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均去後楚山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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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均去後楚山空
雪艷愁一把拎起洛飛，向著雪崩相反的方向狂奔。她全力向地面一擊，帶著洛飛高高躍起，可兩人太重，無法滑翔，很快又掉落下來。雪艷愁又奮力一擊，這次躍到更高的高度，可還是又往下掉。洛飛叫道：“把我放開，你自己先走，我能跟上你。”
雪艷愁在空中順勢將洛飛向前一推，洛飛猛地撲出前去，落回到地面上就開始高速奔跑起來。雪艷愁跟在他身後不斷飛躍，聽到身後的轟隆聲越來越大，越來越近，明白危險已近在眼前，高喊道：“趕快進林子裏去。”
洛飛往草甸邊上的森林跑去，一頭鉆進了濃密的樹叢，雪艷愁也從樹頂飄進了森林，落入林中，和洛飛一起狂奔。前方的雪線很快從山上轟鳴而下，帶著驚人的氣勢席卷了游午閣的草甸，緊跟在他們身後也撲向了森林，邊緣的樹木被一排排地推倒，在雪艷愁和洛飛的身後轟然倒下。兩人只聽到不斷的轟隆聲仿佛就在耳邊炸響，一陣陣氣浪襲來，那白色巨人仿佛就在自己腦後磨著噬人的尖牙，頭都不敢回，只能拼命向前奔跑。平緩的草甸和濃密的森林終於耗去了這個白色巨人大量的力氣，現在它已經不再像在陡峭的山坡上那樣擁有目空一切吞噬一切的力量了。然而就像是強弩之末，雖無致命危險，但仍有傷人的威力。
崩雪前鋒的氣浪終於追上了獵物，巨大的沖擊力將洛飛向前一推，洛飛飛撲了出去，摔倒在地上。雪艷愁迅速停下轉身，擋在洛飛身前，拼盡全力揮出雙掌，將氣海中的純正之氣全數噴射了出來，形成一道密不透風的氣墻，將洛飛和自己護在裏面。氣墻正好和崩雪的氣浪沖撞在一起，發出轟的一聲巨響，仿佛能把耳朵給刺穿，洛飛趕緊捂上了自己的耳朵。緊接著大量的雪塊也撞了上來，碎成了無數的雪粉，沿著氣墻四周噴灑出去。
雪艷愁只覺眼前閃著一片白晃晃的光，逐漸什麽都看不清了，幹脆閉上了眼，全力支撐著氣墻。一下子使出了氣海中所有的純正之氣，力氣也像是正從身體中逐漸流光，氣墻越來越弱，身體越來越軟。堅持良久，雪艷愁終於支撐不住，慢慢癱倒在地上。但奇怪的是並沒有雪埋上來，她瞇著眼看了半天，才看清有一個身影，擋在她的身前，也用雙掌撐著一堵薄弱的氣墻，遮擋著滾滾的雪流和漫天的雪粉。
雪艷愁在心中輕聲呼喚道：“洛飛……是洛飛……”只覺就算是如此一起被埋入雪中，倒也算是幹凈利落的結局，心中感到無比地安穩輕松，就此放心地合上雙眼，昏了過去。
洛飛費力支撐著護身氣墻，在他們的身旁形成了一個身長的半圓。這半圓就像是一葉孤舟，在一片白色的洪流中顫抖不已，但終究還是沒有翻覆，堅強地挺立住了。
崩雪終於在密林的阻擋下停下了腳步，洛飛也漸漸耗盡了純正之氣，精疲力竭地昏倒在雪艷愁身邊。失去了氣墻的庇護，高高堆積在氣墻外的雪塊掉落下來，將兩人的身體掩壓了起來。漫天的雪粉也飄飄揚揚地灑落下來，如雨如霧，鋪天蓋地，天地之間一片純潔寧靜。
過了良久，雪艷愁終於醒轉了過來，覺得身上寒凍逼人，動彈不得，睜開眼一看，四周竟全是雪，自己像是被冰雪覆蓋住了。好在身上壓的雪並不厚實，她用力向上推，終於推出了一個雪洞，鉆了出去。四周的密林之中竟全是積雪，不見一個人影，雪艷愁帶著哭腔大聲呼喚道：“洛飛……洛飛，你在哪兒？”忽然一腳踩入雪中，觸到一個軟綿綿的東西，雪艷愁趕緊用雙手挖起雪來，刨出一個洞，看到雪裏面果然躺著一個人，除了洛飛還有誰？於是更加奮力挖掘，一會兒就將洛飛挖了出來，扶起他摸了摸，還有心跳和氣息，就是身上冰涼。
