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洛州的這場雪很大，下了足足五日。過了亥時，還沒有要停下的意思。

小戌坐在離火堆最近的地方，和小鬼頭一起烤火。一陣冷風吹過，她攏了攏披在身上的翡翠綠大鬥篷，又向前挪近了一點。

“還挪！等會兒就該鉆進火裏了。”坐在遠處嗑瓜子的鬼將軍看了她一眼，調侃道。

小戌沒有接話。

“洛九姐姐體弱，怕冷。”小鬼頭替她解釋。

“明知自己體弱怕冷，大雪天的還不安生，到處亂跑。這要是凍壞了，某人又該怪罪我們了。”

“放心，腿長在我身上，就算凍死，也絕不會有人怪罪您老半分。”小戌冷聲道。

“最好如此。”鬼將軍順手將一把剛嗑完的瓜子皮拋進火堆裏，然後拍了拍手上沾著的碎屑，轉身離去。

“老大去哪？”小鬼頭對著他的背影喊道。

對方沒有回應。

小戌揉碎手裏的木枝，一股腦兒丟進火堆裏。

不到半炷香的功夫，遠處傳來了一陣沈重的腳步聲。只見鬼將軍從樹林走了回來，左手托舉著一塊半人高的大石頭。

在二人的註視下，他不緊不慢地把石頭放到小戌身側。石頭落地的時候，發出了巨大的聲響，鎮倒了火堆裏架著的木柴。

一時間烏雲退散，小戌向鬼將軍豎起拇指，讚道：“將軍好臂力！”

“老大真厲害！”小鬼頭也隨聲附和。

“哼，兩個鬼機靈。”鬼將軍沒好氣地瞥了二人一眼，隱隱有笑意。

小戌沖小鬼頭挑了挑眉，二人相視一笑。

有了遮擋，小戌頓覺身上暖和了不少。她重新拾起一根枯樹枝，胡亂撥弄起剛才倒落的木柴。小鬼頭不知從何處抓來了一把瓜子，學著鬼將軍的模樣塞進嘴裏。他不會嗑瓜子，研究了許久也不得要領，最後只是連皮帶瓤咀嚼一陣，又全都吐了出來。

“洛州好些年沒下過這麽大的雪了。”鬼將軍單腿屈膝，背靠在石頭上，看著遠處被積雪覆蓋的山嶺，隨口說道。

“我還是第一次見這麽大的雪呢。”小戌難得不與他爭辯，點頭應和。

“那這場雪可真是百年難遇啊，洛九姐姐都這把年紀了，竟也沒見過。”

“小鬼頭，怎麽說話呢！啥叫這把年紀了？”小戌隨手撿起一顆石子扔了過去，石子在夜空中劃出一道漂亮的弧線，正中小鬼頭的左肩。

“哎呦，好痛！”小鬼頭悶哼一聲，佯裝倒地。

“都一把年紀的人了，還欺負小朋友。”鬼將軍打趣道。

“您老怕是最沒資格說別人吧。”小戌撇撇嘴。

“哈哈，那倒也是。”鬼將軍朗笑一聲，對她的話不置可否。

小戌用那根枯樹枝在火堆裏撥弄了許久，不但沒能把倒落的木柴架起來，反而又弄倒了幾根木柴，以致火焰越來越小，眼看就要熄滅了。

鬼將軍搖了搖頭，起身走到火堆前，蹲下身子，把手伸進火裏，重新擺好倒落的木柴。

半晌，火焰再次燃起。

“似乎也有一百年了。”鬼將軍幽幽開口。

“什麽？”

“上次的大雪。”

“怎麽？又有故事聽了？”小鬼頭突然來了興致，湊到鬼將軍身旁，低聲問道。

“八卦！”鬼將軍敲了一下他的小腦袋，沒好氣地笑了。

“看來真的有故事。”小戌註意到鬼將軍的神情有些異常。

“倒也沒什麽，就是那年在這裏遇見了一位老先生。”

“也是游魂？”小鬼頭問。

“不，是生靈。”鬼將軍說。

“那倒是稀罕，荒郊野嶺本就生靈罕見，更何況大雪封山，萬跡蹤滅。”小戌說。

“正是如此。”鬼將軍點頭。

“那人可有奇遇？”小鬼頭又問。

“不知可否算作奇遇。”鬼將軍遲疑道。

“不妨說來聽聽。”小戌道。

鬼將軍呆呆地坐著，盯著面前的火堆出神。約摸又過了一炷香的功夫，才緩緩開口。

——如果我沒記錯，那大約是青平年間的事了。

那年洛州境內下了一場大雪，積雪把山路都封死了。我在山林裏游蕩了一整日，也沒見著一個活物。到晚間的時候，隱約看見一個衣衫破爛的老人家，拄了一根木棍，步履蹣跚地從遠處走了過來。

他走得很慢，腳步趕不上落雪的速度，一路走來，雪地裏甚至沒有留下一片腳印。

以至於，我差點把他誤認成鬼魂。

老人家本想連夜翻過這座山，奈何體力不支，便停下了腳步。我看他雖然衣衫襤褸，行為舉止卻透著文雅，不像江湖中的那等粗魯之輩，便也佯裝過路人，陪他對坐烤火。

我們相對無言，靜默於火堆前。他很疲憊，很快便陷入昏睡。我不比生靈，自然毫無睡意，便闔眼假寐，迷迷糊糊，入了定。

不知過了多久，我忽然被一陣響聲驚醒。

原是架起的火堆坍塌了。

我上前撥弄，卻見一個殘敗不堪的木偶倒於炭火之中，透過袖口的金絲，依稀可見舊時的精美。我心生疑惑，擡眼望去，那位老人仍坐於火後，然眼底星光點點，勝於炯炯焰火。

我的視線移向他那只生有朱砂痣的左手，此刻正朝著火堆的方向。

那一刻，我斷定，木偶人是他扔進去的。

我好奇緣由，未及詢問，他已開口。

他說，他做了一場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