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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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火舌順著潑灑在各地的機油蔓延開來,灼燒著走廊四壁,隔著一層厚厚的墻壁朝著上方傳去驚人的燙度。

腳踩在一層的船艙地板上,即使隔著鞋底都能感覺到溫熱。

額頭不停往下淌著汗水,分不清楚是因為熱浪還是恐懼,田居英握緊手裏冰涼的註射劑,朝著用來放置馬戲團道具的臨時後臺——游輪倉庫處跑去。

一會兒見……

剛才在大廳內,黑發男人沖他說的那句話一直縈繞在耳邊,如同下達的最後通牒。

作為研究員,他一向做最萬全的準備,即使在大廳混亂時趁機殺死哥倫白的計劃看上去穩妥,但他還是攜帶了一只註射劑,用於事後的補救。

事實證明,多留幾條備用方案的確沒錯。

腦內思緒不斷翻轉著,田居英腳步匆忙地到達目的地,推開了那扇沒有落鎖的大門。

表演要用的衣服、道具,還有之後幾天用於布置舞臺的裝飾品都散落在倉庫裏。

堆放在一起的雜物中間騰出一片空地,擺放著幾個周圍亮著燈的梳妝鏡,前不久還有雜技演員在這裏給自己畫上誇張的妝容。

常年待在實驗室裏的研究員很快體力不支,撐著梳妝桌低喘起來。

船艙內升高的溫度讓困在籠子裏的猛獸也不安地走動起來,累疊在一起的貨物當中,只有藏在角落裏的獸瞳發出幽暗的光。

“別急,你們會有食物的……”

他低聲道,將那一管註射器放進了口袋裏。

面前巨大的梳妝鏡被周邊的一圈燈光照亮,男人擡頭看向鏡子,明亮的鏡子清楚地照亮了他臉上的每一處紋路。

早就不再年輕的男人臉上滿是溝壑,頭發花白,眼下只有揮之不去的疲倦。

他低頭嘆了口氣,再次擡頭時卻發現,鏡子裏的自己身後出現了一道人影。

那人站在倉庫入口位置,戴著一副金屬邊的眼鏡,頭發束在腦後,看不出是紮了馬尾還是盤了頭。

連額前的碎發都一絲不茍地理好,因為背光模糊的面容和輪廓因為金屬眼鏡,染上了幾分似曾相識的冷淡。

田居英心臟重重跳了一下。

熟悉的影子,時隔二十餘年仍然熟悉的影子,帶著一段本該早就忘記的記憶迎面而來。

‘這是我的妻子。’那位同在研究所共事的同事臉上第一次露出有些不好意思的神情,他伸手輕輕摟過旁邊穿著實驗服的女人,介紹道。

記憶中的畫面一變,看上去分外憔悴的男人閉著眼睛,低聲開口,“我現在能相信的只有你了……拜托,一定要把這個U盤轉交給警方。如果你害怕惹上麻煩,毀掉也行,但千萬別告訴其他人……奈奈美她……”

他憔悴的面容一閃而過,變成女人閉著眼睛蜷縮在船艙裏的臉,她額心中央被子彈貫穿的洞淌下血來,滴在懷裏緊抱著的孩子身上。

田居英看見自己伸手去搶,但是女人尚且溫熱的屍體卻爆發出巨大的力量,如同已經僵直一樣死死護著懷裏的小孩。

他被逼急,下了力氣,原本朦朦朧朧看著他的孩子感覺到疼痛,發出微弱的哭聲,眼淚和母親滴在自己側臉上的血融在一起,又落在了他拽住對方的手上。

下了力氣,他本該按照記憶裏那樣,拉扯斷女人的手,但是在他用力將孩子往外拉拽時,回憶的畫面卻和噩夢中的景象接軌了。

在他就要把孩子帶離的那刻,早就死透的女人忽然擡起頭,亮綠色的眼睛裏積著血,下一秒輪船和屍體都消失不見,她又站回自己的丈夫身邊,變回了剛見面時的樣子。

‘你好,田居先生。’氣質冷淡的女人伸手與他相握,“阿徹和我說的時候我還不相信,這個死板的家夥居然能在實驗室交到朋友。”

“你好,田居……先生?”