雪艷愁把洛飛摟進懷中，拍拍他的臉，叫道：“洛飛，你快醒醒，我們沒事了。”呼喊了半晌，洛飛才悠悠醒轉，睜開眼睛，看到雪艷愁摟抱著自己，往她懷裏又縮了縮，聲音微弱道：“好冷。”雪艷愁又把洛飛摟緊了些，溫柔道：“沒事了，一會兒就會暖和起來。”
洛飛只覺躺在雪艷愁的懷抱裏觸感柔軟又溫暖，不禁露出了滿足的微笑，問道：“我這是在做夢還是到了極樂世界？”
雪艷愁在洛飛的額頭上打了個爆栗，洛飛輕叫了聲唉喲，雪艷愁道：“什麽做夢？什麽極樂世界啊？你還跟我一起在婆娑世界裏掙紮求生呢！”
洛飛笑出聲來：“果然還是你，我沒有做夢。只有在我受傷生病的時候，你才肯對我溫柔一點。”
雪艷愁面露尷尬，辯解道：“我哪有？我最多也就是對你比較冷淡而已，也並沒有對你很兇啊！”
洛飛咳嗽了幾聲，喘氣道：“雖然不怎麽兇，但也太冷淡了一點，要是能每天像現在這樣親密一些就好了。”
雪艷愁瞅了瞅兩人現在的姿勢，洛飛躺在自己懷中，頭靠在自己胸口，自己雙手還環抱著他，的確有些太親密了。雪艷愁感覺自己的臉一下子又紅又燙起來，趕緊一把松開了雙手，洛飛立刻滑落到雪地上，摔得叫嚷起來：“唉喲！你怎麽就放手啦？”
雪艷愁站起身，拍拍身上的雪，裝作不在意道：“你又沒有受傷，只是運功過度，純正之氣消耗太大，力竭暈過去了而已，休息一下就沒事了。別裝了，趕緊起來吧，我們要動身走了。”
洛飛惋惜地嘆了口氣，坐起身來，試了試運氣調息，果然氣海空虛，但身體並無大礙，於是問道：“都雪崩了，我們還能去哪兒？”
雪艷愁擡頭遙望著雪嶺之巔，面色變得凝重起來，說道：“仲秋之季尚未下雪，不應該發生雪崩的。可是你看，雪嶺雪線以上的積雪幾乎都崩塌下來了。要發生這樣的事情……山巔一定是發生了什麽大事！”
洛飛終於想到山巔可能發生的事情，也斂眉嚴肅道：“難道是因為……姽婳和松風打起來了？”
雪艷愁點頭道：“應該是他們，師傅、大夢叔，還有其他武者，不知道雪崩過後，他們是否還能幸存。我們得趕緊上去看看。”
洛飛急道：“可現在我們都氣海空虛，如何上得去？”
雪艷愁道：“氣海空了，可以再填滿。別忘了，這裏是雪嶺，純正之氣最為充沛的地方。你等我一下，我運功吸一下氣。”
雪艷愁坐下來開始閉目運功，洛飛看著她專註的樣子，又擡頭望了望雪嶺上光禿禿的黑峻山石，想著松風師傅和柳大夢他們不知是生是死，心生憂慮，也趕緊坐下運功吸氣起來。
將近中午，兩人才又氣海充盈，氣力恢覆，於是收功吐氣，隨便嚼了兩口幹糧，就急著穿過積雪皚皚的森林，向山上走去。穿出林間，只見整個游午閣都被崩塌而下的積雪給覆蓋了，連小木屋都不見了蹤影，白茫茫一片，如同剛下了一場大雪。而雪嶺之上漆黑斑駁如龍鱗一般的山石都裸露了出來，如同一柄黑色利劍直刺蒼穹。
雪艷愁擡頭仰望著從未見過的雪嶺，說道：“褪盡鉛華，始露鋒芒，原來這才是雪嶺真正的模樣。”又瞇著眼盯著山巔，問道：“你看那峰頂，好像有什麽東西？”
洛飛也看了半天，猶疑道：“好像峰頂站著一個穿黑衣的人，會不會是松風師傅？”
雪艷愁道：“那根黑柱子太直了，一動不動的，不像是人。只有上去才知道了，我們快走吧。”
兩人互相攙扶著艱難地在雪地中蹣跚而行，終於走過了積雪區，到了山腳下的山石上，雪艷愁拍拍自己的肩膀，對洛飛說道：“上來。”洛飛笑道：“太小瞧我了不是？我可以自己上去了。”雪艷愁問道：“你確定功力已經完全恢覆了嗎？這可萬萬不能大意。”洛飛點頭道：“放心吧，我可以的，你管好你自己就好。”
