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上天的禮物

關燈
上天的禮物

小右登基。

旁征入籬城受封,辛離跟著一同前往。

楊博展要輔政一年。

籌謀六年,楊博展終於完成先帝楊博勳的囑托。如今新朝初建,百廢待興,楊博展走不開。在給蒼祺的信上寫道,讓蒼祺在懷蜀等他一年,待小右坐穩江山他就回來。

蒼祺表示同意。

一顆懸著的心總算放下。

這一日,冷霜寒骨,北風呼嘯。蒼祺在家裏待不住,叫上兩個侍從去街上閑逛,一逛就逛到了太陽落山。更冷了,他帶上帽子,將一張冷白的小臉鑲嵌在一圈狐領中。正要打道回府時,身邊走過一個大著肚子女人,女人穿著一件長致鞋面的淡青色織錦鑲毛鬥篷,腳上一雙繡花錦緞的棉鞋。頭戴帷幔,遮住頭部和半個身子,以至於蒼祺看不清她的臉,但觀其一舉一動,就知肯定是個貴女。

兩人擦肩走過,蒼祺聞到一股香氣,然後突然打起噴嚏來。

蒼祺不禁轉頭,回望那女人。女人聽見噴嚏聲也回頭看,但只一瞬,就忙於趕路一般,疾步像前走去。蒼祺噴嚏不停,心中卻狐疑起來,她大著肚子,原本該小心慢走才對不是?還有這香氣……蒼祺心中一驚,一邊掩著口鼻打噴嚏,一邊追向那女人。

“等一下。”蒼祺沖那女人喊話。

女人好像沒聽見似的,腳步不停。

蒼祺只得小跑幾步,直接攔住女人去路。

“你……”女人剛說一個字,就突然收聲。

這聲音似曾相識,蒼祺也顧不了那麽多了,直接掀開女人的帷幔,看見女人真容。就如他所懷疑的那樣,女人不是別人,正是懷英王府裏住在翠薇閣的晴凝。

“晴凝姐姐,你……怎麽在這?你這肚子?你不是回家了嗎,怎麽在這裏?丫環呢,怎麽自己出來?”蒼祺一肚子疑問,邊打噴嚏邊問晴凝。

晴凝如臨大敵,快速帶上帷幔。她不想說話,因為一時間她真的不知道該從何說起。蒼祺見她不說話,也不動,便問:“你去哪裏?我送你可好?”

晴凝搖搖頭,蒼祺看見帷幔左右晃了晃,接著問:“你……這樣子,我不放心,你去哪裏?”

晴凝欲言又止,好似掙紮了好一會,才開口:“不用了,謝謝你。你……讓我自己走吧。”

說話時聲音有些顫抖,就像要哭了似的。

蒼祺更不放心了,語氣變得強硬,說:“要麽我送你回去,要麽你跟我走,你選一個。”

晴凝這下沒招了,掀起帷幔看蒼祺,說:“我跟你走可以,你必須答應我的要求。”

蒼祺答:“可以。你有什麽要求盡管提。”

說完朝兩旁巡視一圈,看見不遠處正好有一家酒樓,於是道:“我們去……阿——嚏——,那裏聊。”

蒼祺還是噴嚏不斷。

晴凝看他噴嚏不止,軟下心來,說:“我先跟你回去吧,你好了我們再談吧。”

蒼祺如蒙大赦,連忙點頭,道:“可以可以,我叫馬車,阿——嚏——”

就這樣,蒼祺帶晴凝回了家。

所謂的“家”,不是懷英王府,而是楊博展那處私宅。蒼祺一家人到懷蜀後直接搬進那裏。因為那裏一直有人看家護院,生活用品也一應俱全,不需要刻意打點些什麽,十分方便。再有,蒼祺對住過的“故園折柳”和楊博展的藏書室“落子歸”很有感情,所以住進來以後就沒動過要搬離的心思,便把這裏當成了在懷蜀的家。

到家以後,蒼祺把公孫朝露請出來,幫他將人照顧妥當,離開時不忘刻意叮囑晴凝:“晴凝姐姐,如果可以的話希望你能沐浴更衣,我一聞安息香的味道就打噴嚏。”

晴凝了然,原來都是安息香惹的禍。她朝蒼祺點點頭。

蒼祺離開後也沒閑著,請洛先生候在堂屋裏,要讓他給晴凝把脈。洛先生聽到這差事後簡直哭笑不得,說我會給你施蠱解毒,不代表我能當個正經大夫,你要給妊婦問診還得去醫館請大夫。

蒼祺擺擺手,說:“今天太晚了,您先幫忙給看看,明日一早我就叫人去請大夫。”

就這樣,洛先生臨時當了回大夫。

脈象平穩,應無大礙。蒼祺這才放心,送走洛明申後,蒼祺終於進入正題,詢問始末,晴凝一一告知。

原來,晴凝當初回家並不僅僅是為母親送喪,而是要真正的離開懷英王府,離開王爺。那日蒼祺和陶竹籃在府裏涼亭裏看見晴凝和楊博展說話,是晴凝在和楊博展要離別手書,雖無名無分,但也要分得清楚明白。

蒼祺問:“為什麽要離開呢?王爺待你不好嗎?”

