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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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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手字

羅奉兆的宅子離王府不遠,到達地點後蒼祺先跳下馬車,後將羅奉兆攙扶下來。羅奉兆的宅子並不大,蒼祺進門巡視一圈就將宅院裏的房子都看見了,正房七間,東西各五間廂房。院子東西長約七八丈,南北約五六丈,還沒蒼祺在王府裏的奇石林泉一半大。院裏種了三棵樹,被雪裹得看不出來是什麽品種,種植位置也不講究,很是隨意,顯得小院格外荒涼可憐。

蒼祺:“師父,這就是咱們家呀?”

羅奉兆挑眉問他:“怎麽,嫌咱們家小?”

蒼祺笑著搖頭:“不嫌,金窩銀窩比不上自己家的狗窩。”

羅奉兆用手指彈了下蒼祺的額頭,說:“狗窩?還說不嫌?”

蒼祺撫了下額頭,嬉皮笑臉地拉著羅奉兆往屋裏走。羅奉兆在懷蜀的時間並不多,再加上他身份特殊,不能拋頭露面,所以行事盡可能低調。宅院不大,下人也不多,一共三個,有一個老伯負責照看房子,兩個小廝負責做飯灑掃和跑腿。他們提前知道主人歸家,早就收拾好房間,燒好熱水,買好菜肉。

到了中午,羅奉兆親手給蒼祺燒了兩個他愛吃的菜,一盤鮮魚蒸,一盤炙羊肉。還有兩個素菜是小廝給炒的,簡簡單單,蒼祺卻吃出了家的味道,開心得笑不攏嘴,就差跑到桌邊扭上幾下了。

直到飯畢,二人在廳堂裏喝茶閑聊,羅奉兆問:“玉恒,你都十八歲了,脾氣還如以前一樣倔。認準的事情千方百計也要達成,全然不顧師父的勸說。”

蒼祺:“也並非全然不顧,師父的話我記著呢。”

羅奉兆:“師父從小看著你長大,還不知道你嗎?記不記著是一回事,做不做又是另一回事。”

蒼祺笑而不語,表示默認。

羅奉兆問:“在王爺身邊這段日子你都幹了什麽?”

蒼祺答:“王爺喜歡我的字,又知我日日都要做師父給的功課,便叫我去他那幫他寫字。”

羅奉兆:“除了寫字,還做了什麽?”

蒼祺擡眼看看羅奉兆,和羅奉兆目光對到一起時突然有些心虛,繼而將目光飄蕩到別處去了,答:“王爺後來教我舞鞭,功夫這方面,較之以前有一些精進。”

羅奉兆一直盯著蒼祺,追問道:“王爺還有時間教你鞭子?看來十分看重你。”

蒼祺又瞥一眼羅奉兆,說:“王爺對我的確不錯。”

說完覺得這樣說怕是不妥,又解釋道:“可能是看我比較忠心吧。”

聊到這,羅奉兆的臉色已經冷肅下來,問:“八年前他在落英河救你一命,後來在落盞崖下的深潭裏又救你一命,這緣分之深,唉……真是相當罕見了。”

蒼祺:“此等好事,師父為何嘆氣?”

羅奉兆:“八年前你得救後,跟我說‘師父,我要追隨他’,我當時只當你是開玩笑,如今卻成了事實。”

蒼祺反問:“我追隨他不好嗎?”

羅奉兆:“他是什麽樣的人,要做什麽樣的事,你心裏該明白。追隨這樣的人,風險太大了。就算是平頭百姓之家,師父也不希望你蹚進這灘渾水裏,何況蒼家家大業大,還指望你當這份差嗎?”

蒼祺不服:“師父這話我可不愛聽,我自小崇拜他,再次遇見他,還能追隨他,可是我夢寐以求的,我的人生若能如此過活,就算死我也甘願。”

羅奉兆強壓心中怒意,舒了長長一口氣,這個徒弟什麽脾氣他比誰都懂,實在多勸無益。就算與他生氣也是白搭,便說:“這幾年你的字寫得愈發好了,師父在心裏十分驕傲呢。”

蒼祺見師父無意與他爭嘴,也松一口氣,說:“那是師父引導的好。”

這時羅奉兆突然看見脖子上有淺淺一道傷疤,問道:“這傷怎麽來的?”

貼近一看還不短,便拉蒼祺的衣服領子往下看,蒼祺配合著,直接解開腰帶褪下衣領,說:“這事可說來話長了……”

話還沒說完,一個帕子突然從蒼祺的懷裏掉出來,落在地上。蒼祺霎時撿起,飛快地塞進懷裏,再擡頭時,脖子和臉都紅了。

羅奉兆看他舉止慌張,極不自然,深知有古怪,口氣生硬地說:“拿出來。”

眼看躲閃不開,蒼祺不得不將帕子拿出來,遞給羅奉兆。

羅奉兆接過帕子看,上面繡著一大一小兩只在空中盤旋的雨燕,旁邊還有八個字——“舉棋若定,睿思深謀。”

分明是九王爺楊博展的表字:定睿。

再看絹質綿軟,繡工非凡,更確定是宮裏之物。羅奉兆把帕子放在桌上,問:“王爺之物?”

