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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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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初夏的谷底,始終透著陰涼,格外舒爽。黎苑前的葡萄架還是原來的模樣,開著細小的淡紫色花串,柵欄上的淩霄花含苞待放。

季一端了一盅藥放在竹籃裏,在竹籃隔層上面放了飯菜,單手擰著竹籃便往後山走。

後山山高,有幾處還極為險峻,他顯然是有武力在身,走起山路來並不困難。不稍片刻便到了山腰處。那裏山頂幾乎懸空,往下便土層像是突然斷掉,凹進去一大塊,下凹處剛好有塊平地,被滿山的蔓藤遮得嚴嚴實實。

季一輕步緩聲,剝開蔓藤,從縫隙裏鉆了進去。

“姑娘醒了麽?”季一拿著竹籃,在蘇晚身邊蹲下,伸手欲要撩開她遮住面容的長發。

蘇晚渾身一抖,受驚般縮了縮。

季一忙收回手,打開竹籃,和聲道:“姑娘吃下飯菜喝了藥,七日已過,可以出去了。”

見蘇晚動了動,慢慢撐著身子欲要起身,季一想要伸手去扶,又頓了下來。他不知她出谷後發生過什麽,那夜山頭白日般光亮,他知曉出了大事,自己從谷中到後了後山,剛好與在那麽一批人的背後。本來見兩批人並未爭鬥,欲要回去,正好見到山頂上的女子縱身一躍跳了下來。

他見那女子身姿熟悉,身形輕盈,看似跳崖,實則熟悉這山頭地勢,落在半空抓住蔓藤,再順著蔓藤落到這隱在裏端的凹地裏。那時他便想到女子的身份,畢竟在他這谷中住過時日最長的外人,便只有那一個了。

“多謝季公子。”蘇晚坐直了身子,面容憔悴,輕輕扯出一個笑來。

季一怔了怔,想要問出口的話咽了下去,在蘇晚身邊席地而坐。此地因著地勢的原因,陽光甚少,再被蔓藤擋住一些,幾乎是終年見不著日頭,連光線都比其他地方黯淡許多。借著微弱的光仍是看到蘇晚消瘦蒼白的臉,一年前她入谷時也是憔悴不堪,那時她的眸子裏還閃著細碎的微光,時日久了,那微光便將她面上的陰霾驅散得一幹二凈。可現下看著她,那雙眼黯淡,如死水般靜溺。

“姑娘,不若出去吃飯?會更方便些。”季一忍不住開聲。以前他喚她晚娘的,她總會噙著笑意答應。可那夜他發現她時,剛剛吐出這兩個字,她便顫栗地哭得滿面的淚。他未見過她哭的,便再也不那麽喚她了。

蘇晚仰面喝下藥,掃了一眼那飯菜,點頭。

季一放下心來,微微一笑,拿著竹籃率先往外走。

山路險峻,兩人並肩而行都容不下。季一當先,不時回頭看看蘇晚,見她雖然身子虛弱,身形卻仍是穩健,緩緩舒了口氣。

蘇晚一路拿手擋著陽光,在那地方呆了七個日夜,突然見到耀眼的陽光,眼睛被光亮刺激得眼淚直流。

谷中蘇晚的房間一直未有人動,衣物也還留著,她幹脆打水沐浴,將自己收拾了一遭才再次出去。葡萄架下季一已經將飯菜熱過一次,還倒了杯藥酒,嘴邊含著淺淺的笑意。

蘇晚對著他感激一笑,坐下安靜吃飯。

陽光透過葡萄架投下來,斑駁的光點映在蘇晚臉上,更顯得她面上憔悴,黯沈的眼空洞無力,失了幾分生氣。季一一向從容,此時看著蘇晚那副模樣,突然不知該如何開口來勸。他向來少話,醫術用來醫病可以,醫心卻是難。

“季公子,”蘇晚突然開口,面上平靜,抿了抿唇道,“我還有幾日命可活?”