聲音從門口傳來,和記憶裏的問候交疊在一起,田居英猛得喘了一口氣,從回憶當中掙脫出來。

“怎麽樣,好看嗎?我看你半天都沒有反應……”門口那人不緊不慢地走進來,站在他在的化妝鏡邊。

燈光照亮了剛才因為背光模糊的眉眼,和白石奈奈美相似的輪廓慢慢清晰起來。

池川奈摘掉臉上的眼鏡框,閑談一般開口:“我在來時的走廊上發現了這個,也許是別人不小心落下的。看你的表情,似乎不怎麽喜歡眼鏡框?”

“哥倫白少爺。”田居英僵笑了一下,維持住在組織擔任研究員時的模樣,“現在應該不是閑談的時候?”

說話間,他小心把手放進口袋裏,捏緊了口袋裏的註射劑。

“的確不是什麽閑談的好時候。你現在不和警方一起撤退到救生船上,反而往這種地方跑……”池川奈轉頭看了一眼周圍,在看見角落裏好幾個巨大的獸籠時,眼中的笑意加深了一些,“所謂水火無情,不怕自己一不小心,變成新燃料嗎?”

“少爺,你就別裝糊塗了。”對方神色緊張,沒有任何想繼續閑聊下去的意思,“我知道自己是組織的目標,你這次來也是為了殺我,怎麽可能再往救生船上跑。”

“‘你這次來是為了殺我’。這句話恐怕得我說出來,才對吧?”把玩著手裏的眼鏡框,他補充道,“啊對,還有把我引到船艙裏這個任務,怎麽樣,背後的那位大人對現在的結果滿意嗎?”

“……”

田居英張了張嘴,聲音像是卡在喉嚨裏,“所以你……想起來了嗎?”

“想起來什麽?”池川奈反問道,“指望我記得三歲以前的事情,未免太高看了一點。想用故地重游來刺激我回想起他需要的東西,這個計劃也蠢。”

對面那人看上去反而松了口氣。

眼中閃過一抹寒光,穿和服的男人笑著拿出口袋裏的手機,“說到這裏,我倒是想起來有件事沒有做。”

田居英退後了一步,卻發現對方的視線根本沒有落在自己身上。

他撥通電話,那邊很快有人接聽,只是不知道打給了誰,在撥通之後兩方都沒有先開口說話。

“……哈,讓我想想怎麽開口。”池川奈閉了一下眼睛,臉上還帶著淺薄的笑意。

“把原本是琴酒那家夥的任務推給我,把目標逼上這艘輪船,又讓朗姆和他聯系,把我帶到船艙最下面,看見那具屍骨。母親藏在我腦子裏的東西,對你來說已經到了這麽迫切想要知道的地步嗎?先生。”

一旁的田居英哆嗦了一下,他能想象到對方打給朗姆對峙,或是打給自己的手下要求支援,卻唯獨沒有想到,哥倫白會直接打給那位先生,把所有事情挑明了擺在臺子上說出來。

半響,那邊才傳來聽上去沒有什麽情緒的回應:“這是你對待自己養父的態度嗎?看來這麽多年,我的確是把你寵壞了。”

“噗……”不知道這句話裏藏了什麽笑點,池川奈撐著旁邊的桌子,低頭笑了半天才緩過來,“抱歉,這句話實在太好笑了。真惡心。”

田居英慢慢地後退了幾步。

他藏在後方的黑暗裏,看著對方仍然站在燈光明亮的鏡子旁邊,那雙異色的眼睛簡直要被照出另一種光來。

之前濺在臉上的血已經幹涸,變成一種黑紅的暗調,平時一向對衣著分外挑剔的人卻全然不在意,仍然撐著桌子大笑出聲。

等終於就笑夠了,他擡起頭,臉側的輪廓把燈光都切開了一道口子,“你想知道的東西,我早就想起來了,如果想聽的話,就拼盡全力把我抓回去吧。像十七歲那次一樣。”

說罷,不等得到對面的回覆,黑發男人掛斷了電話,目光再次落在田居英身上。

已經退到後方的研究員艱難地咽了咽口水,“我、我只是聽BOSS的命令,逃到這艘船上,然後朗姆大人又讓我趁機對你動手,說這樣就能放我一條生……”

他早就想好的措辭被對方的動作打斷。

“噓……”將食指貼在嘴邊,池川奈放好手機,“我現在不想聽這些,說點讓我感興趣的。”

“什、什麽感興趣的……?我真的只是怕死,一時糊塗答應了朗姆的……”

“那得看你知道什麽了。”男人離開梳妝臺附近,融入到倉庫化不開的昏暗當中,“我一直對你很感興趣,從第一次見面的時候開始。”

田居英僵笑了一下,“是送眼藥的那次嗎?”

