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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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池川奈慢吞吞站了起來,然後和原本一直一起走的人暫時拉開了距離。

頭很痛,在發現眼藥水有問題後,之前一直能被藥物治療的頭疼就成為了家常便飯,但沒有哪次像現在一樣痛得如此劇烈。

他討厭這個地方。

這個形容還能更深一點,換成厭惡這個詞。

血腥氣夾雜著金屬、煙塵的味道,因為環境封閉,這裏的空氣顯得格外渾濁。

光吸入一口,就感覺胸肺處都在脹痛。

和之前能被閃光照亮的走廊不同,這裏一點家光都沒有,整個空間都處在一種凝固的黑色當中。

原本脹痛著的胸口又添加了幾塊巨石,像是被什麽東西擠壓著。池川奈瞇起眼睛,幾乎立刻確定,這個房間,或者說這整個別墅、整個游戲,就是針對他一個人來的。

奇怪的是,這個念頭並沒有讓他泛起什麽強烈的不爽。

如果換做平時,他早就在心裏想好等出去怎麽處理始作俑者了。

腦內閃過之前野澤醫生的話,他慢慢呼出一口氣來。看來這也是自己計劃的一部分……但是他根本想不通當時設計出這一環的自己到底想要幹什麽。

讓他重新回顧一下不好的經歷,增強信念感?

莫名其妙。

房間裏揮之不去的味道讓人犯惡心,他伸手在鼻尖前面揮了揮,眉頭一直沒有放松過,“先找找有沒有出路,這裏的味道太難聞看。”

“味道?”

旁邊正思索著房間裏大理石地面和剛才腳步聲有沒有聯系的安室透下意識反問道。

說話間,他吸入一口氣,和走廊相差無幾的味道。不如說整個虛擬空間裏都是這種沒有任何其他的普通空氣。

從對方的反問中察覺到什麽,池川奈抿了一下嘴,感覺鼻尖還是血腥氣和灰塵味。

這個味道實在太真實了,再加上因為過於黑暗的環境胸肺中揮之不去的郁氣,他分不出來到底是真正的味道,還是重新浮現出來的舊日殘影。

不想再繼續這個話題,得不到答案後聰明人也會適時停止追問,他幹脆緘默不言地往前面走去,很快摸到了冰冷的墻面。

和地面一樣,這裏的墻面也是用大理石面拼貼的,比起木質地板和柔和的地毯,整個空間都散發著一股不近人情的冰冷。

圍著房間轉了一圈,池川奈忽然感覺自己踩到了什麽東西。

他蹲下身伸手查看,不遠處的安室透也摸到了機關,從中間的機關盒當中找到了一個老舊的手電筒。

男人打開手電筒,朝著聲源處照去。

池川奈正半蹲著檢查地面上的東西。因為這個姿勢,射出的冰冷光束剛好照在他的臉上,將那張本就白皙的臉照得蒼白一片。男人的神色藏在黑發投下的陰影當中,唇色在此刻也淺薄。

他略微楞了一下神,很快調整手電筒的位置往下放照去,對方手上拿著一根細長的金屬棍,一頭很尖,柱身上是斑駁的陳年血跡。

“是什麽?”安室透皺起眉頭。

“誰知道呢。”將手裏細長的鋼釘扔掉,池川奈站起身那刻忽然感覺膝蓋泛起一陣麻痛。

他用力掐了一下自己手心,站起來的動作間沒有任何停頓,“你那邊有什麽發現?”

“暗門。”金發男人敲了一下自己身後的墻面,補充道,“機關不在我這邊。”

聞言池川奈點了點頭,跨過地面上一堆零零碎碎的東西,很快找到了暗門的機關。

是以重力為基礎的簡易裝置,但是只有一直按住機關才能打開暗門,意味著他們兩個只能出去一個。

“我守在這裏。”

池川奈很快有了決斷。

他有一種預感,覺得這個房間裏還有其他東西。一個人行動在這種地方反而更方便一點。

安室透沈思片刻,還是同意了這個方案。

外面不知道是什麽情況,出去當然能多一種選擇,而且池川奈身上的傷太重了,出去行動也不方便。

暗門慢慢打開又關合,唯一的手電筒由出去的安室透帶走,室內再次陷入一片死寂一般的黑暗。

池川奈在室內安靜地站了一會兒,拿起地面上散落的東西,等將其一個個檢查過後才重新支起身子。

他站在空空蕩蕩的房間,沈思片刻後還是朝著空氣中伸出手去,“你到底是什麽……?”

那團從一切開始時就縈繞在他身邊的黑霧,在他耳邊耳語的‘人’,到底是什麽東西?