雪艷愁想了想，將自己的外衫脫下來，撕開擰成一股繩，將自己的手和洛飛的手系在了一起，說道：“現在雖然山上已經無雪了，但其實更危險。要是不小心摔了下來，沒有了雪層的緩沖和保護，可能就會摔得粉身碎骨，還是小心點好。”
洛飛皺眉道：“可是這樣綁在一起，要是我真的摔下去了，會拖累你的。”
雪艷愁一邊仔細地緊了緊洛飛手上的繩，一邊說道：“不要說拖累二字，我們這些年不一直都是一起進退，同生共死的嗎？難道現在你不願意了嗎？”
洛飛楞楞看著雪艷愁，露出了欣喜之色，忙不疊地點頭道：“我當然願意了！”又面露難色道：“可是……”
雪艷愁堅定地打斷洛飛道：“沒有可是，我是不會丟下你的。要上一起上，要摔一起摔。”
洛飛心中喜悅無比，拉起雪艷愁的手，柔聲道：“那以後我們就永遠一起進退，同生共死。”
雪艷愁也握緊了洛飛的手，對他展顏一笑，仿佛冰雪消融後的雪山，閃耀著絢爛的光芒。洛飛呆呆地看著她，仿佛第一次看見雪嶺時的驚艷，不覺伸出手去，想要一觸芳顏。雪艷愁一扭頭轉身，就向山上走去，繩子一扯，將洛飛拉了個趔趄，說道：“牛兒，快跟上。”洛飛只好哭笑不得地跟著前行。
兩人且飛且爬，距離頂峰越近，頂峰那個黑色影子的輪廓也越來越清晰。那明顯不是人影，而是一塊細長的黑色巖石，突兀地屹立在頂峰。雪艷愁已經大概猜到了是什麽，抿緊嘴唇，拼命向上攀爬。
到得頂峰兩人才看見，原來黑色巖石下還躺著一個人，穿著黑色道衣，正是松風。雪艷愁和洛飛趕忙上前攙扶起來，見松風面色慘白，身受重傷，已經昏死過去，都哭著叫道：“師傅！師傅！”雪艷愁抱著松風，泣不成聲道：“師傅，都怪我，我不應該懷疑你，私自離開麼些，害得你自己一個人獨力支撐……師傅，你醒一醒呀！”
松風受傷太重，已元氣耗盡，油盡燈枯，忽聽得有人呼喚，掙紮著睜開眼睛一看，竟是雪艷愁和洛飛兩人，沒想到自己在臨死前還能再見到他們最後一面，即便有一肚子想要傾訴的話，偏偏無力吐露，只能默默流下淚來。
雪艷愁見松風醒來，立刻扺掌在他胸口上，給他輸入純正之氣。松風閉著眼搖搖頭，指了指黑色巖石。雪艷愁問道：“師傅，這就是三朵神的雪寒劍吧？”松風點點頭，張嘴想要說話，可只見他的嘴唇顫動，聽不清說些什麽。雪艷愁將耳朵湊近松風的嘴邊，隱隱約約聽到松風微弱的聲音說道：“劍……被姽婳……拿走了。”
雪艷愁皺眉道：“雪寒劍被姽婳拿走了？師傅，你是要我把雪寒劍找回來嗎？”松風艱難地點點頭。
雪艷愁想了想，又問道：“師傅，是姽婳把你打傷成這樣的嗎？”松風疲憊地閉上眼，不予作答，輕輕喘著氣，仿佛一句話就能耗費了他全部的力氣，現在又需要重新積蓄力量。
雪艷愁咬緊嘴唇，源源不斷地輸送純正之氣到松風體內，一邊檢查他的傷勢，一邊修補經脈和臟器。可松風的主要心脈都已斷裂，左肩上的骨頭也都盡碎，內損嚴重，單憑雪艷愁是絕無回天之力的了。雪艷愁收回掌力，哭道：“師傅……你能不能告訴我，我的親生母親到底是誰？”松風睜開眼，擡起手，雪艷愁趕緊上前握住，將耳朵靠近松風嘴邊。
洛飛只見松風的嘴唇輕微地顫動了幾下，雪艷愁露出一臉迷惑的表情，正要再問，卻發現松風身體周圍開始湧出薄薄的白霧，越聚越多，像是不斷地從身體裏冒出來的。雪艷愁驚道：“師傅，你在散功？不要！你不能散功！你還有救的！我馬上把你背下山去找廣弘法師，他一定會把你的傷治好的。師傅，不要！”
松風仿佛已經聽不到雪艷愁的呼喊了，他閉著眼，一動不動，像是已經永遠沈睡過去，身體也越來越涼，身邊纏繞的白霧越來越多。這些白霧卻並不散去，聚集在松風身邊，越來越濃，越來越寒冷。洛飛摸了摸松風鼻息，輕聲道：“艷愁，師傅他已經……”
雪艷愁抱緊松風，輕聲抽泣起來。洛飛也流著淚輕聲道：“師傅一定是想和三朵神一樣，散功為自己建一座冰墓，我們就成全他的心願，把他放到玉龍洞中，和三朵神葬在一起吧。”
