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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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現在最好的方法,是先回基地商量對策。”安室透蹙眉開口。

“現在最好的方法,是你們回基地商量對策。”池川奈在‘你們’這兩個字上落了重音,“而我,現在應該回去見他……他離自己夢想中的永生已經不遠了。”

“……永生。”

之前一直站在甲板後面沈默不語的卷發警官開口重覆道。

這個在現實裏根本不可能存在的詞被說出來,他摘下自己臉上的墨鏡,似乎在琢磨自己的同期好友到底進了一個什麽樣的組織臥底。

“我之前見過他一面。”回想起在夏日祭結束後被留下時,坐在黑色車輛裏看向自己的男人,沖矢昴感覺指尖有些細微發麻,“他看上去……只有三十多歲。”

“二十年前他看上去就只有三十多歲,現在甚至更年輕一點。”作為唯一一個這二十年裏隔幾天就能和那位先生見上面的人,池川奈口氣輕松,“前幾天我見過他,這家夥……”

他睜開眼睛,神色晦暗不明,“他截掉了自己大半身體,改裝成了機械。”

“真是瘋子。”安室透咬牙道。

“想永生的人就沒一個腦子是正常的。”

不過自己父母應該是讓對方徹底成為醫學定義上神經病的罪魁禍首。池川奈眨了眨眼睛,在心裏想到。

畢竟給他腦子裏註入極端情緒,對神經造成的損傷可不小。

“既然你知道他的情況。”沖矢昴睜開眼睛,墨綠色的眸子被夜晚染成濃稠的黑,“那也該知道,這個時候再回去有多危險,即使以哥倫白的身份。”

“就算要加入臥底行列。”松田陣平伸手揉了揉自己旁邊金發混蛋的頭,“也得在基地裏和真正的臥底制定一下作戰方針吧?”

“臥底?那恐怕不行。我前不久剛打電話罵他神經病了。”用玩笑般的語氣開口,池川奈搖了搖自己手裏的手機,“我現在只能以叛徒的身份回去。”

“你和他攤牌了?!”金發男人不住提高音量,聲音裏帶著不可置信。

“其實沒有罵神經病,不過罵了惡心。”想了想,池川奈笑得像個和朋友炫耀剛才離家出走行為的高中生,“等見面我還可以再罵點其他的,只要他不一見面就把我嘴堵住。”

幾個手機屏幕成為現在唯一的光源,把他們的面容照亮。

池川奈很少有這樣笑的時候,反正安室透沒有見過,他雙眼都彎了起來,在朦朧的光影裏顯得分外志氣,發梢裏都像是藏著自由的風。

“他不敢殺我,母親……藏了東西在我的腦子裏。”用手點了點太陽穴,池川奈轉過頭,沒看他們的表情,“以他現在對目標急不可待的追求,很快會嘗試在我腦子裏找東西。到時候可就是我的戰場了。”

這只是他的推測,現在和警方回去,最大可能得到的是暫時‘監禁觀察’和評估,針對組織的計劃當然不可能直接讓他這個組織成員參與,比起坐在他們提供的保護傘裏,說出些有價值的情報供人參考,他更想親眼看見那位先生死。

或者說,親手。

“而且……這是交易的籌碼。我能給出的條件就是,我會一直待在他身邊,在你們攻破組織之前,確保他不會和那些冰冷的機器融為一體,變成怪物。”

看著幾人的表情,池川奈揚了揚眉毛,“怎麽,在核心人物的身邊安插一個內應難道不是最好的計劃。如果我真的願意幫助你們,肯定能提供不少作用,如果我中途後悔背叛警方,你們也沒讓我得到多少情報,沒有任何損失。”

沖矢昴沒說話。

面前的人三言兩語就把自己的命換成籌碼,擺在幾個人面前,好像被抓回去按在手術臺上,再次被冰冷的儀器入侵大腦如同吃飯一樣簡單。

他沒說話,松田陣平卻開口了。

他看著對方,第二次覺得當時隨手從小巷裏拉到快餐廳的少年長大了,變成了讓人捉摸不透的成年人。

第一次有這個感覺,還是當時去調查案件,敲響房門,發現自己的兩個好友在房間裏,給有錢人家小少爺當床伴的時候。

對上那雙和曾經完全不同的眼睛,他開口,問出了一個誰都想不到的問題:“你那天……是在向我們求救嗎,離家出走那天。”

