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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殺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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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殺機

蘇晚戴著面紗,額頭也有挽發遮住,她沒太明白為何席中眾人一聽到公主的話便這般看著自己。那眼神,像見到怪物似地充斥著審視且恐懼的味道。

穆旬清面色如常,帶著蘇晚行禮道:“穆旬清攜虞城蘇家蘇晚參見風幽公主,公主千歲!”

風幽面上笑容僵了僵,隨即笑道:“穆將軍無需多禮。”

眾人聽過穆旬清的話,看著蘇晚的眼神瞬時變了,剛剛的驚恐防備全無,反倒有些莫名。

蘇晚低著腦袋,只覺得齊刷刷看向她的視線突地抽離大片,剛剛平息的議論聲覆又四起。蘇晚起身往穆旬清身後躲了躲,再隨著他入席。

宴席上有些什麽人,蘇晚不認識,也沒法去在意,整個席間好似就她一個女子,偏偏還蒙了面,不時有考量的眼光朝她掃過來。她偶爾吃吃眼前的小菜,瞥眼看看舞蹈,多半時候斂目不語,她不想多惹麻煩,可麻煩還是會來惹她。

風幽舉著酒杯,下了主座,向著穆旬清的方向行來。

蘇晚不由拉了拉臉上的面紗,往暗處鉆了鉆。

風幽卻是在下座第一個位置前停住,由左至右,依次敬酒,繞過了穆旬清。亮金的長裙隨著她拖了一地,燭光下耀眼閃爍,風幽敬到最後才一眼瞥向穆旬清,拿著酒杯走了過去。

“穆將軍!風幽及笄大典,將軍盡心盡力,在此多謝將軍!”風幽一雙鳳眼,因著酒氣沾染了氤氳,微微瞇著,一口喝下酒杯裏的酒。

“臣職責所在,回敬公主。”穆旬清淡淡回了一句,也舉著酒杯喝下。

蘇晚早便隨著穆旬清站起身,卻是略略閃在他身後。風幽拿著酒壺又倒了一杯,看向蘇晚。

“早前聽聞穆將軍帶回一名女子,風幽便好奇不已,如今得見,姑娘果真風華絕代。”風幽秀白的臉上浮起嫣紅,舉著酒杯的手白凈修長,月光投在酒面上,一閃一閃。

蘇晚幹澀地笑笑,風幽明明早就見過自己,更何況,她這副模樣,風華絕代?有意諷刺才是真。

蘇晚不惱,拿著酒杯放柔聲音道:“多謝公主。”

語罷,稍稍撩起面紗,學著風幽公主的模樣一口喝下那酒。

“哈哈,蘇姑娘性子直爽,風幽真是喜歡得緊。”風幽眸光一亮,拉住蘇晚的手笑道:“你隨我上去坐坐可好?一人獨坐高處,著實無趣。我看姑娘坐在一群男子中間也甚是尷尬,便跟著我吧。”

風幽說著,不待蘇晚回答,便拉著她離開穆旬清的座位。

蘇晚察覺到她使著一股暗力,即便是自己掙脫怕也是掙不開,看向穆旬清,他垂下眼瞼,密長的睫毛掩住眸中神色。

眾目睽睽,蘇晚不得不隨著風幽向前,入座。

風幽的主座很寬大,鋪了厚重的絨線毯子,她特地往一邊靠了靠,讓蘇晚緊挨著她坐下。接著轉首道:“不是說有西域舞姬的表演麽?”

蘇晚的眼神隨著風幽的方向看過去,暗處出來一男子,衣著普通,帶著溫和的笑:“只等公主一聲令下,我這就去喚。”

說著手握成拳,掩住嘴咳嗽了幾聲。

那人的長相看不太清楚,可蘇晚一聽他的咳嗽便辨出是雲宸,不由多看了兩眼。風幽沈聲一笑:“蘇姑娘好似對雲宸很感興趣?”