玉龍洞距離山巔不遠，兩人合力擡起松風，將他綁在雪艷愁背上，跳下山崖，於山石間緩沖騰挪，不多時就回到了玉龍洞。他們將松風松開，放在雪寒天的冰墓之前，雪艷愁叩首道：“師傅，如果我早知道只能再見到你最後一面了，當年一定不會擅自離開雪嶺的。這應該就是上天對我的懲罰吧，自以為是，自私任性，問也沒問你一聲，就負氣出走，將你一人置於危險之中，這全都怪我……”
洛飛扶著雪艷愁流淚道：“這不能怪你。完顏亮南侵在即，一定是他派信使來通知姽婳北上，師傅阻攔時才出事的。我們回來晚了幾天，要是能趕在金國信使之前回來，師傅就……”
雪艷愁不知想到了什麽，楞楞出神一陣，收住眼淚對著松風說道：“師傅，這裏應該就是你想要的歸宿之地吧，我們自作主張把你帶到這裏來，讓你跟翁翁做個伴，這樣也不會太寂寞。翁翁，我把師傅送來陪您了。你們兩人一起長眠於此，也是心之所盼吧。”說罷匍匐於地，又痛哭不已。
洛飛也流淚道：“師傅，雖然您陪伴我的時間不多，但如果沒有碰到您，我就不會認識艷愁，也不會學到朝思暮想的雪寒功。您是我的引路人，是我的圓夢人，可我還沒報答您恩德的萬一，您就先走了……若您在泉下有知，就請護佑我和艷愁，為您了卻未了的心願吧！”
雪艷愁起身擦幹了眼淚，說道：“我們走吧，大夢叔和其他武者還沒有下落，我們要去尋他們，還要去追姽婳，拿回雪寒劍。”
兩人將玉龍洞內的物品都搬了出來，給松風騰出空間。松風雖死，但散功之勢已不能停止，不斷有寒冷冰霧散發出來，包裹著他的遺體，很快他的身體就結上了一層霜，還在不斷增厚。
雪艷愁和洛飛最後對著松風的遺體拜了拜，離開玉龍洞，在雪嶺四周尋了半天，除了峰頂裸露的山石，就是山麓以下到處白茫茫的一片雪地，哪裏有柳大夢等人的蹤跡？
洛飛著急道：“怎麽會找不到呢？大夢他們不會被埋在雪下了吧？”
雪艷愁思索道：“雪嶺那麽大，以我們兩個人的力量，應該很難搜尋到他們，我們要去白沙寨找人幫忙才行。下山之前，我們先去頂峰看看那塊黑色石頭。”
重新回到頂峰，雪艷愁才又好好地打量起矗立在頂峰的那塊黑色巖石。這塊巖石明顯被仔細打磨過，質地較為平滑，並不是山體的一部分，而像是被人插入了峰頂的山石之中，雪艷愁試著用力拔了拔，竟毫無縫隙，紋絲不動。洛飛也仔細看了看，說道：“這應該是劍鞘，你來看這裏。”雪艷愁看向洛飛手指的地方，巖石頂端平整，內有一條縫隙，雪艷愁伸手進去摸了摸，大概有十指長，三指寬。巖石露在外面的高度有三尺，不知插入石內還有多長。如果這是劍鞘，那從縫隙的尺寸來看，鞘中曾經保存的真可算得上是一柄巨劍了。
雪艷愁點點頭道：“這應該就是雪寒劍的劍鞘，松風曾說過，這是一把黑鞘黑柄的五尺石劍。應該是當年翁翁中毒後將它插進了雪嶺之巔，然後散功化雪，將它掩埋在了雪下，所以一直無人發現。結果松風和姽婳在這裏一場大戰，引發了雪崩，才讓它重見天日。現在只剩劍鞘，那雪寒劍應該是姽婳將松風打傷後，自行取走了。”
洛飛思索道：“既然金國信使已經來過，姽婳應該是要去投奔完顏亮了。雪寒劍在她手上，不知道她會不會利用雪寒劍要求麼些出兵。我們接下來要盡快截住姽婳，拿回雪寒劍才行。可你的身世……”
雪艷愁堅定道：“不管姽婳是我的生母還是養母，如果她真的想利用雪寒劍挑起事端，我也一定不會姑息，跟她對抗到底。”
洛飛問道：“那她究竟是不是你的親生母親？師傅臨死前回答你了嗎？”
雪艷愁沈默半晌，答道：“他沒有回答我。”
洛飛皺眉道：“沒有回答？那他當時究竟說的是什麽？”