“你應該比我清楚。”池川奈看著他,擡起了自己的左手,“我們第一次見面可不是什麽實驗室,是地下室。”

和服衣袖隨著重力滑下,露出了一節肌肉線條流暢的小臂,他將手腕翻過來朝向對方,昏暗的燈光模糊了上面年代久遠的疤痕。

被利器劃出的傷痕,一道接著一道排布在蒼白的皮膚上,隱約可以窺見往日猙獰的影子。

對面那人瞳孔緊縮。

黑暗當中,那些顏色淺淡的疤扭曲成剛剛形成時猙獰的模樣,往外一點點滲血,他聞到酒精和屬於地下室的味道,混著灰塵和血腥味,在緊閉的房間裏四散開來。

戴著口罩的醫生垂眸用紗布一圈一圈纏上傷疤,不遠處水杯碎了一地,沾血的兇器碎片還躺在地上。

‘……BOSS,沒什麽大礙了。’等終於包紮完,醫生低聲對著旁邊的男人說道,於是後者把目光轉向了角落裏的研究員。

‘上次的劑量太少,你按照他的情況用最大計量。’

第一次來這種地方的研究員默不作聲,只是點了點頭,轉頭去拿旁邊的註射劑。

床鋪上,失血過量的人側頭平躺著,黑發披散下來擋住了大半張臉,他伸手去探對方的脖頸,正要將裝著鎮定劑的針紮進去,那人卻忽然睜開眼看向了他。

擋在臉上的頭發隨著動作垂落下來,一點點露出分外相似的眉眼,異色的那只眼睛仍然擋在發絲下,綠色的眼眸卻被頭頂上的燈光照亮,和白石奈奈美完全重合在了一起。

實驗員猛地往後退去,手裏的鎮定劑砸在地板上,摔成一地碎片。

記憶裏的那張臉又和面前的人重合起來,失去了十七八歲時稚嫩的線條和蒼白色彩。

“你當時看見我,嚇了一跳吧,當著先生的面把試劑砸在了地板上。”池川奈笑著看他,“田居先生,沒幹過虧心事,何至於害怕故人顏啊?”

“我看過那個案件的報道,也了解了一些事情,有幾個特別奇怪的點,我想問問你……你應該知道吧?”

船體在火焰灼燒當中顫動著,連倉庫各處堆積的東西也往下掉去,一個塑料制的玻璃球從雜物堆上砸下來,落到池川奈腳邊,被他踢向了田居英的位置。

“比如……為什麽那位先生會知道他們兩個有孩子,為什麽爆炸後警方會在父親辦公室裏找到他非法走私藥物的證據,再比如……他怎麽知道,母親帶著我,逃到了那艘船上。”

“作為當時,我父親白石原徹唯一可以信任的朋友,你能給我說說原因嗎?”

田居英連臉上的皺紋都顫抖起來,“我……我說給你聽。”

他顫抖著張了張嘴,又慢慢往後方退去,一直等退到蓋著布的籠子旁邊時,男人轉頭看了一眼身後,眼中閃過陰冷的光。

“我現在就說給你聽……”他喃喃著,手都發著抖,卻動作飛快地用鑰匙打開了拴著籠子門的鎖。

做完這些,他狼狽地順著梯子朝貨物壘起來的高處爬去,狼狽地踩空了幾腳,才到達頂端。

梯子被他踢倒在地上,沈重的貨物梯一時也不能再被擡起。

池川奈伸手揮去撲面的灰塵,“要在高處發表演講嗎?”