蘇晚斂目,淡淡道:“蘇晚一介草民,未曾入宮,亦未見過大世面,對宮內一切甚是好奇,公主見諒。”

“那你陪本公主在宮內住上幾日可好?這宮內,還有許多你未曾見過的物什呢。”風幽隨意笑著,順勢把桌上的糕點往蘇晚跟前推了推。

蘇晚眉心一跳,瞟了一眼穆旬清,見他也正好看向自己,可惜距離太遠,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

“蘇晚身份卑微,且容顏醜陋,在宮中久留怕是汙了公主的眼,更有損皇家聖潔。”蘇晚斂眉順眼低聲道。

風幽眉頭微挑,笑道:“這話倒也是真,你這張臉常人見了癥狀輕的食不下咽,重點的夜不安寢噩夢纏身。本公主倒是無所謂,若是讓父皇見到嚇壞了可不好。”

“公主所言極是。”蘇晚仍是淡淡的,伸手拿了一塊糕點,微微掀開面紗,細嚼慢咽吃著。

風幽喝了不少的酒,本來微微發紅的臉見到蘇晚毫無反應白了幾分,繼續道:“不知那噬心散的毒,蘇姑娘可還受得來?”

“蘇晚多謝公主關心。若是好奇那毒的味道,公主大可讓穆將軍送公主一碗。”蘇晚也學著風幽輕笑的模樣隨意道。她不過爛命一條,不管怎麽都是在他二人手中,何必再去委屈討好?

風幽一雙鳳眼已經沾了些許怒氣,瞪向蘇晚,還欲說些什麽,綿長的音樂突然響起來,宴席中間的空位上一眾舞姬如淩空飛來,絢爛起舞。席上轟起一片叫好聲,蓋過了風幽的話。

蘇晚沒聽見她說了句什麽,也不打算追問,隨著眾人聽音賞舞。

四名舞姬姿容俏麗,身著七色霓彩長衫,長袖揮舞,身隨樂動。曲子時高時低,時如淙淙流水輕緩流淌,時如海浪翻滾驚天駭動,四人配合著一會如小溪中的魚兒歡暢游弋,一會似大海裏的浪花,齊齊跳躍綻開。

蘇晚覺得自己的眼都看花了,這般驚美的舞蹈,常人怕是終其一生都無法見到。

樂到高 潮,大氣磅礴,四女子連連翻跳,漸漸並攏,長袖如同花蕊般齊齊展開,再腰身用力,如絢麗花朵展開,花朵中心突然冒出一人,一身亮白長衫如仙人駕雲般直沖升天。

蘇晚目不轉睛盯著,只見那人在空中完美的旋轉,突地一個轉身,飛速向著風幽公主的方向襲來,隱在長袖間的是一把利劍。

席中眾人無不驚得目瞪口呆,只有穆旬清一人一掌拍桌,借力一個翻身擋在風幽公主身前與那人撕鬥起來。本來安坐的眾人轟的散開,宮內侍衛也都反映過來,齊齊上前將二人圍住。

蘇晚瞥了一眼風幽公主,並未在她臉上見到驚慌,反倒是惱怒,盯著場內爭鬥一瞬不瞬。

“此地危險,公主還是先行退避為妙。”蘇晚有意提醒,風幽卻是譏諷一笑,怒道:“本公主的安危,無需你這個賤民來管!”

話剛落音,濃重的夜色中突然閃現身手極快的黑色影子,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向著風幽公主的方向襲來。

蘇晚心頭一驚,竟還有一批,手老早被風幽抓住,無法退開,只能拖著風幽一起閃。可風幽卻並無離開之勢,反手拉回蘇晚,扣住她的肩膀將她擋在自己身前。

蘇晚一眼瞥到風幽嘴角快意的笑,再擡眼看那刺客,一身黑衣,用黑紗蒙住的臉只看得到一雙眼,冰冷,沒有一絲“人”的情感,掌風急進,生生逼來。

蘇晚瞪大了眼,千想萬想未想到會做了那風幽公主的替死鬼!

