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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究竟是誰。

我也幾乎忘記了。

夢醒之後,我才終於記起自己,記起我的木偶。

你問我為何丟棄它,便要從“我是誰”處探究。

數年前,我曾於行路途中偶遇一位新任知府,我們一見如故,相談甚歡,臨行時,他為我作了一篇傳記,我頗為歡喜,姑且摘錄一二,以述平生:

【吳朗,字月白,號雲深,巍州人,富商子弟。早慧,工書善畫,通音律,少習舉子業,兼治詩文。既長,癡於傀儡戲,一日不廢。未幾,家道中落,遂棄文從藝。一人一偶,齲齲獨行,為時所棄。】

【誰謂荼苦?其甘如薺。誰謂荼毒?其甘如飴。】

誠如此文所述,我是舉子,赴過鹿鳴宴。

作為巍州吳氏小輩中的“佼佼者”,我自小被家族寄以厚望。一直以來,我聽從父命,將科考視作唯一出路,焚膏繼晷,引錐刺股,十年寒窗,不覺辛苦。

直到這一年的鹿鳴宴,遠游歸來的叔父,帶我看了一場傀儡戲。

我驚絕於三尺舞臺,小小人偶,竟能演盡人世悲歡,頓覺天地茫茫,無甚趣味。

自此,在眾人眼中,我像中了蠱一樣,癡迷於傀儡戲,日日混跡於勾欄瓦肆之間,通宵達旦,忘懷得失。

我放棄了來年的會試,放棄了科考之路——那件我從未喜歡過的事情。

我被父親關了禁閉,一關就是數月。

出來時,已變了天。

那一日,我失去了祖父,也得到了我的木偶。

那是祖父贈予我的最後一件生辰禮,是世間手藝最高超的偃師,用世間最好的古木制成的。那時的它,還不是這副殘骸模樣,它很精美,栩栩如生,比天上的朗月更耀眼奪目。

我降生於朗月之時,祖父亦辭世於朗月之夜,陪我走過二十個年頭,不多一日,不少一日。

陰晴圓缺,過盈則虧。

吳氏,吳朗,皆如此。

祖父去世的第二年,父親便與叔父決裂了,我是那根導火線。

父親覺得,我性情大變,全因叔父帶我看了那場傀儡戲。

他說的當然沒錯,可他從不了解我,從未看透其中緣由始末。

洞察一切的,只有祖父。

祖父過世時對我說:“你降生時恰逢上元之夜,天上掛著一輪又大又圓的月亮,我便為你起名吳朗,希望你能像這輪圓月一樣,高潔明亮。

“你從來不愛出門,剛被抱出去就啼哭不已,抓周那日尤甚。我只得命人在你的床邊放置了一個大案桌,擺上各色碗碟,盛了筆墨紙硯、算盤、經書,還有針線、果子等尋常物件。

“那是吳家百年來生意最好的一年,也是最熱鬧的一日。全府上下,男女老少都圍了過來,把本就不大的臥房擠得滿滿當當的。你被奶娘放到案桌的一角,睜著圓溜溜的眼睛疑惑地看著周圍的人。

“我牽起你的小手,指引著你:‘阿朗乖,去挑一個最喜歡的物件。’你似乎聽懂了我的話,左看看右看看,先撥弄了兩下算盤,又把玩了一會兒酒杯,最後才磕磕絆絆地爬到案桌中央,用兩只小手笨拙地抓起一支毛筆,高高地舉過頭頂,然後晃晃悠悠地轉過身子沖祖父憨笑。

“我大笑著抱起你,對大夥說:‘我們阿朗長大後肯定能連中三元,光耀我吳家門楣。’”

“對不起,我讓您失望了。”

“不,你從沒有讓祖父失望過,你自始至終都對得起這個‘朗’字。

“你自小聰慧,才五歲就能吟詩作賦,還寫得一手錦繡文章。最難得的是,乖巧懂事、為人溫和謙遜。他們定要從你身上找出一些不足,也不過是不善言談罷了。

“你是跟在祖父身邊長大,祖父了解你的性子,你不像你父親那般精於算計,能夠接管家中生意。祖父想,你若能考取功名,謀個文職,餘生也就平順了。

“唉……終究是祖父做錯了。既已求朗月高潔明亮,就不該再求它和光同塵。

“祖父一己私心,困了你許多年,是傀儡戲讓你走出了那道門。

“往後就聽從本心吧,去做想做的事,不問前路,不問得失。癡也罷,傻也罷。任人評說,你自歡喜便好。”

我聽從了祖父的話,三年孝期一滿,便拖著病體,帶著我的木偶,踏上了遠行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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