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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星河(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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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星河(三)

不遠處,炊煙四起。

一家又一家,亮起了燈火。

魈還是沒說話,緊緊抿著唇,雕塑一般站在她面前,仿佛剛剛的狠戾都只是裝腔作勢。

……有點可愛。

折柳低頭咳了一聲,伸手拉住他黑色的衣角,將剛剛那個令人和鳥都尷尬的話題輕輕揭過,問道:“要留下來吃晚飯嗎?”

“……不必了。”魈沒有看她,語氣恢覆了慣常的冷淡,只有紅透了的耳垂出賣了他不平靜的內心。

“可是我做了很多杏仁豆腐誒,”折柳苦惱地皺眉,小聲嘀咕,“吃不完的話明天就壞掉了……”

魈沒有應聲,也沒有立刻離開,只是垂眸看了她一眼,但又很快移開視線。

“幫幫我好不好?夜叉大人……”折柳順勢往前挪了一小步,仰起臉時甚至可以看到他滾動了一下的喉結,聲音不由自主柔了幾分。

很像在撒嬌。

魈掃了一眼她身後大開的門,忽然問道:“這就是你說的,別的事情?”

“嗯?”折柳楞了一下,隨後反應過來,唇角微微揚了一下,低聲道,“當然,也包括其他的。”

“比如,給你洗衣服、療傷……”

魈繃直了下巴,看著一片漆黑的屋子,打斷了她的話,只道:“你真的要我進去?”

不然呢?蹲院子裏吃也不是不可以。

折柳有點想笑。

從事實來講,親也親了,抱也抱了,婚都成了,結果這人又開始糾糾結結不進不退,大有杵在門口當門神的趨勢。

好嘛。若天下男德共一石,魈上仙高低得獨占八鬥。

她直接拉住了他的手,當即往屋內走了一步,結果沒註意到被她踢到門口的破凳子,腳下一個不穩就要摔倒。

魈一伸手就將她撈了回來。

“唔……”折柳把破凳子踢到另一邊,然後擡起頭對他笑,“這不是進來了嘛。”

魈驀然縮回了攥住她柔軟手臂的手,手指不自在地蜷了一下。

折柳點亮了燈,把扣在盤子上的碗拿開,露出下面擺得很漂亮的杏仁豆腐,“當當,我特意做的【美夢】。”

美夢。

魈的呼吸停滯了一下,熾熱的血在他的胸膛裏翻滾,仿佛刻意掩飾的缺陷被公然暴露於人前。

她知道了……

她知道了。

折柳沒註意到身後之人的反常,拿起勺子舀了一小口放進嘴裏,這才松了口氣,“還好沒涼。”

她端著盤子回頭,眼睛亮亮地看著他,把勺子往前一遞,“快嘗嘗,這是我做過的最完美……”

燭光打在少年的側顏上。

分明是很溫暖的色調,卻讓人有點發冷。

“夜叉大人?”折柳攥緊了勺子,疑惑地皺了皺眉頭,“你怎麽了?”

少年垂下眼眸,自嘲般彎了彎唇角,指尖驀然化成了鳥類的指爪,血淋淋地扣進了掌心。

帶著黑氣的血液落地成花。

折柳楞楞地看著他,不知道剛剛還好好的,現在怎麽就變成這樣了,手腕不由自主抖了一下,沒拿住盤子。

耗費了一下午時間做出來的美夢隨著盤子一起碎在了地上。

魈閉了閉眼睛,那些怨魂的悲號卷土重來。

犯下諸多殺戮。

踩碎諸多理想。

哈,這就是美夢的代價。

在做出不可挽回的事情前,他轉身就走,絲絲黑氣像一張密密麻麻的網,將他困在其中。

折柳顧不得太多,只覺得不能就這麽讓他離開,於是快走了幾步,在人跨出門檻之前用力抱住了他的腰。

魈的指爪猛地陷進了木制的門框裏。

“松手。”

折柳感覺那只令人恐慌的手再次緊緊攥住了她的心臟,仿佛只要她松開他,就再也找不回她的小鳥了。

“不要走。”她靠在他的背上,莫名湧出的眼淚濡濕了他黑色的衣衫,“你想對我做什麽都可以,不要走好不好……”

魈在戰場上執槍殺敵的右臂第一次顫抖了,猛禽的利爪和人類柔軟的手指在陰影裏來回變換,像極了他不倫不類的半生。

“你不是知道了嗎……”他閉上眼睛,極力壓抑著想要毀天滅地的沖動,日夜不休的悲號和嘶喊如同平靜水面下洶湧的暗潮,讓他幾乎要失控。

只有疼痛才能讓他保持片刻的清明。

“我殺了很多人。”

你四方行醫。

我卻滿手鮮血。

“那不是你的本意,”折柳感受著他越來越高的體溫,發悶的胸口讓她幾乎喘不過氣來,“你是被逼無奈……”

魈忽然笑了一下,反覆品味著她說的話,“被逼無奈……”

“真是個好借口。”