疾馳的身形,不容打斷的厲掌,冷深入骨的眼神,卻在逼近蘇晚時驀地翻了個身,一掌收回,許是被自身內力反噬,跌在地上吐出一口血來,看了一眼蘇晚又迅速翻身離開。

反應過來的宮內侍衛大喊著“抓刺客”分走了一部分。與穆旬清撕鬥的白衣男子也欲離開,穆旬清並未多加阻攔,由著他走了,剩下的侍衛便追著他往另外的方向跑去。

蘇晚猶自回味在剛剛刺客的眼神裏,從全然的冰冷,到見到自己時掀起的一抹波瀾,直至最後旋身時的黯然決絕,不由讓她從頭到腳涼了個徹底。那人,或許……有可能……認識自己……

即便是蒙著面紗,只露出一雙眼,也認出自己……

風幽拽著蘇晚的肩膀將她擋在自己身前,見刺客離開,猛地甩開她。雙手順勢扯過蘇晚的左肩,“撕拉”一聲,連著裏衫一起扯下幾塊碎布。

蘇晚一聲悶哼,跌在地上。風幽瞇著眼走進,蹲下身子,見到蘇晚左肩上的一塊傷疤,憤恨瞪了一眼穆旬清。

穆旬清上前,解下自己的披風蓋在蘇晚身上,扶著她起來。

“來人!將這女子給本公主拉下去!”風幽一聲厲喝,又有侍衛上前,圍住蘇晚與穆旬清。

“公主,蘇姑娘方才救過公主一命,如今公主如此下令,所為何意?”穆旬清面不改色,淡淡看著風幽道。

風幽微怒,卻是笑著:“若非本公主反應及時,早便命喪黃泉。那刺客寧可自損也不願傷這位蘇晚半分,依我看,定是與她有著千絲萬縷的關系!押下去!”

風幽低喝,穆旬清拉住蘇晚的手腕,沒有退讓之勢。

“怎麽?穆將軍覺得本公主所言有虛?還是穆將軍已經知道刺客的出處?”風幽斜眼睨過去。

穆旬清握著蘇晚的手緊了緊,隨即慢慢松開。蘇晚雙臂被人扣住,嘴角撇出一抹輕笑,不掙紮不反抗,被侍衛壓下。

“穆將軍若有事與風幽說,自可到我寢宮來一趟。”風幽神色柔緩,巧然一笑,拖著長裙施施然轉身走了。

蔭涼的夜風吹到大牢裏,像是陰森的低咽。糜爛黴腐的味道直刺口鼻,讓人幾欲作嘔。蘇晚坐在牢房的角落,腦袋擱在抱住的雙腿上,閉著眼,長睫不停抖動。

已經是夜半時分,靜謐的牢房內突然響起腳步聲,蘇晚撐起腦袋,看到獄卒押著另一人走過她所在的牢房,接著隔壁牢房的鐵門打開,再關上。

蘇晚覆又將腦袋擱在膝蓋上,今晚在她之後被押進來的,已經不下二十人了,恐怕都是與今夜刺客有關聯的人。

“蘇姑娘?”

冷硬的墻壁突然響起“扣扣”聲,隨著柔和的詢問。

蘇晚猛地回頭,牢房與牢房之間,擱著墻壁,可墻壁剛好有一處腦袋大小的破洞,用鐵欄隔住,那聲音便是從隔壁傳來。

“蘇姑娘,是我,雲宸。”

那聲音又輕輕地響起來,蘇晚靠了過去,壓低聲音道:“雲宸?你怎麽被關進來了?”

“今日那舞姬表演是我一手策劃,哪知……哪知出了亂子……”雲宸微微嘆了口氣,又道:“不過你放心,公主心腸好,明日便會放我們出去了。”

蘇晚聞言,心頭抖了抖,風幽公主……心腸好麽……

“對了,上次我與你說過,有機會便給你送些祛疤的藥,想著今日能與你碰到便帶在身上了。哪知竟會是在這裏碰上……”雲宸又嘆了口氣,道:“我先給你吧,穆將軍去了公主那裏,說不定待會你會比我先出去。”

蘇晚微微側著腦袋,便看到幾個小藥瓶從那縫隙裏塞了過來。伸手拿住,緩聲道:“謝謝……”

話剛說完,隔壁雲宸又咳嗽起來。

“你……你沒事吧?”蘇晚有些擔心道。

雲宸咳嗽了幾聲,勉強停住,笑道:“沒……咳咳,沒事……”