他的手懸在半空中,試探一樣慢慢朝著前方探去,剛開始什麽都沒有,池川奈安靜地等待了一會兒,細微的風從指尖擦過,像是一封預告函。

回應一般,黑影在空氣當中凝聚。

在黑暗當中,一切感官都被放大,池川奈感覺有風在指尖環繞、翻湧,像是一只手,忽然環繞住他的手腕,將他拉入另一個時空當中。

扭曲的時空迸發出鮮亮繁雜的色彩,他被刺得一陣頭暈,下意識閉上了眼睛,在睜開眼之前,背部先砸在了冰冷的地板上,接觸的地方泛起一陣過於真實的疼痛。

他像是忽然被人推進了潮水裏,口鼻處都被濃稠的黑色液體裹挾著,連帶著胸腔都悶得生疼。

四周滿是讓人不舒服的消毒水味道,在濃烈的酒精味下,空氣裏的血腥氣和灰塵都變得稀薄。

他清楚地意識到自己來到了另外一個地方。

隨著氣味一起到來的是一陣眩暈和惡心,像是突然被註入了巨量的負面情緒,心臟都在翻湧著的仇恨和痛苦當中瘋狂跳動著。

現在不只是背部了,他渾身都疼。特別是膝蓋,像是中間埋藏著什麽不屬於身體的東西,牽著血肉都一跳一跳得疼。

池川奈吸著氣去摸,在膝蓋中間的位置摸到了尚沾著粘稠血液的金屬棍。

其中端牢牢地埋在血肉當中,尖利的兩端從膝蓋兩側探出頭來。

面對這種傷,最好的辦法是讓它先保持原狀,以免再因為扯動傷口加重傷勢,但是池川奈低頭看著自己的膝蓋,腦內幾乎是立刻湧出帶著屈辱的惱怒來。

管他什麽加不加重傷勢……別想在他身上打這種東西。

他原本只是摸在膝蓋上的手拽住了鋼釘的側端,在咬緊牙關那刻手上發力,將本就不應該存在在這裏的金屬硬生生從血肉裏拔了出來。

含糊的疼呼從喉嚨裏哽出來,又被緊咬著的唇齒削弱,變成了一聲微不可聞的呼吸。

他握著那節滿是血的棍子,擡起頭來,毫不猶豫地將其砸了出去。

金屬和皮肉接觸時只發出了很小的悶響。

不算遠的距離,金屬棍精準地砸在了池川奈面前那人的臉上,男人蒼白的側臉蹭上棍身上的血。同一刻,他臉上的笑容驟然冰冷了下來。

伸手撐著地面慢慢坐起來,池川奈瞇起眼睛,勉強在黑暗當中看見了站在自己面前那人的輪廓。

格外熟悉的身影。

黑色的發絲垂落下來,霧藍色的眼睛在門透入的光中反射出冰冷詭異的色澤,籠著一層分外陰郁的暗調。

渾身上下都疼,不難從這種皮肉之苦中猜出屬於這個時間段記憶中的自己剛才經歷了什麽,池川奈咬牙壓下隨之而來的記憶和情緒。

站在前面男人輕呼出一口氣來,臉上的表情漸漸平靜下來。

他剛才臉上的表情帶著神經質般的瘋狂,不像是因為怒火或是什麽東西導致的,稱得上是狂躁,現在沈靜下來後簡直和之前判若兩人。

“這就是你反抗的方式嗎?”男人臉上浮現出淺淡的微笑。

池川奈聞言皺起眉頭。

雖然很像,但以他對那位先生的了解,這絕對不是他的作風。

又是幻象。還是有人想借著這個幻象對他說些什麽。

“只是這樣而已?”男人低頭看著他,臉上的笑容逐漸擴大,像是在看家裏把毛弄得到處都是,又用爪子抓了主人的家養寵物,目光裏帶著縱容。

讓人惡心的縱容。不是對待人,只像是對待被豢養的貓狗。

“就算拔掉了這個東西,又怎麽樣?”男人彎腰撿起了掉落在地板上的鋼針,神色收斂後臉上流露出高高在上的冷淡。

“我可以再打斷你的腳腕,刺穿你的手……你能做到的,也不過是再把這些東西都拔出來。”

“至於其他的……”嘲弄般的視線落下來,滾燙得像是一道閃電,“你還能做什麽?不過是一個要依靠別人才能買勉強活下去的寵物。”