雪艷愁擡頭望向前方無盡遙遠的地平線，仿佛那裏才有答案，語氣空蒙地說道：“他說的是：孩子，做你自己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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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艷愁一把拎起洛飛，向著雪崩相反的方向狂奔。她全力向地面一擊，帶著洛飛高高躍起，可兩人太重，無法滑翔，很快又掉落下來。雪艷愁又奮力一擊，這次躍到更高的高度，可還是又往下掉。洛飛叫道：“把我放開，你自己先走，我能跟上你。”
雪艷愁在空中順勢將洛飛向前一推，洛飛猛地撲出前去，落回到地面上就開始高速奔跑起來。雪艷愁跟在他身後不斷飛躍，聽到身後的轟隆聲越來越大，越來越近，明白危險已近在眼前，高喊道：“趕快進林子裏去。”
洛飛往草甸邊上的森林跑去，一頭鉆進了濃密的樹叢，雪艷愁也從樹頂飄進了森林，落入林中，和洛飛一起狂奔。前方的雪線很快從山上轟鳴而下，帶著驚人的氣勢席卷了游午閣的草甸，緊跟在他們身後也撲向了森林，邊緣的樹木被一排排地推倒，在雪艷愁和洛飛的身後轟然倒下。兩人只聽到不斷的轟隆聲仿佛就在耳邊炸響，一陣陣氣浪襲來，那白色巨人仿佛就在自己腦後磨著噬人的尖牙，頭都不敢回，只能拼命向前奔跑。平緩的草甸和濃密的森林終於耗去了這個白色巨人大量的力氣，現在它已經不再像在陡峭的山坡上那樣擁有目空一切吞噬一切的力量了。然而就像是強弩之末，雖無致命危險，但仍有傷人的威力。
崩雪前鋒的氣浪終於追上了獵物，巨大的沖擊力將洛飛向前一推，洛飛飛撲了出去，摔倒在地上。雪艷愁迅速停下轉身，擋在洛飛身前，拼盡全力揮出雙掌，將氣海中的純正之氣全數噴射了出來，形成一道密不透風的氣墻，將洛飛和自己護在裏面。氣墻正好和崩雪的氣浪沖撞在一起，發出轟的一聲巨響，仿佛能把耳朵給刺穿，洛飛趕緊捂上了自己的耳朵。緊接著大量的雪塊也撞了上來，碎成了無數的雪粉，沿著氣墻四周噴灑出去。
雪艷愁只覺眼前閃著一片白晃晃的光，逐漸什麽都看不清了，幹脆閉上了眼，全力支撐著氣墻。一下子使出了氣海中所有的純正之氣，力氣也像是正從身體中逐漸流光，氣墻越來越弱，身體越來越軟。堅持良久，雪艷愁終於支撐不住，慢慢癱倒在地上。但奇怪的是並沒有雪埋上來，她瞇著眼看了半天，才看清有一個身影，擋在她的身前，也用雙掌撐著一堵薄弱的氣墻，遮擋著滾滾的雪流和漫天的雪粉。
雪艷愁在心中輕聲呼喚道：“洛飛……是洛飛……”只覺就算是如此一起被埋入雪中，倒也算是幹凈利落的結局，心中感到無比地安穩輕松，就此放心地合上雙眼，昏了過去。
洛飛費力支撐著護身氣墻，在他們的身旁形成了一個身長的半圓。這半圓就像是一葉孤舟，在一片白色的洪流中顫抖不已，但終究還是沒有翻覆，堅強地挺立住了。
崩雪終於在密林的阻擋下停下了腳步，洛飛也漸漸耗盡了純正之氣，精疲力竭地昏倒在雪艷愁身邊。失去了氣墻的庇護，高高堆積在氣墻外的雪塊掉落下來，將兩人的身體掩壓了起來。漫天的雪粉也飄飄揚揚地灑落下來，如雨如霧，鋪天蓋地，天地之間一片純潔寧靜。
過了良久，雪艷愁終於醒轉了過來，覺得身上寒凍逼人，動彈不得，睜開眼一看，四周竟全是雪，自己像是被冰雪覆蓋住了。好在身上壓的雪並不厚實，她用力向上推，終於推出了一個雪洞，鉆了出去。四周的密林之中竟全是積雪，不見一個人影，雪艷愁帶著哭腔大聲呼喚道：“洛飛……洛飛，你在哪兒？”忽然一腳踩入雪中，觸到一個軟綿綿的東西，雪艷愁趕緊用雙手挖起雪來，刨出一個洞，看到雪裏面果然躺著一個人，除了洛飛還有誰？於是更加奮力挖掘，一會兒就將洛飛挖了出來，扶起他摸了摸，還有心跳和氣息，就是身上冰涼。
