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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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 章

顧幸樂等著陳清星繼續說下去,但說完這句話後,陳清星就專心吃冰棍了。

顧幸樂等得心裏七上八下的,他不知道陳清星還會不會繼續說下去,他聽了這句話覺得這已經算是一個人心裏很隱秘的部分了。

陳清星,會繼續和自己說那些可能沒那麽美好的經歷嗎。

其實不說也是正常的,畢竟兩個人還什麽關系都沒有。

可是如果說了,那會代表什麽呢……

顧幸樂想得入神,陳清星從他手裏拿走木棍去丟垃圾。看見陳清星迎面朝他走來時,顧幸樂才從自己亂糟糟的思緒裏抽離。

陳清星坐下後,顧幸樂覺得他大概又沒估計好兩個人之間的距離,他甚至能透過兩個人的衣服感覺到陳清星的體溫,暖暖的,熱熱的。

再入微一點,顧幸樂覺得自己甚至能感覺到陳清星手臂上的肌肉線條。

經過那次出租車上的事,顧幸樂知道自己是個自制力不太行的人,又準備悄悄挪開點。

但他剛悄悄拉開一點距離,陳清星就正好調整了坐姿,兩個人又挨在一起了。

顧幸樂正準備再動一動,陳清星開口了。

“我媽走了之後,我爸就變了。”

顧幸樂不再做小動作,也按下自己心裏的彎彎繞繞,專心地聽著。

“他們十幾歲就認識了,在一起後一直很相愛。從小到大,我們家都是鄰裏間最羨慕的家庭。在我的記憶裏,他們倆從來沒紅過臉,什麽事都是商量著來,都有讓一步的時候。”

“每次別人說我們家有福氣,夫妻恩愛,孩子學習成績好,我爸都會很開心。他好像總是很開心。”

“後來我媽去世了,我爸就和以前不一樣了,像一盞沒了燈芯的油燈。”

“他不再笑了,也不怎麽出門,每天都在家裏翻看以前的照片和他們之間的信件,常常關著房門對著他們的結婚照說話,像以前和我媽談心一樣。”

“有的時候他在廚房裏炒菜,會突然喊一聲‘小錦,幫我剝點蒜!’”

“我得了幾次國獎,拿到保送資格,他都不再開心了。我想,其實只有夫妻恩愛才是他要的吧。我每天都從學校回去陪他,但他其實很少和我說話。”

“有一次別人跟他說我媽已經走了好幾年了,讓他向前看好好過日子,他跟人打了一架,還受傷進了醫院。”

“從那以後他就變得越來越偏執了。”

“我第一次發現他手腕上有傷口,是我媽的生日那天。傷口上胡亂地纏著紗布,我給他重新包紮傷口時問他為什麽,他說‘我忘了給你媽買蛋糕,得去買了再去見她,就隨便包了一下’。”

“但其實我是想問,為什麽媽媽走了,他也要走。”

“還想問,是不是他真的只舍不得媽媽,但很舍得下我。”

“有一次我回家的時候正看到他拿起水果刀要割自己的手腕,就沖上去攔了一下,刀沒收住,就被誤傷了,疤也一直留到現在。”說到這裏,顧幸樂餘光瞟到陳清星左手食指正輕輕摩挲著那道疤。

“後來確診是重度抑郁。”

“我請了長假,每天在家裏陪他。”

“可是那天,保姆臨時請假了,我下樓倒垃圾,再回去的時候,他已經不在家裏了,”陳清星停頓了一下,“我丟完垃圾進了單元樓之後,他就跳了下去。”

顧幸樂心抽痛了一下,他感覺得到身邊的陳清星沒有那麽平靜了,右邊手臂上的肌肉逐漸緊繃,皺著眉頭,嘴唇抿得緊緊的,右手大拇指的指甲正用力抵在食指第二個指節上。

顧幸樂看出來他在掐自己,幾乎想都沒有就伸出手把他的右手拉過來,用自己的手指輕輕摸了摸他食指上被掐出來的印痕,想把它撫平。

感覺到手上陳清星的手指輕輕動了一下,顧幸樂反應過來想收回手裝作無事發生過,但陳清星已經反手握住了他的左手。

顧幸樂猛地擡頭,看到陳清星並沒有在看自己,還是看著前方。

顧幸樂順著他的目光,看到不遠處有一對夫妻在吹泡泡,兩個小孩子在他們身邊追著泡泡嬉笑,畫面美好又溫馨。

“小時候,我爸媽也常帶我去公園玩,曬太陽、放風箏。每次我都讓他們給我買糖畫吃,嘻嘻哈哈的不知不覺一個下午就過去了。”

陳清星放松下來,靠在椅背上,左手搭在一邊,握著顧幸樂的右手放在自己右腿上。

顧幸樂覺得這個時候陳清星應該是需要人安慰的,所以才會握住自己的手,自己明明很心疼他,但自己又像趁火打劫的強盜,還在因為他這個動作臉紅心跳。

“你沒有錯,”顧幸樂動了一下手,陳清星以為他想掙脫,就輕輕松開了。

但顧幸樂沒有抽回自己的手,而是讓自己的手心和陳清星的手心相對,伸開手指和陳清星的手指交疊,十指相握。

“叔叔的離開,不是你的錯。”

陳清星感覺得到顧幸樂手上微微施加的力量,他知道他想安慰自己。

“他給我留了一封信,讓我別自責。他說,他就是太想我媽媽了,他們第一次分開這麽久沒見面。”

顧幸樂不知道該說什麽,他的記憶裏沒有爸爸的影子,一個從來就沒有爸爸的人,真的不知道該怎麽安慰一個因為媽媽的離世而失去爸爸的人。

他只是牽著他的手,默默地傳遞自己的一點點力量,安靜地陪著他,希望能讓他覺得有一些被安慰和被陪伴著的感覺。

顧幸樂想起下一個站點就有賣糖畫的,上次劉達傑看到了想買一個,又怕路人笑他這麽大了還吃這種小孩子喜歡的東西,顧幸樂趁機附和並嘲諷了他一頓,劉達傑就沒買。

顧幸樂松開手,站起身對陳清星說:“我們走吧,不然騎不完了。”

陳清星也站了起來,右手垂在身側,拇指輕輕地摩挲還帶著顧幸樂溫度的食指,“好。”

這次顧幸樂先取了車,但沒有再自己騎在前面了,等陳清星也準備好了他才踩動踏板,時不時用餘光留意陳清星和自己之間的位置,控制速度讓兩人的車並排著前進。

經過一段筆直的路時,顧幸樂註意到前面沒有別的自行車,就分心側過頭去看了看海。

微風拂過的時候撩起陣陣的漣漪,陽光澆在海面上,漣漪變得亮閃閃的,像小時候收集過的糖紙。

“陳先生,你看,海面上閃閃的,像不像那種很好看的彩色糖紙?”

“像。”

“我印象特別深,”顧幸樂認真看路,“小時候我特別喜歡那種亮閃閃的彩色糖紙。周圍很多同學都用它們來疊星星,我也想疊,但我家沒有那種糖。”

“所以我就去路上撿,雖然那個時候的人環保意識不太強,但很多小孩兒都喜歡那種糖紙,所以撿不到多少,撿了三個多月才收集了五十張。”

“我用它們疊了一小盒星星想送給媽媽,但在學校被一個同學搶去了。”

“我跟他說搶別人的東西是不好的行為,他說‘我做了不聽話的事我爸自然會收拾我,你要是覺得委屈就讓你爸來找我爸。’”

顧幸樂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提起這樣一件小事,也不知道怎麽過了這麽久自己都還記得那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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