蒼祺點頭。

羅奉兆不再追問帕子,而是說:“今天還去府裏當值?”

蒼祺:“是。”

羅奉兆:“手上不是還有傷嗎?”

蒼祺:“前幾天被不小心被鉤傷了,現在已經大好了。”

羅奉兆大聲喚了句小廝的名字:“周童?”

“嗳……”周童在門口答應。

“去書房把戒尺拿來。”

“好嘞。”

周童不一會拿進一把戒尺,放在桌上。蒼祺瞠目看著羅奉兆,問:“師父為何要打我?”

羅奉兆:“到懷蜀後,先後多次置身險境,弄得全身上下都是傷,自保都做不到,還大言效忠他人,我今日要打你沒有自知之明。把手伸出來。”

蒼祺躲閃不過,伸出左手。

羅奉兆:“伸右手。”

“右手還有傷呢。”

“打的就是你的傷。”

蒼祺不敢違拗,放下左手,伸出右手。“啪啪”聲接連響起,總共十下。羅先生用力頗大,疼得蒼祺咧嘴大叫:“疼!疼死啦!打廢啦!”

羅奉兆放下戒尺,說:“這些日子好好養傷,我差人去府裏給你告假。”

蒼祺吹著火辣辣的右手,知道師父已經察覺他和王爺的關系,雖然沒有明說,卻給了明確態度。蒼祺內心不悅,但表面服了軟,說:“我正想好好陪師父呢。哪像師父心這麽狠,剛一回來就打我!”

羅奉兆:“不打你怎麽在家裏好好反省。”

蒼祺見師父被自己氣得臉色鐵青,到底是不忍心,於是想要討好一下,便向外喊:“周童,拿紙筆來。”

“好,這就來。”周童應聲。

紙筆一到,蒼祺左手拈筆,蘸墨舔墨,一臉壞笑地對羅奉兆說:“師父,你不在的這四年裏,我練會一項新本領。師父您看!”

說完用左手寫起字來,“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來明日愁”,筆筆鏗鏘,字字酣飽,風骨具備,自成一派。全然看不出是左手字,更與他的右手字毫無想幹,仿佛出自另一人。羅奉兆看完先是怔了怔,轉瞬怒容再起,問:“跟我挑釁呢?”

蒼祺趕緊搖頭:“那可不是!”

羅奉兆:“別人也都知道了?”

蒼祺道:“沒有沒有,唯獨告訴師父了,師父可是我最重要的人。”

哪只羅奉兆又抄起戒尺,斥道:“左手伸來。”

蒼祺不解:“又打?為什麽啊,怎麽還打沒完啦?”

羅奉兆憤然道:“既然有藏,又何必亮出來。”

說完伸手拽出蒼祺的左手,“啪啪”打了兩下,還要繼續打時,聽見周童在門外說話:“羅先生,有貴人來拜訪。”

羅奉兆停手,蒼祺算是逃過一劫,暗道慶幸。原來是小右得知羅先生回來了,特來拜訪。寒暄一陣後,小右急忙回到瀾笙居找楊博展。

“九叔,我有一個大發現!”小右興致勃勃地跑到楊博展跟前,急於匯報在羅先生家裏的所見所聞。

“怎麽了?”

“小叔叔真是個驚才艷艷之人,竟能寫得一手漂亮的左手字!”

楊博展眉目流轉,問:“你怎麽知道?”

“我看見了,我本來要拿來給九叔看的,只是還沒來得及開口索要就被羅先生扔火盆裏了。羅先生還為此打了小叔叔的手。”

“打幾下?”

“正打著呢我就進去了,所以打兩下就罷了。”

“是何因由?”

“我剛進院子時,聽見羅先生說,‘既然有藏,又何必亮出來’,想來是怪小叔叔逞能炫耀。”

楊博展微不可聞地扯了下嘴角,低聲道:“果然該打。”

又向小右解釋道:“羅先生是想讓他長點心。”

“羅先生真是嚴厲,第一天見徒弟就好一頓打。”

“不就打兩板子嗎,怎麽就一頓好打了?”

“右手也打了,打得可嚴重了,筷子都拿不起來了。”

“這又是為何?”

“不知道,我到時候已經打完了。也沒好意思多問。”

楊博展陷入沈思。小右突然想到了什麽,於是問:“九叔的帕子為什麽在小叔叔那?”

楊博展眉心一動:“你看見了?”

“看見了,在小叔叔寫字的桌子上。”

“羅先生也見了?”

“自然是見了。”

楊博展目光倏然一暗,羅先生此舉顯而易見,是不想讓這個徒弟來了。

小右見九叔沒反應,又補充道:“九叔,羅先生讓我帶話給您,說我小叔叔手上有傷,近日不能來府裏當差了,讓您另請他人。”

果然。

“知道了,你傍晚再去一趟,給他拿點藥。”

“嗯,行。”

叔侄二人結束對話,小右在往外走的路上突然停住,轉身說:“等小叔叔手好了,讓九叔也看看他的左手字,跟右手字完全不一樣,像兩個人寫的,真是奇了。”

楊博展目光向遠處蔓延著,輕聲答:“好。”

小右又說:“我去問問辛離她知不知道她哥留了一手……”

說完迫不及待去奇石林泉找辛離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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