桌前,女子的臉色驟然變白繼而漲得通紅。

蘇瑤略略思索,接過杏兒手中的一個漆木提匣,走到女子的身旁,將糕點拿出擺在桌上,借著低頭的動作輕聲提醒“梅子金黃杏子肥,麥花雪白菜花稀”。女子撇了一眼蘇瑤,但還是依言答道。

杏兒見狀,跟著將糕點擺至其餘人桌上。見事了,蘇瑤悄悄離開席上,側立在旁。

那女子見了,借故離開來尋蘇瑤。二人轉入林中,杏色衣裙的女子率先開口:“你為什麽要幫我?”語氣困惑也有一絲連自己都沒察覺的傲慢。

“沒什麽意圖,只是見到不想小娘子在心上人面前落了面子。”蘇瑤斟酌著女子的性格,想著這般的女子應當是會磊落承認女兒心思的。

果然,那女子先是詫異繼而點頭道“這你也能看出來?你倒是心細。我叫黎沁,你呢?”

見女子並不討厭,蘇瑤愉快地與她交換姓名,交談中知曉了黎沁雖是官宦之女,卻於詩書一道全然不通,今日前來賞花會也是為了那位青衣公子。

一番閑聊後,兩人漸漸熟絡起來,蘇瑤也有意將話題引到那盒糕點上,在黎沁讚嘆蘇瑤的才學之時,蘇瑤終於開口提及“是因我那丫環名喚杏兒,在詩中看見總會多留意一會兒。方才在對面擺糕點的就是。”

“那麽多糕點都是你們帶來的?”黎沁驚詫。

“是家中的嬤嬤做的,手藝甚好,打算開家糕點鋪子,今日來擺攤試試會不會有人喜歡。”蘇瑤解釋道。

“我瞧著甚是精巧,也與今日賞花會相合,待會兒我去幫你打探打探口風,估計今日席上不少姊妹都喜歡。”黎沁利落地決定,又想拉著蘇瑤回宴席,“瑤姐兒,你也與我一同參會吧,我一人也怪冷清的。”蘇瑤欣然應允。

回到席上,眾人已結束傳令,三三兩兩圍坐一堆正烹茶賞花,手中捏著的正是杏兒擺的糕點。坐下不久,就有一位粉衣女子領著丫環過來,侍女手中拿著一個竹雕的簽筒,裝著花名簽子。

黎沁接過簽筒搖了搖,抽出一根,簽上畫著桃花,上書“桃之夭夭,灼灼其華”。黎沁兀倏地將簽字收進袖中,待司簽人走遠了才緩緩拿出花簽細看。

蘇瑤湊過腦袋,看到題字,倚著黎沁笑開了,“‘桃之夭夭,灼灼其華。之子於歸,宜其室家。’這可是好簽,阿沁可要收好了。”饒是黎沁這樣坦直的人也鬧了個大紅臉,轉而問蘇瑤抽的何簽。

蘇瑤將花簽翻轉過來,刻字曰:何須淺碧深紅色,自是花中第一流。“於幽靜之處,不惹註意卻暗自發香,瑤瑤,這簽真準,如你一樣的女子當得第一流!”黎沁對這簽意甚是篤信。

“若是準,那我先是要恭喜你的喜事將近了?”蘇瑤向黎沁擠眉弄眼道。“八字沒一撇的事兒,還不知他意下如何,也還要過了爹娘的眼。”黎沁垂頭喃喃。

“我瞧著倒是有戲,你都不知,那酒杯飄到你身前時,那位公子比阿沁還要緊張幾分呢。還有回來時,那公子悄悄瞧了你好幾回,都讓我看見了。”蘇瑤和黎沁耳語道。“若是真的,那我知曉該怎麽做了。”黎沁笑了,胸有成竹。

一堆女子圍坐著烹茶吃糕點,圍繞著簽問嘰嘰喳喳說個不停,突然有人開口問道:“我早就想說了,這糕點是哪位姐兒帶來的?怪好吃呢。”聊到此處眾人又讚起糕點來,氣氛正熱,黎沁將蘇瑤輕推出去:“喏,掌櫃的在此。”

蘇瑤只說是鼓樓大街上的一家糕點鋪,叫酣味齋,還未正式開業,因為是掌櫃,所以才有這些鮮品。貴女們都很喜歡這樣新奇好看又好吃的糕點,和蘇瑤約了等開張一定捧場。

黎沁還想邀蘇瑤待會兒捕蝶去,結束後一同坐馬車回城,又聽蘇瑤說城裏今日有祝神廟會,便也改了主意,提前回城。

蘇瑤整理提匣之時,黎沁去找了那位公子,兩人立於柳樹下話聊,身後是滿山杜鵑,黎沁說了什麽,青衣公子笑著點頭,潺潺溪水繞過他們腳下,萬籟俱寂,此刻千金。

花神廟前一條街,掛滿花燈,風一吹,滿街的花燈搖晃,如花神降臨人間。黎沁掀開帷裳,讓駕車的小廝在街口停車,杏兒從車轅上跳下,扶著蘇瑤和黎沁下了馬車。三人緩步向花神廟走去。

花神廟前果農花販們在門口供奉水果鮮花以祝花神誕辰。幾家攤子賣的絨花、通草花和絹花,總十二樣式,梅花、杏花、桃花、牡丹、石榴花、荷花、玉簪花、桂花、菊花、芙蓉花、山茶花、水仙花,代表著十二花神。

絹花因著價格便宜樣式鮮艷攤子前圍了不少人,黎沁梳妝臺上有不少絹花,樣式布料都是上乘,倒是絨花和通草花見的少,拉著蘇瑤去看。

絨線能做的花樣不多,梅花、杏花、桃花,黎沁各買了兩支,同蘇瑤分了花,又來到賣通草花的攤鋪前。

店主是個很年輕的小娘子,正是花信之年,通草花制作覆雜價錢也高些,攤鋪有些冷落,見蘇瑤二人興趣盎然,向她們細細介紹起來。通草花並不是通草開的花,而是用通草花的內莖曬幹截斷重新塑成花形的,菊花、荼蘼花、山茶花、水仙的樣式較多,可以保存許久不消其色。店主只說制作十分繁覆,量也不多,因著是供奉花神才帶出來,故而價錢十分昂貴。

黎沁看得十分喜歡,可惜囊中羞澀,比著菊花和山茶難以抉擇,蘇瑤將粉色山茶插在黎沁發間,又拿過黎沁手上的菊花和山茶花交給店主讓店主包起來。“就當這是我送給阿沁的見面禮了,莫要嫌棄寒酸,左右我也拿不出更值錢的東西了。”蘇瑤開頑笑道。

“這已經很貴重了,一朵就好,多了也是浪擲。”黎沁不肯再收,讓店主別包了。“不及阿沁給我介紹的顧主貴重。”兩人相視一笑,最後一層隔閡也隨之消去。

天色已暗,廟會也逛的差不多了,二人便在街口告別,各自回家去了。

回到小院,蘇瑤同明婆商議了一下開糕點鋪子的想法,三人都覺得可行,於是又交代明婆明日去聘個可靠的伴當。蘇瑤和杏兒則是去鼓樓大街尋個合適的店鋪地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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