雪艷愁把洛飛摟進懷中，拍拍他的臉，叫道：“洛飛，你快醒醒，我們沒事了。”呼喊了半晌，洛飛才悠悠醒轉，睜開眼睛，看到雪艷愁摟抱著自己，往她懷裏又縮了縮，聲音微弱道：“好冷。”雪艷愁又把洛飛摟緊了些，溫柔道：“沒事了，一會兒就會暖和起來。”
洛飛只覺躺在雪艷愁的懷抱裏觸感柔軟又溫暖，不禁露出了滿足的微笑，問道：“我這是在做夢還是到了極樂世界？”
雪艷愁在洛飛的額頭上打了個爆栗，洛飛輕叫了聲唉喲，雪艷愁道：“什麽做夢？什麽極樂世界啊？你還跟我一起在婆娑世界裏掙紮求生呢！”
洛飛笑出聲來：“果然還是你，我沒有做夢。只有在我受傷生病的時候，你才肯對我溫柔一點。”
雪艷愁面露尷尬，辯解道：“我哪有？我最多也就是對你比較冷淡而已，也並沒有對你很兇啊！”
洛飛咳嗽了幾聲，喘氣道：“雖然不怎麽兇，但也太冷淡了一點，要是能每天像現在這樣親密一些就好了。”
雪艷愁瞅了瞅兩人現在的姿勢，洛飛躺在自己懷中，頭靠在自己胸口，自己雙手還環抱著他，的確有些太親密了。雪艷愁感覺自己的臉一下子又紅又燙起來，趕緊一把松開了雙手，洛飛立刻滑落到雪地上，摔得叫嚷起來：“唉喲！你怎麽就放手啦？”
雪艷愁站起身，拍拍身上的雪，裝作不在意道：“你又沒有受傷，只是運功過度，純正之氣消耗太大，力竭暈過去了而已，休息一下就沒事了。別裝了，趕緊起來吧，我們要動身走了。”
洛飛惋惜地嘆了口氣，坐起身來，試了試運氣調息，果然氣海空虛，但身體並無大礙，於是問道：“都雪崩了，我們還能去哪兒？”
雪艷愁擡頭遙望著雪嶺之巔，面色變得凝重起來，說道：“仲秋之季尚未下雪，不應該發生雪崩的。可是你看，雪嶺雪線以上的積雪幾乎都崩塌下來了。要發生這樣的事情……山巔一定是發生了什麽大事！”
洛飛終於想到山巔可能發生的事情，也斂眉嚴肅道：“難道是因為……姽婳和松風打起來了？”
雪艷愁點頭道：“應該是他們，師傅、大夢叔，還有其他武者，不知道雪崩過後，他們是否還能幸存。我們得趕緊上去看看。”
洛飛急道：“可現在我們都氣海空虛，如何上得去？”
雪艷愁道：“氣海空了，可以再填滿。別忘了，這裏是雪嶺，純正之氣最為充沛的地方。你等我一下，我運功吸一下氣。”
雪艷愁坐下來開始閉目運功，洛飛看著她專註的樣子，又擡頭望了望雪嶺上光禿禿的黑峻山石，想著松風師傅和柳大夢他們不知是生是死，心生憂慮，也趕緊坐下運功吸氣起來。
將近中午，兩人才又氣海充盈，氣力恢覆，於是收功吐氣，隨便嚼了兩口幹糧，就急著穿過積雪皚皚的森林，向山上走去。穿出林間，只見整個游午閣都被崩塌而下的積雪給覆蓋了，連小木屋都不見了蹤影，白茫茫一片，如同剛下了一場大雪。而雪嶺之上漆黑斑駁如龍鱗一般的山石都裸露了出來，如同一柄黑色利劍直刺蒼穹。
雪艷愁擡頭仰望著從未見過的雪嶺，說道：“褪盡鉛華，始露鋒芒，原來這才是雪嶺真正的模樣。”又瞇著眼盯著山巔，問道：“你看那峰頂，好像有什麽東西？”
洛飛也看了半天，猶疑道：“好像峰頂站著一個穿黑衣的人，會不會是松風師傅？”
雪艷愁道：“那根黑柱子太直了，一動不動的，不像是人。只有上去才知道了，我們快走吧。”
兩人互相攙扶著艱難地在雪地中蹣跚而行，終於走過了積雪區，到了山腳下的山石上，雪艷愁拍拍自己的肩膀，對洛飛說道：“上來。”洛飛笑道：“太小瞧我了不是？我可以自己上去了。”雪艷愁問道：“你確定功力已經完全恢覆了嗎？這可萬萬不能大意。”洛飛點頭道：“放心吧，我可以的，你管好你自己就好。”
雪艷愁想了想，將自己的外衫脫下來，撕開擰成一股繩，將自己的手和洛飛的手系在了一起，說道：“現在雖然山上已經無雪了，但其實更危險。要是不小心摔了下來，沒有了雪層的緩沖和保護，可能就會摔得粉身碎骨，還是小心點好。”