蘇晚好奇道:“你是公主身邊的……侍衛?”否則怎會與那風幽公主形影不離,而且宴上節目也是由他來安排。

“不是。”雲宸聲音裏沒有被關入大牢的陰郁,盡管壓低了聲音,仍是聽得到其中的暖意:“我生來有固疾,發病時極其危險。上次在風都郊外的山上采藥,突然病發,幸虧被公主救了才保全性命。為答謝公主救命之恩,又承蒙公主不棄,便一直跟著公主了。”

蘇晚恍然點頭,將藥瓶收到袖中,繼續閉上眼。

“你呢?你與穆將軍……有何過節麽?”雲宸有些小心翼翼地問道。

蘇晚微不可聞地嘆息,道:“不知道。”

“其實穆將軍也是好人,雖說常年在沙場打拼,可性子極其溫和,完全看不出戰場上的狠厲模樣。只是……”雲宸頓了頓,好似在猶豫要不要說下去。

“只是什麽?”蘇晚忙問道。這麽些日子她一直被囚在將軍府,穆旬清從不與她多說廢話,下人連話都不敢跟她說,能問的只有穆色,可他從來閉口不提。

“哎,三個多月前,穆將軍打了一場敗仗,十萬兵將全軍覆沒,他也失蹤了三個月。回來之後便變了個人似地,整個人看起來陰沈沈的……”雲宸的話裏有些惋惜的味道。

三個月前……

蘇晚心中一陣警鈴,穆色曾經在她面前哭鬧,說三個月前“蘇晚”與穆旬清說好去塞北,還說為什麽大哥會打敗仗……

“雲宸。”蘇晚沈聲問道:“你可知,穆旬清為何會敗?”

“好像……”雲宸猶疑道:“具體我也不是很清楚。好像,聽說軍中出了叛徒……”

蘇晚頭皮一麻,叛徒……穆綿與穆色打鬥時曾說是她先背叛穆家……

蘇晚腦中的信息迅速聚攏來,一一分析。她可以確定自己是楚若,穆旬清也默認她是楚若,可是否是“蘇晚”,她無從得知。

若她就是“蘇晚”,穆旬清抓她回來,便是因為她背叛穆家,導致穆旬清兵敗,或許還給穆家造成她所不知的損傷……可知曉自己還有“楚若”這個身份,便垂涎虛還丹,因此與她說什麽交易。

若她不是“蘇晚”,不管穆旬清本就知曉故意找她代替“蘇晚”受罪還是穆旬清認錯人,在她說自己是“楚若”之後,想要找到虛還丹,態度大變,或者發現自己認錯人,良心難安?可是,即便如此,他為何要毀了她背上的蝴蝶?

那剜心般的疼痛,即便是死,她也記得!

“雲宸……”蘇晚有些猶豫地開口,不知那個問題該不該問,倘若雲宸是公主派來的人……

“怎麽?”

雲宸的聲音始終暖暖的,蘇晚心一橫,就算是公主的人,她也得死個明白!

“雲宸,你知道,風國有人會在背上刺蝴蝶麽?”

“蝴蝶?”雲宸微微詫異,想了想,道:“在身上刺字刺花,疼痛非常。平常人家是很少有。刺蝴蝶……我倒是聽說過……”

雲宸又頓住,蘇晚的心已經開始劇烈跳動,追問道:“什麽?”

“江湖上有一個殺手組織,說是隱蔽,其實無人不知。它專收銀兩買命,人命貴賤不同,收的銀兩也不同。其培養出來的殺手,男會刺上雄鷹,女會刺上小蝶,如此一來,殺手即便脫離組織也無法如正常人般生活,因為這個標識……幾乎所有人都知道……”雲宸一字一句,帶點考量的慢慢說著。

蘇晚未再說話,雲宸好奇道:“蘇姑娘見過?”

蘇晚未答,雲宸又道:“蘇姑娘若見過,離他們遠點。那裏出來的殺手,一個個冷血無情,不是正常人!”

“嗯,謝謝。”

蘇晚輕聲低喃,抱著雙腿靠住墻壁緩緩躺下。蝴蝶,殺手,剛剛宴上刺客的眼神,原來,家亡之後,她便做了殺手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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