晴凝垂下眼眸,沈寂良久才說:“王爺對我沒什麽感情。我在那裏,沒有留下的意義。”

蒼祺不解:“沒什麽感情?那這孩子……哪來的?”

晴凝瞬間紅了臉,解釋道:“王爺不會允許我把這孩子生下來。”

蒼祺:“為什麽?”

“沒有為什麽,他就是不要孩子。” 晴凝遲疑一會,不知道該怎麽說,因為男女之間的事情,怎麽說都難以啟齒。她擡頭看著蒼祺,本想就此打住,不說了。

但蒼祺窮追不舍,一定要把事情弄明白。晴凝被蒼祺磨得沒有辦法,最終心一橫,說:“八個月前,王爺從外面辦事回來,突然召我……”

蒼祺問:“八個月前,是我們從安陵縣回來時嗎?”

晴凝:“可能是吧,聽說你們是一同去的。”

蒼祺聽到這,想到他和楊博展安陵縣發生的種種事情,不由得想到:難道他那時候並不是真的厭煩我才推開我的?想到這,蒼祺竟不知該高興還是該悲傷了。

晴凝繼續說:“那一次,是我自作主張沒遵照他的意思喝避子湯……其實,我也沒想到會有。既然有了,我不忍心不要。”

蒼祺:“你是怕他阻攔,所以才選擇離開?”

晴凝點頭,說:“是,可是我即便躲到母家,父親若知道我有身孕也一定會告訴王爺,他不知道王爺讓我喝避子湯,我也不忍心告訴他真相。”

蒼祺這才捋清一些思路,現在的晴凝可謂是進退兩難。蒼祺計上心頭,湊近晴凝,說:“他不要我要,晴凝姐姐,我蒼家業大,我有錢,保證能養好這個孩子。”

晴凝差異地看著蒼祺,一臉的不可思議,突然“噗嗤”一聲,笑出聲來。很明顯,她覺得蒼祺在說笑話。

蒼祺可不樂意了,一臉嚴肅,問:“晴凝姐姐笑什麽?不信我?”

晴凝如實答:“你為什麽要養?我又為什麽要給你養?”

“我……”蒼祺突然感到自己的確唐突了,可他不想放棄,說,“我有錢啊,我……我喜歡小孩子,我絕對不會虧待他的。你若不想告訴王爺,我還能做到閉口不談。”

沒遇見蒼祺時,晴凝處境艱難。她有兩個丫環,一個因為家中有事離開了,另一個最近染了風寒。她在附近買下一處院子,現在只住一主一仆,因為身份特殊,她不敢輕易雇傭不熟悉的人。她小時候被父母呵護長大,後來進懷英王府,繼續衣來伸手飯來張口有人伺候的日子,根本沒有獨立生活的能力,所以這幾個月過得很不安穩。尤其唯一的丫環生病以後,很多事情都需要她親力親為,日子過得更提心吊膽了。即便如此,晴凝還是說:“就算你很有錢,我也不能把孩子給別人。”

蒼祺有些著急:“你自己怎麽養?你若鐵了心不再找王爺,那孩子就沒有爹,以後出去難免會受欺負。再說了,我沒想要孩子離開你,你若不嫁人,我們就一起養孩子。”

這話倒是讓晴凝頗感意外,只是這“一起養”,是什麽意思?晴凝猶豫道:“這……不好。”

蒼祺恨不得把一顆赤誠之心掏出來給晴凝看,哄道:“我不是要這個孩子沒有娘,就是想讓他有個爹,你能明白嗎?”

見晴凝似乎很堅定,蒼祺問:“晴凝姐姐,難道你懷疑我的誠心嗎?害怕我會暗害你們娘倆嗎?”