季一一怔,未料到蘇晚對自己身上的毒會如此清楚。

那夜他發現蘇晚時她已經暈倒在空地上,幾乎沒了氣息。他替她拿脈,才發現她體內被壓制住的毒素被極其霸氣的毒刺激,全部激了出來,壓制她失憶的藥物也因此松動。藥性太烈,她必定一次服下許多,能保住性命已是萬幸,可噬心散被刺激,反噬身體,若不及時解毒,她這命……恐怕連兩個月都保不住……

“兩個月。”季一並不打算欺瞞,實話實說。

蘇晚未露出意外的表情,淡淡笑了笑,“多謝季公子這幾日悉心照料,我不可再給公子多添麻煩,今日便出谷下山……”

“姑娘你……”季一忙插斷她的話。蘇晚停頓也只是一瞬,未等季一說完,接著道:“這幾日很多人想要入谷搜山吧?”

季一頷首,自從那夜,外面就一直有人想要進來,他不勝其煩,幹脆堵了山路。之後進來的人還是有,卻少了許多。蘇晚所在的地方極為隱蔽,他們自是找不到,直至今日,人也都散了。

“他們若還不肯放棄,定會給季公子帶來許多不便,我還是盡早離開的好。”蘇晚起身收起碗筷,背過身子往屋子裏走。

季一無奈搖頭,嘆口氣略略揚聲道:“那你打算去哪裏?”

蘇晚身形頓住,並未回頭,淡淡道:“總歸只有兩個月的命,轉瞬即逝而已,只要不累到旁人,我這一生也算是少點罪孽。”

說罷,毫不猶豫地擡腳。季一忙開口喚住她,上前接過碗筷,無奈道:“你可知噬心散會在今後兩個月頻繁發作?”

蘇晚想了想,搖頭,“發作也不過一陣疼痛罷了。”

“按道理噬心散的毒,會讓你頭發變作全白,十二個時辰不可見陽光,可是這次你頭發變作斑白,七日不可見光照,只能說明你體內的毒已經變了模樣,接下來……眼盲,失聰,無知無感……到最後嗜心,若我所估不錯,以後每次毒發癥狀會略有改變,且都會延長至七日,也就是說……”季一頓了頓,有些不忍開口。

蘇晚接過他的話道:“也就是說,今後的兩個月,我幾乎日日都在毒發狀態。”

季一見她木然的表情,早已對生死疼痛毫不在乎,更是不知該如何來勸。蘇晚淡淡然一笑,“那便更不可連累季公子了,我今日便走。”

“姑娘!”季一拉住她的手臂,猶豫道,“若我說有辦法可救你一命呢?”

蘇晚皺眉,“季公子剛剛不是說……”

“此法極為冒險,我從未用過。”季一解釋,和聲道,“我知道姑娘不在乎生死,不想拖累於我,可我既然施恩於姑娘,姑娘何必就此做個人情,算是報恩?”

蘇晚不解,等著他的後話。季一笑笑,繼續道:“我研究此法已久,苦於無人可用來嘗試,不知到底是否可行,如果姑娘不介意,我便嘗試著在姑娘身上用藥。”

“好。”蘇晚想都未想便直接回答,“季公子打算如何替我解毒?”

季一怔了怔,笑道:“姑娘莫要管那麽多,先在我谷中住下,屆時我自會與你細說。”

蘇晚眼裏閃過一絲了然,拿過季一手裏的碗筷,稍稍點頭,便入了後院。

後院風有些大,帶著一股濕氣吹在蘇晚的面頰,她如往日那般,收拾好廚房,再將院子裏的花花草草摘弄了一番,隨後靠在門廊邊眺望後山顏色各異的樹木。

不用去前院她也猜得到,季一去書房翻醫書了。其實,他並沒什麽解毒的好法子吧。

後院花草不多,零散地開了些野花,連柵欄都沒有,不像普通人家的院子,其實就是一塊突出山腰的巨石,到了院子盡頭便如懸崖一般,往前一步便會掉落下去。可此處風景也是極好的,可以看見對面的山,兩山之間的河流,漲水的時候還可以聽見潺潺流水聲。