田居英沒有回話,他抖著手把口袋裏的註射劑掏出來,朝著下方籠子的位置擠出半管的劑量。

野獸的低吼聲從籠子裏傳來。

被馬戲團遺忘在這裏的動物終於在此刻爭先恐後地湧出籠子,早已被馴化的狼低低吼著,因為迅速擴散開的藥劑露出猙獰的獠牙,利爪不安地磨著地面。

田居英所在的高處被排除,幾雙幽暗的眼睛同時看向在倉庫內的另外一人。

池川奈轉頭看了一眼,發現倒塌下去的梯子剛好堵住了大門,移開恐怕要費不少功夫。

“……我是害怕你,因為你本來應該死在二十幾年前,而不是像現在一樣……變成哥倫白,還一直出現在我面前。”田居英嘴唇哆嗦著,臉上扯出難看的笑來。

“所以你找來了它們當幫手?”

研究員臉上的笑容漸漸退了下去,他努力在昏暗的燈光下看向對方,卻沒有從那人臉上找到半點被幾只猛獸團團圍住的恐懼。

相反,他抱臂看著那幾只馬上要沖上來咬斷自己脖頸的狼,忽然笑著問道:“你知道人和動物有什麽區別嗎?”

“……什麽。”

“只有人。”池川奈擡頭看向他,“才會背叛人。”

不想再看見對方臉上似笑非笑的神情,田居英喉嚨裏擠出和狼一樣的低吼,直接將那管還剩一半的藥劑砸在了兩人不遠處的地面上。

藥水迅速蒸騰,最右側的狼赤紅著眼睛,再也忍受不住,張大滿是獠牙的嘴朝著面前的人撲了過去。

在身體騰空,伸出的爪子尚未接觸到和服表面時,它忽然發出一聲慘叫。

一道巨大的黑影從陰影裏一躍而出,精準地挾住了狼的脖頸,鮮血從交接處湧出。

確認對方已經失去反抗的能力,那只巨大的雪豹低吼著,將嘴裏還在抽搐的襲擊者朝著剩下的狼扔去。

屍體砸在地板上,那幾匹野獸嚎叫著朝後面退去,身上的短毛警惕地炸起,尾巴垂落下去掃在地上。

“餵,你們在幹什麽?!上啊——!”田居英朝著它們喊道。

回應他的只有池川奈的嗤笑聲。

沒有在意上面那人的嘶吼,他蹲下身,摸了摸親昵蹭著自己小腿的雪豹,“伊諾克,乖孩子,一直躲在這裏悶壞了吧?”

“說實話,這些問題的答案我早就清楚了,也不想再聽你說一次。”他站起來,打開手機,劃向了錄音軟件,“不過也許警方對這件事會感興趣?”

田居英的臉重重抽搐了一下:“你在……威脅我?”

“你應該沒怎麽被人面對面威脅過,這當然不算是威脅。”

話音剛落,原本黏在池川奈身邊的大貓就一躍而起,直接跳上了那幾匹狼爬不上去的高處,咬著實驗員的衣服,將他從上面拽了下來。

腰背部重重砸在地面上,他蜷縮著身體直傳奇,嘴裏咳出血沫,尚未緩過神來,就被人拉著領口一把拽了起來。

伸手抽出他身上備用的試劑,池川奈瞇起眼睛,單手掐住下顎逼迫他張開嘴,另一只手把試劑塞了進去,然後用力直接捏碎了。

玻璃碎片,藥劑,混著他手上被玻璃片割傷流出的血,一起湧入田居英的喉嚨裏。

池川奈用力將他甩到狼群的位置。

再次摔倒在地面上,男人只顧著低頭幹嘔,半管試劑已經順著喉嚨流了下去,剩下的被嘔了出來,潤濕了胸前的衣服。

“媽的……”他低罵到,撐著手一點點爬起來,尚未找回身體的平衡,就感覺到有堅硬的毛掃過身體。

被藥劑刺激得更加躁動,因為雪豹,那幾匹狼沒敢在靠近池川奈那邊,反而轉頭朝著趴在地上的研究員走去。

池川奈走過來後,幾匹狼又朝著後方退去,遠離了兩人身邊。

“這些藥劑大半都進了你的肚子裏,你說它們會不會把你的內臟刨出來。”

池川奈蹲下身,看著對方驚恐的表情,笑著用手背拍了拍他的臉:“這才叫威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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