晴凝趕緊搖頭,她沒這樣想過,她只是覺得自己犯下的罪過,沒理由連累別人。

蒼祺只能做緩兵之計:“我給你時間好好想,但你能不能答應我先在這裏住下來?你……現在諸多不便,正是需要人照顧的時候。”

這話說到晴凝的心坎上。

晴凝望著蒼祺,輕輕點點頭,說:“我的丫環病了,我現在確實需要幫助,不過,我有錢,我不想白白麻煩你。”

蒼祺見晴凝答應留下,喜出望外,問:“錢不錢的都好說,你家在哪?需要什麽我找人給你去拿。”

晴凝答:“幫我把丫環接過來就好。”

蒼祺記下地址,親自叫人打點晴凝的飲食,裏裏外外忙活到很晚,方才美滋滋地走進自己屋裏。還未坐定,羅奉兆和公孫朝露就過來了。

羅奉兆臉色不好,一看就是來者不善,蒼祺眼光繞過他去看公孫朝露。看見公孫朝露朝羅奉兆努努嘴,意思是你師父生氣了。蒼祺心領神會,熱絡地朝羅奉兆打招呼:“師父,您怎麽來了?”

羅奉兆鐵著臉,問:“那晴凝可是王爺的女人罷?”

蒼祺點頭:“是。不過以前是,現在不是了。”

羅奉兆:“不管現在是不是,她肚子裏孩子可是王爺的?”

蒼祺點頭:“現在是,不過以後就不一定是了。”

羅奉兆手裏的戒尺“啪”的一聲敲在桌子上,蒼祺登時嚇一跳,立即擡手按住戒尺,求饒道:“師父別打!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王爺不要那孩子,我要還不行,我這是做好事。”

羅奉兆直言:“你怎麽知道人家不要?我看不是人家不要,是你巴不得人家不要。”

還是羅奉兆了解蒼祺。

蒼祺解釋:“這孩子是晴凝違背王爺之意懷上的,還有,晴凝和王爺已經一別兩寬,您讓這孩子怎麽辦?”

羅奉兆:“你還太年輕,想問題太簡單,王爺以前不要是態度,若是真有了,他便不可能不要。”

蒼祺無所畏懼:“那可依不了他。”

羅奉兆看他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模樣,氣得又抄起戒尺。蒼祺趕緊後退幾步,手藏在身後,說:“我還要日日寫字呢。”

師徒僵持,公孫朝露上前一步,站在蒼祺身前,面對羅奉兆,說:“晴凝和王爺已經斷了關系,我認為晴凝的選擇才最重要。現在晴凝需要照顧,咱們也沒有不管的道理。以後的事情以後再說,玉恒這點說得沒錯,孩子最重要,先把孩子照顧好才是當務之急。”

羅奉兆見公孫朝露圍護蒼祺,不得不收斂怒意,勸道:“王爺是什麽人,怎能容你開這種玩笑?”

蒼祺:“我沒開玩笑,我是認真的。”

羅奉兆:“你這癡兒,就這麽想幫人家養孩子?”

蒼祺反駁:“誰幫他養啊,我要讓這孩子跟我姓蒼。”

羅奉兆一直覺得自己這個徒弟太癡,這點隨他爹。讓羅奉兆意外的是,蒼祺除了癡竟還能有這般算計?不過不管怎麽說,都無異於玩火自焚。羅奉兆這回徹底壓不住怒氣,道:“剛消停幾天你又皮癢了,不整點事就不自在?”

公孫朝露則扯了扯嘴角,道:“那倒是值得養。”

不知是打心眼裏同意,還是在諷刺。

蒼祺不在乎。

蒼祺說:“師父別急。師父也不希望我日後無兒無女,孤獨終老吧?”

羅奉兆直言:“你……你還有臉說!”

蒼祺觍著臉朝羅奉兆身前挪了挪,圈住羅奉兆的胳膊,說:“師父,我蒼家是生意人,不會做虧本的買賣。您把心放肚子裏,晴凝若是答應孩子給我養,我第一件事就是給孩子入族譜,到時候玉皇大帝來了也搶不走。”

羅奉兆見勸不過他,說:“這事還要問問你祖父的意思。”

蒼祺點頭同意,說:“那是自然。”

心裏卻想:師父這關才叫難過。不過,我蒼玉恒想做的事情,任憑誰也阻攔不了。

蒼祺美滋滋送走師父,滿腦子都是晴凝和孩子的事情,他理了一個清單:

提前找產婆和大夫;

預備兩個奶娘;

尋覓啟蒙老師;

采辦小娃娃的一應物品;

……

蒼祺沈浸在馬上就要有孩子的興奮情緒裏,以至於無心練字,敷衍十頁紙草草了事,當天晚上輾轉反側,覺也沒睡好。

第二天一大早大夫來了,他在一旁親自聽診,得知一切安好,心裏更美了。

就在他這幾日高興得看天天美,看雲雲美,連平時最看不上的歪脖樹都覺得與眾不同時,晴凝給了回覆:“我仔細想了想,我一個人勢單力薄,的確會委屈孩子,為了孩子以後過得更好,我願意把孩子給你養。前提是,若這孩子是男孩,可以給你養,女孩的話……就算了。”

蒼祺問:“女孩怎麽就算了?女孩我也喜歡。無論男女,你都是他的娘,我反正不準備娶妻,若你還不放心,我給你名分,讓這孩子名正言順有爹有娘。”

一般女子要聽到這話肯定會受寵若驚,但晴凝聽完卻是驚世駭俗、目瞪口呆。晴凝怔望著蒼祺,半晌才開口問:“你……為何要這樣?你為什麽不娶妻?”