蘇晚靠在門廊側邊,看著太陽的光影移動,漸漸斂去光華,再看著彎月緩緩升起,星辰閃亮。

“姑娘……”季一笑著蹲在蘇晚身側,拿了一件稍厚的衣衫遞給她,“夜間天寒,加點衣物為好。”

蘇晚接過來給自己披上,緩緩道:“季公子無需再喚我姑娘,可以喚……”

蘇晚突然停下來,眼神迷離,像浮在水面破碎的星光。季一問道:“喚你什麽?”

她笑笑,緊了緊身上的衣衫,“以前我叫楚若,許多人喚我若若,小若,若兒,還有人喚我楚楚。”蘇晚臉上浮起紅暈,沈浸在往昔中,看著山間夜色,頓了頓道,“後來我忘了自己,名字身世,統統不記得了。有許多年,我的世界只有他一個,我只是跟在他身後,沒有人喚我。再後來,別人喚我晚姬,因為我動手殺人從不遲疑,從不會給人多活一瞬的機會。那時我喚自己宛輕塵。宛若輕渺煙塵,在他眼裏我便是如此,不值一物。”

蘇晚又笑了笑,帶了幾許嘲諷,眸子裏揉碎的光亮漸漸黯淡,繼續道:“再後來,我叫蘇晚。或許這是他給我的名字,我以為自己會帶著這個名字有全新的人生,卻也不過如此。”

季一怔怔地在她身邊坐下,不插話,靜靜聽著她說。蘇晚卻是瞥眼看向他,笑道:“這麽多名字,季公子隨便挑一個吧。”

季一搖頭道:“稱呼也不過一個代號,關鍵在於姑娘想做哪個自己。”

蘇晚斂去笑,想了想,未作答。

不管哪個自己,都是她。楚若,宛輕塵,蘇晚;是楚若時,她不會預料到自己的將來會如此坎坷;是宛輕塵時,她不記得自己還有楚若那麽簡單幸福的時候;是蘇晚時,幸福的不幸的,都不記得了,她的人生再次一片空白。

如今她記起一切,好似三塊零散的碎片終於合為一體,拼成一個圓,讓她將自己這一生的起點終點看的清清楚楚透透徹徹。在後山那七日,她在一片暗黑中睜著眼,拼湊起所有的記憶,一片茫然。如同活了三世一般的混亂,前世今生前因後果,讓她突然清明,同時淡然。

“現在我可能有兩個法子可替姑娘解毒。”季一突然開聲,打斷蘇晚的思緒。

蘇晚心中微微一驚,未料到他說的有法子解毒竟會是真的,問道:“哪兩個?”

“這第一個……”季一略有遲疑,眼神沈了沈,看著蘇晚道,“不知姑娘這月月事如何?”

蘇晚聞言,驚得坐直了身子,馬上明白季一話中的意思,面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原本平靜的眸子裏也漸漸起了波瀾,壓低聲音問道:“季公子的意思……我有喜脈?”

季一頷首。

蘇晚怔住,沒了言語,半晌才道:“有了孩子,便可解毒麽?”

季一微微皺眉,緩緩道:“今後我每日替姑娘行針,配合藥物,將毒素逼在……”他頓了頓,有些不忍,仍是繼續道,“逼在孩子身上,一來可推遲噬心散發作時間,二來,時日一久,待嬰孩成型,服下打胎藥物……”

季一的聲音越來越小,蘇晚的面色亦是越來越白。他的意思她明白,便是將所有毒素逼在體內的孩子身上,待到時機成熟,打下孩子,毒素自然離體。

“其實姑娘此前為了恢覆記憶服下霸性極強的藥物,用量又過大,即便不用此法……那孩子,怕也是先天不足……”季一嘆了口氣,無奈道,“單從行醫救人的立場來看,此法最為簡單而且安全,毒素可排除大部分,剩下的用些普通的解毒藥,不出一年,姑娘便可痊愈。”

蘇晚仍是怔怔地,一手不自覺地撫上小腹,喏喏問道:“第二種法子呢?”