洛飛皺眉道：“可是這樣綁在一起，要是我真的摔下去了，會拖累你的。”
雪艷愁一邊仔細地緊了緊洛飛手上的繩，一邊說道：“不要說拖累二字，我們這些年不一直都是一起進退，同生共死的嗎？難道現在你不願意了嗎？”
洛飛楞楞看著雪艷愁，露出了欣喜之色，忙不疊地點頭道：“我當然願意了！”又面露難色道：“可是……”
雪艷愁堅定地打斷洛飛道：“沒有可是，我是不會丟下你的。要上一起上，要摔一起摔。”
洛飛心中喜悅無比，拉起雪艷愁的手，柔聲道：“那以後我們就永遠一起進退，同生共死。”
雪艷愁也握緊了洛飛的手，對他展顏一笑，仿佛冰雪消融後的雪山，閃耀著絢爛的光芒。洛飛呆呆地看著她，仿佛第一次看見雪嶺時的驚艷，不覺伸出手去，想要一觸芳顏。雪艷愁一扭頭轉身，就向山上走去，繩子一扯，將洛飛拉了個趔趄，說道：“牛兒，快跟上。”洛飛只好哭笑不得地跟著前行。
兩人且飛且爬，距離頂峰越近，頂峰那個黑色影子的輪廓也越來越清晰。那明顯不是人影，而是一塊細長的黑色巖石，突兀地屹立在頂峰。雪艷愁已經大概猜到了是什麽，抿緊嘴唇，拼命向上攀爬。
到得頂峰兩人才看見，原來黑色巖石下還躺著一個人，穿著黑色道衣，正是松風。雪艷愁和洛飛趕忙上前攙扶起來，見松風面色慘白，身受重傷，已經昏死過去，都哭著叫道：“師傅！師傅！”雪艷愁抱著松風，泣不成聲道：“師傅，都怪我，我不應該懷疑你，私自離開麼些，害得你自己一個人獨力支撐……師傅，你醒一醒呀！”
松風受傷太重，已元氣耗盡，油盡燈枯，忽聽得有人呼喚，掙紮著睜開眼睛一看，竟是雪艷愁和洛飛兩人，沒想到自己在臨死前還能再見到他們最後一面，即便有一肚子想要傾訴的話，偏偏無力吐露，只能默默流下淚來。
雪艷愁見松風醒來，立刻扺掌在他胸口上，給他輸入純正之氣。松風閉著眼搖搖頭，指了指黑色巖石。雪艷愁問道：“師傅，這就是三朵神的雪寒劍吧？”松風點點頭，張嘴想要說話，可只見他的嘴唇顫動，聽不清說些什麽。雪艷愁將耳朵湊近松風的嘴邊，隱隱約約聽到松風微弱的聲音說道：“劍……被姽婳……拿走了。”
雪艷愁皺眉道：“雪寒劍被姽婳拿走了？師傅，你是要我把雪寒劍找回來嗎？”松風艱難地點點頭。
雪艷愁想了想，又問道：“師傅，是姽婳把你打傷成這樣的嗎？”松風疲憊地閉上眼，不予作答，輕輕喘著氣，仿佛一句話就能耗費了他全部的力氣，現在又需要重新積蓄力量。
雪艷愁咬緊嘴唇，源源不斷地輸送純正之氣到松風體內，一邊檢查他的傷勢，一邊修補經脈和臟器。可松風的主要心脈都已斷裂，左肩上的骨頭也都盡碎，內損嚴重，單憑雪艷愁是絕無回天之力的了。雪艷愁收回掌力，哭道：“師傅……你能不能告訴我，我的親生母親到底是誰？”松風睜開眼，擡起手，雪艷愁趕緊上前握住，將耳朵靠近松風嘴邊。
洛飛只見松風的嘴唇輕微地顫動了幾下，雪艷愁露出一臉迷惑的表情，正要再問，卻發現松風身體周圍開始湧出薄薄的白霧，越聚越多，像是不斷地從身體裏冒出來的。雪艷愁驚道：“師傅，你在散功？不要！你不能散功！你還有救的！我馬上把你背下山去找廣弘法師，他一定會把你的傷治好的。師傅，不要！”
松風仿佛已經聽不到雪艷愁的呼喊了，他閉著眼，一動不動，像是已經永遠沈睡過去，身體也越來越涼，身邊纏繞的白霧越來越多。這些白霧卻並不散去，聚集在松風身邊，越來越濃，越來越寒冷。洛飛摸了摸松風鼻息，輕聲道：“艷愁，師傅他已經……”
雪艷愁抱緊松風，輕聲抽泣起來。洛飛也流著淚輕聲道：“師傅一定是想和三朵神一樣，散功為自己建一座冰墓，我們就成全他的心願，把他放到玉龍洞中，和三朵神葬在一起吧。”