說話間,他又想起當時在小巷裏將炸彈犯踩在腳下,冬天穿著背帶西裝褲,凍得膝蓋都通紅的少年。

十七歲,即使還有幾天就成年,也還是十七歲。

這個年紀的人大多上著高中,最大的煩惱就是喜歡的人喜不喜歡自己,為什麽學習成績提不上去,到底要考什麽大學,或是家長裏短的矛盾。

偏偏他在這個年紀給自己折騰出了一條要用命去賭的路,然後頭也不回的奔向了早就知道會面對的酷刑。

池川奈閉了閉眼睛。

其實他也忘記了。

當時的自己害怕嗎,在知道上了那輛車就再也沒法回頭,甚至連生命都只能交由豪賭時。

松田陣平沒有移開視線。

當時萩原研二開口,說出那句‘我們肯定能幫到你’時,少年的確停下了腳步。

但是那只是很短暫的停頓,之後他仍然走上了那輛黑色的古董車,甚至沒有回過頭。

“求救……?怎麽突然問這個。”池川奈看向對方。

“只是因為好奇。如果你想要新的身份,當時只要回頭就能得到。”松田陣平頓了頓,“現在反而要用這麽多籌碼,來換和當時一樣的東西。又或者你想從我們這裏得到的不是這個。”

“我要換的當然不是這個。”池川奈低低笑了一下,“從來不是。如果當時和你們走,他肯定會來找我,不管躲到哪裏……我才不要過那種終日惶恐不安的日子,更逃犯也沒什麽區別。”

他往後靠在甲板的扶手上,海面揚起的風夾雜著烈火帶來的熱氣吹過發梢。

從始至終,池川奈一直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麽。為了真正的自由,他必須得到真正的權柄,而不是在當時一無所有的情況下去尋求別人的庇護。

“哈……不管怎麽樣,對於我來說,最穩定的就是交易。不管是當時和你們走,還是現在和你們走,都是單方面的尋求庇護。”

池川奈攤了攤手,朝對方挑明自己一貫的原則,“比起賭會不會被以前組織成員的身份被接納,我更想用一個有用的棋這個身份來和你們達成交易。”

這番話實在堵得人有點啞口無言。

松田陣平瞇起眼睛,沒有說話。半響,他把架在額上的墨鏡重新戴了回去,笑道,“如果這就是你一直想要的。”

他停頓了一下,摸了摸胸口的口袋,從裏面抽出妥善放置著的一張薄布來。

“這是一個小……給的。”把會暴露身份的‘小女孩’一詞咽下去,卷發男人將手裏的東西遞了過去。

池川奈楞了一下才伸手接過。

熟悉的東西。他曾經捏著這張薄薄的布反覆看過很多遍,在腦中幻象出那對夫妻的樣子。

古板嚴肅的丈夫和氣質冷淡的女人,在照片上看上去就不合拍,只有在看著流動的文字時,他們才像是一對會依偎在一起的夫妻。

之後他將這張薄薄的布還給了交給自己的宮野明美,因為他沒有任何一個完全安全的地方可以安放,沒想到兜兜轉轉,這封信又回到了他手裏。

“……謝謝。”

他低聲道謝,將那張薄布放進了胸口的暗袋,隔著和服布料和前不久剛剛戴上的吊墜貼在一起。

腳步聲很輕,看著兩人離開的背影,池川奈哼笑一聲,轉向旁邊,“你不跟他們一起走?”

警方聯合活動也會搞小團體?日本的公安和警察一起孤立FBI?