“第二種法子,其實極為冒險。”季一垂下眼瞼,理順思路緩緩道:“我這裏有一種奇木,百年才得一小截,可驅毒,你戴在發間,毒素太濃它無法驅散,便會竭力汲取,如此,你體內的毒素會因著它的驅使向上湧,我再行針逼毒,讓毒素……聚在雙眼,最後用銀針引毒……若成功,可除去大部分毒素,可雙眼必毀。若失敗,毒素侵腦,當場斃命……”

蘇晚聽著,雙眼微微瞇起,突然笑了起來。季一擔心道:“姑娘這是……”

蘇晚像是聽不到他的話,笑得愈發厲害,雙眼泛起水光,一邊笑著一邊道:“因果循環……報應不爽……這老天,竟是睜著眼的麽?”

季一伸手拉住她的手臂搖了搖,不安道:“姑娘莫要激動。你腹中胎兒……極有可能長到一半便胎死腹中,即便順利產下,也與常人有異……姑娘不如……”

“不,用第二種吧。”蘇晚臉上的笑意並未散去,聲音卻是冷靜下來。

季一忙道:“第二種……即便成功,過程中稍有不慎,即便極少的毒素入腦,姑娘活下來也是神志不清,等同於廢人……”

“第二種。”蘇晚語氣堅定,不容置疑。她看著季一,雙眼裏莫名的情緒帶動眸光閃亮,嗤笑道:“這是我欠他的。我欠他一個親人,欠他一雙眼。生下孩子毀了雙眼,欠他的,我都還給他,以後我與他再無幹系。你明白麽?”

季一蹙起的眉頭松開來,眸子裏閃過一瞬的恍惚,垂下眼瞼,無奈頷首。

蘇晚嘴角仍是帶著笑意,靠回門廊邊,不再言語。

谷裏的天空總是很亮,繁星點點,不像多年前那個暗不見天日的林子。多年前,是多少年前呢,屈指一算,該是有十二年了吧。

那時她還小,雲宸也還小。那時的雲宸是小哥哥,帶著她出逃,落水後的她全然忘記楚若是誰,亦忘了小哥哥是誰。只知睜眼便被身上血跡斑斑的男孩照顧著,帶著她在林子裏兜轉,想要找到出路。他會給找來野果,各種各樣的。她餓了,他給她,她便吃。她見他不吃,以為他是不會餓的。後來她才知道那林子裏的野果極為稀有,他幾乎都給她吃了呢。

就在她以為他們會餓死在這林子裏時,終於看到了透著光亮的出口,可他們碰到一頭狼。她現在還記得那狼兇狠的模樣,尖牙利爪,眼睛散著幽幽的光亮,嚎叫一聲便向著她撲了過去。

她當場嚇得暈了過去,後來的事情自是不知道。

可她上次問過雲宸,問他的臉怎麽會是那副模樣,他笑著說他與母狼撕鬥,被它抓傷,差點一口吃掉……

他沒騙自己,只是瞞住了故事的後半部分而已。

那夜她一夢醒來,睜眼便看到漫天星光,困了她近半月的可怕林子已經消失,她正高興著,發現自己的手被一團冰涼抓住,還越抓越緊。她猛地坐直身子,轉身便見到夜色裏的一團白色……

那人一頭白色的發,沾著血貼在臉上,拉住她的手冷得她渾身顫栗,一邊臉上一片死白如灰,一邊臉上鮮血淋淋。他渾身顫抖著挪著步子,呢喃喚著什麽,想要過來抱住她。她驚得魂都沒了,本能地發出一聲尖叫,“啊!怪物!”

她甩掉他的手,用盡全部力氣一把推開他,大喊著怪物,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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