池川奈頭疼得厲害,恐怕是空間的另一個副作用,疼得讓他有些反胃。

“哈?你到底是什麽東西。”他低聲開口,也沒打算真的從這個幻影身上得到答案

身上的疼痛讓人站不起身來,他幹脆撐著身體往後移動了一點,將後背靠在墻面上,又順手理開了額前淩亂的發絲,勉強讓自己看起來不算太過狼狽。

仰頭看去,那位先生逆光站著,神色在燈光下晦暗不明。對方的眼角有淺淡的皺紋,和現在完全和二十多歲年輕男人的面容有些差距,不變的是那雙霧藍色的眼睛。

陰郁的霧藍,像是一個縮影,池川奈在裏面看見了自己,看見了那棟死氣沈沈的別墅和一直慢慢晃動著的秋千,他慢慢移開視線,擡頭看向天花板。

在燈光下,原本慘白一片的墻面都籠罩上黑灰色,中間是鑲嵌在墻面裏的燈,只要打開,就能照亮整個空間。

但它的開關在外面,在他待在這裏的兩年裏,這盞燈沒有亮過任何一次。

兩年……?他曾經在這裏待過這麽久嗎。

頭部的疼痛愈發濃烈,他慢慢呼出一口氣來,像是吐出了一口平日最討厭的煙,“靠別人才能活下去的寵物……”

重覆過男人的那句話,他偏了偏頭,忽然嗤笑一聲,“是嗎?那我前十幾年過的的確很窩囊啊。”

但是那又怎麽樣,寵物也得花費漫長的時間才能變成人。

“如果你不是個人造的幻覺,我倒是能再和你多聊幾句。”池川奈伸手用力按了按太陽穴,“但是現在,你知道我只想對你說什麽嗎?”

未曾預料過的問題,原本還算真實的幻覺眨了一下霧藍的眼睛,像是卡頓的AI一樣,許久之後才開口,“什麽?”

“去死。”

在最後一個字落下的那刻,男人只感覺眼前閃過一道黑影,原本連站都站不起來的人不知道哪裏來的力氣,在數秒之間就移動到了他身側,匕首在同一時間被送出,鋒利的刀尖沒入胸口。

男人臉上還帶著呆楞,從傷口開始,他的身體一寸寸化做金色的數據點,消散開來。

池川奈沒管對方逐漸消散的樣子。

他拔出沒有沾染到一點血跡的匕首,轉頭朝著後方看去,“你還有什麽拿得出手的,都放出來吧。”

直覺告訴他,那個從進入這裏時就一直跟著他的黑霧就在這個房間裏。

就在屬於那位boss的幻影徹底消失時,他的後方又出現了一個慢慢凝聚的影子。

“這次又是什麽?”池川奈臉上剛剛浮現出的冷笑,在下一秒凝固起來。

濃郁的黑和月光傾灑下來,落在熟悉的木質地毯上,黑暗的地下室一瞬間被各種歐式的木質家具替換,柔軟的床鋪、狹小的窗戶,熟悉的臥室慢慢鋪開。

他握緊匕首,在這個場景中卻沒有找到任何熟悉的身影。

沒人?不,不是。

空氣中隱約傳來呼吸聲,很輕,要用力捕捉才能註意到。池川奈將目光投向聲源處,然後伸手,用沒有拿著武器的那只手拉開了衣櫃。

留著黑色長發的男孩蜷縮在裏面,手中還僅僅握著一把打磨鋒利的餐刀。

又是幻象。

“別殺我!”

在門打開時,這個嶄新出路的幻象喊道。

男孩雙手握著刀舉在胸前,實際上起不到任何防範作用,只要是一個成年人都能輕易掰斷他細瘦的手腕,讓威脅用的刀具落在地上。

從來沒有幹過這種事情,甚至連他的手都在顫抖著。

池川奈看著對方,沒有開口,只是任由男孩自己和自己做心理鬥爭。

在徹底被恐懼湮滅後,男孩低下頭,將手中原本用來抵抗別人的餐刀刀刃調轉,比在了自己的脖頸上。

“我到底是人,還是貓狗,還是羊?”他喃喃道。

男孩垂著眼睛,不再看任何地方,慢慢將這句話又沖著面前的人覆述了一遍,“你……是什麽?是人,還是貓狗,還是可以被隨意宰殺的羊?”

沒有人回應,臥室裏只剩下很低的呼吸聲。

池川奈看著他,半響沒說話。

男孩的嘴唇囁嚅著,沒再吐出什麽字來,他看著窗外透出來的月光,忽然將目光落在了對面那人的臉上。

他手裏還捏著餐刀,刀刃橫在脖頸上,被反覆打磨至鋒利的刃面很快把脖子上拉出一條血色的長線,“這是你唯一可以決定的事情……為什麽不動手呢?”

池川奈搭在衣櫃上的手漸漸收緊,低頭看去時,只對上那雙與自己如出一轍的異色眼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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