晴凝想到王府裏的傳聞,是下人們傳出來的,他們都說王爺對那個長得漂亮的蒼公子異常包容,若說“寵愛”二字都不為過。

蒼祺不暇思索道:“我喜歡男人。”

晴凝僵在原地。難道府裏的傳言是真的?她本來想問問蒼祺喜歡的誰,最終開不了口。晴凝思慮飛快,不停地在考量。一張帕子在手裏揉得皺皺巴巴,連帕子上的繡花都變得扭曲不堪。雖然如此,她心中疑慮似乎因為蒼祺的話而打消。如果蒼祺喜歡男人,又想要個孩子,那這一切仿佛如上天的安排。

晴凝逼自己客觀理智地為這個孩子的未來做打算,她不得不認成,如果一切都能如蒼祺承諾的那般,倒是十分圓滿。

晴凝回了神,對蒼祺說:“蒼公子,我若要求你給我名分,那簡直太無理了。若你能保這個孩子平安,我也沒理由不放手。只是女孩不同於男孩,是不能離開母親的。”

蒼祺道:“男孩也需要母親呀!晴凝,你清醒點,我不是要跟你搶孩子。我只是想讓這個孩子好好長大。你若是怕在蒼家不能自處,大可自己找些事做。你出身世家,肯定學過如何管家,那些安置下人、看賬本、規整產業等事宜,即便是在蒼家,你皆可做。若這些你覺得沒意思,你挑個行業,我找個掌櫃教你做生意。我想讓你明白,無論如何都不妨礙你繼續當孩子的娘。”

晴凝聽著蒼祺的打算,想起最近艱難的生活,忍不住眼眶一熱,淚水奪眶而出。

蒼祺這下慌了神,凳子都坐不住了,直接躲到門口處,和晴凝離得遠遠的,生怕再刺激了她,就連央求聲都變小了:“別哭別哭,你想做什麽我都答應。你不舍不得孩子也沒關系,我不要了,大不了我遠遠看著……聽說妊婦哭泣對孩子不好,你可別哭了……”

這次聊得不甚痛快,蒼祺倉皇逃走。

又過一天,晴凝主動找到蒼祺,說:“我不想在深宅裏待一輩子,我想學做生意。”

蒼祺一聽這話,雙手在胸前擊了一掌,笑道:“行,我讓你當女掌櫃!”

晴凝終於同意,蒼祺迫不及待找到洛明申,問晴凝懷的是女孩還是男孩。雖說他男孩女孩不挑,但人家晴凝最後也沒同意女孩給他養。

洛明申說:“又來難為我?我哪裏知道男孩女孩?”

蒼祺緊蹙眉頭,一本正經道:“洛先生不是會蔔卦嗎?您就幫我蔔上一掛,一問便知。”

洛明申笑答:“不是快要生了,等生了不久知道了,這時候著什麽急呢?”

蒼祺:“著急,我著急。”

這時,蒼廣譯從外面慢悠悠走進來,看蒼祺一臉著急模樣,道:“孫兒這麽著急給我養重孫呀?”

蒼祺有些不好意思,答:“是呀,我著急是因為要是男孩,您就有重孫了,女孩人家不給。”

蒼廣譯露出一個叫人難以捉摸的神情,說:“看你一副沈不住氣的樣子,爺爺就知道你要占人家便宜。罷了,真清算起來,說不定他們楊家倒欠我們蒼家多一些,要他們個孩子也不為過,明申啊,就給他蔔一卦吧。”

蒼祺附和:“就是就是,一筆糊塗賬,算他做什麽。人生苦短,我們活得開心最重要。”

蒼廣譯指正他:“是你活得開心最重要。”

蒼祺不再接話,圍著洛明申轉。就見洛明申動動手指,嘴裏念念有詞,蒼祺聽不清楚他念的是什麽,大約一彈指的時間,洛明申放下手,沖蒼祺笑,說:“你猜?”

蒼祺不敢亂猜,催促道:“您快說呀!”

洛明申說:“這孩子跟你有緣。”

和蒼祺說完,又沖蒼廣譯說:“您怕是要有重孫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