玉龍洞距離山巔不遠，兩人合力擡起松風，將他綁在雪艷愁背上，跳下山崖，於山石間緩沖騰挪，不多時就回到了玉龍洞。他們將松風松開，放在雪寒天的冰墓之前，雪艷愁叩首道：“師傅，如果我早知道只能再見到你最後一面了，當年一定不會擅自離開雪嶺的。這應該就是上天對我的懲罰吧，自以為是，自私任性，問也沒問你一聲，就負氣出走，將你一人置於危險之中，這全都怪我……”
洛飛扶著雪艷愁流淚道：“這不能怪你。完顏亮南侵在即，一定是他派信使來通知姽婳北上，師傅阻攔時才出事的。我們回來晚了幾天，要是能趕在金國信使之前回來，師傅就……”
雪艷愁不知想到了什麽，楞楞出神一陣，收住眼淚對著松風說道：“師傅，這裏應該就是你想要的歸宿之地吧，我們自作主張把你帶到這裏來，讓你跟翁翁做個伴，這樣也不會太寂寞。翁翁，我把師傅送來陪您了。你們兩人一起長眠於此，也是心之所盼吧。”說罷匍匐於地，又痛哭不已。
洛飛也流淚道：“師傅，雖然您陪伴我的時間不多，但如果沒有碰到您，我就不會認識艷愁，也不會學到朝思暮想的雪寒功。您是我的引路人，是我的圓夢人，可我還沒報答您恩德的萬一，您就先走了……若您在泉下有知，就請護佑我和艷愁，為您了卻未了的心願吧！”
雪艷愁起身擦幹了眼淚，說道：“我們走吧，大夢叔和其他武者還沒有下落，我們要去尋他們，還要去追姽婳，拿回雪寒劍。”
兩人將玉龍洞內的物品都搬了出來，給松風騰出空間。松風雖死，但散功之勢已不能停止，不斷有寒冷冰霧散發出來，包裹著他的遺體，很快他的身體就結上了一層霜，還在不斷增厚。
雪艷愁和洛飛最後對著松風的遺體拜了拜，離開玉龍洞，在雪嶺四周尋了半天，除了峰頂裸露的山石，就是山麓以下到處白茫茫的一片雪地，哪裏有柳大夢等人的蹤跡？
洛飛著急道：“怎麽會找不到呢？大夢他們不會被埋在雪下了吧？”
雪艷愁思索道：“雪嶺那麽大，以我們兩個人的力量，應該很難搜尋到他們，我們要去白沙寨找人幫忙才行。下山之前，我們先去頂峰看看那塊黑色石頭。”
重新回到頂峰，雪艷愁才又好好地打量起矗立在頂峰的那塊黑色巖石。這塊巖石明顯被仔細打磨過，質地較為平滑，並不是山體的一部分，而像是被人插入了峰頂的山石之中，雪艷愁試著用力拔了拔，竟毫無縫隙，紋絲不動。洛飛也仔細看了看，說道：“這應該是劍鞘，你來看這裏。”雪艷愁看向洛飛手指的地方，巖石頂端平整，內有一條縫隙，雪艷愁伸手進去摸了摸，大概有十指長，三指寬。巖石露在外面的高度有三尺，不知插入石內還有多長。如果這是劍鞘，那從縫隙的尺寸來看，鞘中曾經保存的真可算得上是一柄巨劍了。
雪艷愁點點頭道：“這應該就是雪寒劍的劍鞘，松風曾說過，這是一把黑鞘黑柄的五尺石劍。應該是當年翁翁中毒後將它插進了雪嶺之巔，然後散功化雪，將它掩埋在了雪下，所以一直無人發現。結果松風和姽婳在這裏一場大戰，引發了雪崩，才讓它重見天日。現在只剩劍鞘，那雪寒劍應該是姽婳將松風打傷後，自行取走了。”
洛飛思索道：“既然金國信使已經來過，姽婳應該是要去投奔完顏亮了。雪寒劍在她手上，不知道她會不會利用雪寒劍要求麼些出兵。我們接下來要盡快截住姽婳，拿回雪寒劍才行。可你的身世……”
雪艷愁堅定道：“不管姽婳是我的生母還是養母，如果她真的想利用雪寒劍挑起事端，我也一定不會姑息，跟她對抗到底。”
洛飛問道：“那她究竟是不是你的親生母親？師傅臨死前回答你了嗎？”
雪艷愁沈默半晌，答道：“他沒有回答我。”
洛飛皺眉道：“沒有回答？那他當時究竟說的是什麽？”
雪艷愁擡頭望向前方無盡遙遠的地平線，仿佛那裏才有答案，語氣空蒙地說道：“他說的是：孩子，做你自己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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