“不是,不是的,”折柳繚繞在四周的黑氣刺激得愈發難受,卻還是緊緊擁抱著他,聲音顫抖著說,“有罪的從來都是握刀的人,不是刀啊。”

“我非死物,也並不無辜。若我能早些舍棄這無用的生命,或許……”

“這村子裏的人都會早早死去。”折柳打斷他,“若你死了,魔神還有千種萬種手段去殺人,但是這裏的人們為數不多的求生機會卻被就此斬斷。”

“吞噬美夢也好,殺戮也好,這些殘忍的事情都違背了你的本性,所以你才這麽痛苦。因果循環,恩怨難清,死了是一了百了,但是你真的甘心嗎?只有活著才能夠迎來轉機,償還罪孽,你還……還沒有看到天下安定,善惡得報,還沒有真正體驗過自由的生活。”

“不要放棄自己,好不好?”

魈楞住了,在耳邊不休的哭喊咆哮中,竟感受到了久違的,平靜。

鮮血順著他的指尖滑落,一只柔軟的手抓住了他的手腕,緩緩往下,一點一點扣住了他的手指。

水元素特有的清涼在掌心相貼時滲入他的皮膚。

血止住了。

手指也沒再化為獸類的尖爪。

一滴溫熱的液體墜落在她手背上。

“放過自己吧,夜叉大人。”折柳脫了力一般完全靠在他的脊背上,聲音細若蚊吶,“不要再苛責自己了。”

搖曳的燭光被寒風一吹,顫抖著熄滅了。

以兇狠迅捷在戰場上聞名的夜叉驀然轉身,眼尾的紅暈映著鎏金色的眼瞳,披了滿身月光,更顯容貌清絕。

折柳的鼻頭有些紅,剛擡起頭看他,就被一口咬到了側頸。

他的牙齒克制地磨著她脆弱的皮膚,不疼,甚至有點癢。

分明是關乎生死的命脈,她卻毫不反抗地放任了他的利齒。

仿佛那只是,一個再尋常不過的吻。

折柳伸手拂掉了他眼角的淚水,摸了摸墨綠色的發絲,在他擡首的瞬間吻了上去。

上仙的嘴唇很軟,和他的心一樣。

魈有些無措地扶著她的腰身,被折柳牽引著,接了一個堪稱纏綿的吻。

月光太美,幾乎醉人。

折柳微微喘.息著環住了他的脖子,黑白分明的眼睛顯得格外清亮。

魈有些臉紅,卻移不開視線,右臂上的青紋在黑夜裏散發著瑩瑩綠光,讓這晦暗的一角更顯暧昧。

折柳看了青紋一眼,擡頭又吻了吻他的下巴,低聲道:“你想要的話……”

“不用。”魈聲音有些啞,幾乎是立刻就紅著臉打斷了她的話,“不用……到這種地步。”

折柳也有些不好意思,音量越說越小,“我之前說的事情也包括這個,我可以……”

“不可以。”魈沒有看她,聲音迅速恢覆了慣常的冷靜自持,右臂上的青紋也再度隱於黑暗。

好好好。

折柳無奈地笑了,對他張開雙臂,微微歪了歪頭,“那你抱抱我總可以吧?”

話音剛落,她就被擁進了一個熾熱的懷抱裏,貼著他緊實的胸膛,讓人在虛無的夢境裏,終於找到了一點存在著的實感。

院子外的林子裏傳來不算細微的聲響。

倦鳥歸巢。

“你的美夢……”魈抱著她走進內室的時候,瞥了一眼地上的杏仁豆腐,目光微微一沈。

她好心為他做的美夢。

就這樣被他毀掉了。

折柳在他唇上留下蜻蜓點水般的一個輕吻,看著他的眼睛低聲道:“這才是我的美夢。”

青紋亮了又滅。

折柳終於忍不住笑了,輕輕捏了捏他紅透了的耳垂,用氣音湊在他耳邊說道:“你可真厲害啊,夜叉大人。”

從夢中醒來的時候,折柳盯著天花板看了一會兒,然後往旁邊一瞥,發現小小魈也睜著金色的眼睛……在看天花板。

“好看麽?”折柳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略顯肥嘟嘟的臉蛋。

魈搖了搖頭。

折柳坐起身來,一把把他抱進了懷裏,“吧唧”一口就親在了上仙的側臉上,突發奇想地問道:“你說,如果以後我懷孕了,那生出來的是鳥還是人呢?或者是樹?會不會和你現在一樣可愛?”

魈瞪大了眼睛,扁了扁嘴,沒有說話,只是把小腦袋埋進了她懷裏。

折柳揉了揉他的腦袋,忽然想到了一個大魈抱著一個小魈的畫面,忍不住揚了揚唇角。

“真是壞蛋。”魈聲音悶悶的,“他怎麽能那樣對你。”

“嗯?”折柳失笑,把他從懷裏撈出來,“怎樣?你還能跟夢裏的魈說話啊?”

魈生氣地別開了臉。

“你還不了解自己嗎寶貝。”折柳嘆了一口氣,“古板的、正經的、保守的、克制的魈上仙。”

“他只會說不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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