沖矢昴沒有回應,只是朝他伸出手。

沒有月光,即使在甲板上四周也黑乎乎的,看不見對方什麽表情,池川奈有點奇怪地把手放上去,忽然感覺手心一陣刺痛。

被忽略的疼痛終於重新找上門來,他低頭去看,發現對方用手機屏幕照亮了他的手。

剛才捏碎玻璃註射管,手心的紋路上還埋著幾個稀碎的玻璃,和半幹不幹的血混在一起,看著猙獰。

對方小心地把這些玻璃碎都挑了出來。

這其實算不上什麽傷口。

“……你不會準備勸我吧?”池川奈瞇起眼睛,他發現天空籠罩的陰雲散了一些,“他拿走了我很多東西,這麽多年,我只拿回來記憶……還有感情。剩下的東西,我要親手去找他要。”

月光終於從雲層裏透出來,尚未見到直升機的蹤跡,他伸出手,用手指丈量著月亮的輪廓。

“我不做註定失敗的事情。”對方答道。

池川奈瞥了他一眼:“那你不走。”

對方臉上沒露出什麽神情,看上去反而有點平靜,他擡頭看了一眼天空,因為池川奈用手指比劃月亮的孩子氣行為笑了一下。

肩膀細微顫抖著,抖落稀碎的光輝。

“大概是在等它出來吧。”沖矢昴頓了頓,伸手關掉喉嚨上的變聲器,終於發出了自己本來的聲音。

說話時,終於顯露出屬於原本自己特征的赤井秀一看了看月亮。

剛才它被雲層死死擋住,能夠照明的只有火光和手機屏幕,不過也只能照出些許局部。

現在的月光才真正勾勒出兩人的輪廓,池川奈的面容終於在微光裏全數顯露出來。撒在發梢和睫毛上的月光凝結成霜,勾勒成線,像一副光陰流動的畫。

池川奈看著面前那人,發現他的面容在月光下顯得有些冷硬,“你好像不怎麽喜歡月亮。”

“嗯?”沒想到會問到這個問題,赤井秀一又看了一眼天空,“算不上喜歡。”

按理來說,他們兩個都最習慣和月亮為伍,畢竟黑暗是最好的隱藏。

池川奈收回手,開了個玩笑:“怎麽,你也會被月光刺傷嗎?”

他小時候沒什麽其他事情幹,只能捧著書度日,好的壞的什麽都看,看見過很多故事和詩,有的寫的不錯,有的矯情到讓人頭皮發麻。

不管怎麽樣,面對月亮時總有很多人都多愁善感起來,估計是那些作家詩人會被月亮刺傷一樣。

“……刺傷?”赤井秀一重覆出這句話,眸色微深,“也許吧?”

“看來你是真的不怎麽喜歡月亮。”池川奈感覺有些奇異。

為什麽?因為不喜歡晚上,月亮會讓他想起做臥底的時候?

他半天琢磨不出頭緒來,回頭看旁邊那人時,卻只看見赤井秀一似乎在發呆,男人的目光短暫停留在了他胸口上,又移開了。

池川奈好像驟然明白了緣由。

月光,寒風,金屬。射出的子彈在黑夜被來自天空的餘韻照亮,最後變成了射入他胸膛的月光。

月光,月光。的確是能把人刺傷的,殺人的月光。

他眨了眨眼睛,扭開頭,“別再看了。以現在的光,你應該也看不清什麽東西,看得再久說不定轉頭就忘了,浪費時間。”

“說的也是。”赤井秀一揚了揚眉毛,“說不定過一陣子就忘記了。”

他還是看著對方,沒有收回視線。借著柔和的月光,卻看見他忽然笑了起來。

騙人。池川奈想。如果記了十年也能算過一陣子就忘記的話。

“你留下來就是為了能在看清人的情況下多聊幾句嗎?”出口小小的刺了對方一下,池川奈仰頭看著和此刻的海水一樣黑的天空,忽然開口道。

“我還是想不明白,如果有人能一直記住別人,是因為什麽。”

一直記住,用那種情緒記住,不是田居英提起他父母時就湧起的恐懼,反而在說出名字時會柔和下眉眼的線條,這種記住應該算得上是愛了吧。

池川奈絞盡腦汁地想了想:“因為愧疚嗎?我好像只能想到這個原因。”

愛是個太含糊的東西,他想不明白赤井秀一的情感到底起源於什麽,好像唯一的可能性就是愧疚。

但是對方好像又沒什麽需要愧疚的地方。

“如果一定要討論這個。”赤井秀一張了張嘴,最後說道,“也許是先記住,所以才會愧疚吧。”

因為先有‘愛’這個感情,所以才會愧疚嗎?還是其實反過來也說得通。

沒從自己前二十四年的人生裏學會這個詞,現在反而想要給面前的人梳理一下,池川奈想了想,才開口,“那就更不用愧疚了。”

他們兩個從一開始就是互相利用的關系,赤井秀一為了組織的情報來騙他,他為了搭上紅方的線完成自己的計劃順著對方的意思假裝被騙,偽裝成情人騙其他人,兩個人又互相較著勁騙,想騙個可以牟利的真心出來。

真真假假繞了這麽多圈,兩個人都是騙子,沒有哪方應該愧疚。

如果感情會導致愧疚,那感情本來就是假的,也不用談愧疚這個詞,本來就沒什麽虧欠,如果是反過來,那本來就不應該愧疚,也不需要再說‘愛’這個字了。

池川奈大腦暈暈乎乎的運轉這些陌生領域的姿勢,大腦主板燒得比底層甲板上的火還燙,他扶了扶額頭,最後得出來一個結論。

他們兩個應該是兩條互不幹涉的線,因為烏龍牽扯在一起揉做一團,不過扯住一邊就能拉開,再次成為原來的形狀。

如果真是這樣,赤井秀一不應該記他這麽久,畢竟他應該是個狡猾的騙子,哪有被害者對騙子產生愧意的。

他想得篤定又認真,旁邊的赤井秀一卻盯著他的眼睛,半天沒說出話來。

這裏的空間實在是太過狹小,本來算得上寒冷的夜晚被兩個幾乎要貼在一起的人暈出熱意來,感覺氣氛有點古怪,池川奈往後退了一步,想要拉開距離。

他剛走出一半,就感覺手臂一緊,剛才一直不言不語的赤井秀一突然抓住了他的肩膀和手臂,將他直接拽了回來。

“我不認為能反過來。”本就知道對方口中的‘記住’對應著另一個濃烈的字,高大的男人沒有任何停頓,“愧疚不可能催生另一種感情,這兩個本質上沒什麽關聯。”

“那不就互不相欠了。”池川奈沒轉過來,也沒想明白為什麽會在這裏和對方扯這個話題。

是啊,沒有動過真心,就不應該慚愧。

但是。

赤井秀一閉了閉眼睛,輕吸了一口氣。

“如果我說……”這個年紀的赤井秀一還沒把所有鋒芒沈澱在下面,仍然如剛射出的子彈一樣鋒利。他對著對面那人的臉,說不出‘愛’這個字,只是垂著眼睛,“我於心有愧呢。”

他要是有愧呢?

池川奈一下瞪大了眼睛。

他從這一句話就知道對方想要說什麽,現在尚且說不出口的愛都積壓在“有愧”這個字眼上,炸出滾燙的光來。

他一時發懵,甚至沒敢擡頭對上對方的眼睛。

一片寂靜中,赤井秀一點燃了一根煙。

池川奈呼出口氣來,伸手從對方拿在桌子上的煙盒裏抽走了一根煙。

他叼著那根細長的煙管,垂下眼睛,沒找到打火機,最後只能湊近過去,借著對方煙頭的火星點燃了自己的煙。

赤井秀一似乎想再說些什麽,他動了動嘴唇,最後那那些長篇大論的話放在了‘以後’。

於是男人略微低下頭去,拉進了兩人的距離,借著對方點煙的姿勢,短暫地讓兩人額頭皮膚相貼著。

一直等對方反應過來,抽身離開後,赤井秀一才垂下眼睛。

他下意識想伸手,用手指去觸碰剛才與對方貼在一起的額頭,明明那人體溫涼的厲害,這塊皮膚卻爆發出滾燙的熱意來。

最後,他還是沒有做出這個動作,只是用擡起的手重新點燃了一根煙。

那片皮膚發燙,他卻始終沒伸手去摸一下。

池川奈轉過頭,鹹腥的海水味帶著水汽撲面而來。

他感覺自己好像想了很多,又好像什麽都沒想,赤井秀一靠在輪船的扶手上看他,嘴裏叼著的煙草亮著星火。

遠處響起直升機螺旋槳的聲音,池川奈擡頭看著,扯出一抹笑來,“提前給你說聲再見。你再不走,就要和我一起被帶回去了。”

“……我會在外面等你。”

池川奈笑了笑,沒有回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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