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皇太孫、雲飛揚北上的時候，位於北京西長安街的慶壽寺，雖然一如往昔寶相莊嚴、晨鐘暮鼓，但寺裏的僧人掩映不住內心的慌亂，原來慶壽寺的主持、當今太子少師、僧錄司左善世道衍大和尚病已病入沈屙。

皇上雖然遠在北征途中，但心內十分牽掛道衍病情，著命太醫駐寺就診。這道衍大師雖然武學精湛、佛學淵博，但畢竟已年過八旬，到了油盡燈枯之時，雖經百般診治，病情反而日漸沈重。道衍大師這一日自感已來日無多，便問弟子，皇上回來沒有？

弟子回道聖上北征途中聽聞少師病重，已兼程趕往北京，日內便可趕到。

道衍長長嘆了一口氣，閉目無語，雖是身染重病，頭腦反而異常清晰，往事一幕幕湧上心頭。

那一年，自己還是叫姚廣孝，年方十四剃度出家，師父道純為自己取法名“道衍”。蘇州靈應觀道士席應真對自己說道：世間萬物，並非空隙來風，你的出家名道衍，道，遇也，遇衍（燕）則飛——此四字最為緊要，切記、切記！。

唉，席道士這“遇燕而飛”四字便註定了自己今生的命運。記得那年在嵩山寺學武，當時最出名的面相者袁珙說自己：“你真是一個奇特的僧人！眼眶是三角形，像病虎一般，天性必然嗜好殺戮，是劉秉忠一樣的人！”記得自己當時聞言大喜，這劉秉忠乃元初第一大功臣、僧人，輔佐元世祖、奠定元朝各項制度，事跡可謂彪炳史冊，自己如能與之並列，莫非天意註定？

那一日，馬皇後病逝，太祖挑選高僧隨侍諸王，為馬皇後誦經祈福。諸多王子站在朝廷之中，自己一眼便看中了燕王朱棣，因為他相貌堂堂，氣宇軒昂，一望便知他最具帝王之相。記得自己走到燕王面前，悄悄地對他說道：“貧僧若能為殿下所用，定能為您奉上白帽子。”這燕王果真聰明，“王”帶“白”帽不就是“皇”嗎？當即把自己帶到了燕京，從此便住在燕王府西南方不遠處的慶壽寺，至今已過了二十餘年。

那年，明太祖駕崩，建文帝繼位，並實行削藩之策。周王朱橚、湘王朱柏、代王朱桂、齊王朱榑、岷王朱楩相繼獲罪，被廢除藩國，屠刀已指向燕王。

燕王坐臥不寧、日夜不安，是自己第一個密勸燕王起兵，燕王猶豫不決，說道：“百姓都支持朝廷，怎麽辦？”姚廣孝答道：“臣只知道天道，不管民心。”燕王對自己十分信任，開始暗中拉攏軍官，擴兵買馬、招募勇士；而自己則在燕王府後苑訓練兵馬，還修建厚墻環繞的地穴，打造軍器，用飼養的鵝鴨來掩蓋聲音。

隨後燕王府護衛百戶倪諒告發燕王謀反，朝廷下令逮捕燕王府官屬。燕王隨即決定立即起兵，並以誅殺齊泰、黃子澄為名，號稱奉天靖難。自己則輔佐燕王世子朱高熾留守北平。

那年十月，燕王出征在外，南軍主帥李景隆趁機圍攻北平。自己親自揮劍殺敵、並和世子一起指揮將士守衛城池，擊退南軍的進攻，又在夜間將士兵用繩子吊出城外，與燕王的援軍內外夾攻，大破南軍。

燕軍南下山東受阻，自己對朱棣說道：“不要去攻打城池，應迅速直取京師。京師兵力單薄，一定能攻克。”燕王采納自己的建議，在淝水、靈璧連敗南軍，並渡江進入京師，順利登基做了皇上。

靖難之變，朝廷公認自己論功排在第一，被任命為僧錄司左善世、拜資善大夫、太子少師，並覆姓為姚，人稱“黑衣宰相”，皇上每次與自己交談，都尊稱自己為少師，而不直呼姓名。

皇上命自己蓄發還俗，被自己拒絕；又賜府邸、宮女，自己仍不接受，只是居住在寺廟中，上朝時便穿上朝服，退朝後仍換回僧衣。自己回到老家蘇湖賑災時，將獲賜的黃金全部分發給宗族鄉人。

此後，皇上往來於南京、北京之間，並幾次征伐蒙古，自己都留在南京，輔佐太子朱高熾監國，並奉命教導皇太孫朱瞻基。

臨近老邁之年，付出全部精力主持修建新都城北京的規劃、設計、還主持編撰《永樂大典》與《明太祖實錄》兩部輝煌巨作。

二十年跌宕起伏、風雲際會，轉瞬之間便已雲過煙消，這一生當中，自己游走在出家與入世之中，拔劍殺敵、念佛向善；白日上朝指點江山、夜間身披緇衣撰寫佛學經典《道餘錄》；為救蒼生卻使得大明血流成河、胸懷天下卻教天下人輕視；有人說自己是英雄好漢、有人罵自己是奸臣賊子；現在面臨生命的最後一息，當年雄心早已逐漸泯滅，回首往事，為何自己心裏總是不能平靜似水？出家之人追求的不就是四大皆空、心地澄明嗎？自己身為一代佛學高僧、一代武學大師，心頭為何如此紛亂如麻？

依稀之中，只見前朝大儒方孝孺走了過來，渾身是血，指著自己厲聲罵道：“你這殺人如麻的和尚如何能得到超生？”自己心中一驚，正要細看時，那方孝孺已是不見，眼前恍惚又回到蘇湖賑災時，來到長洲拜見自己的親姐姐，姐姐卻閉門不見，便又去拜訪故友、江南俠士王賓。王賓也不肯相見，只是讓人傳話道：“和尚誤矣，和尚誤矣。”等到自己再去見姐姐，卻又遭到姐姐的責罵。

站立故鄉原野之中，仿徨不安，不知自己這一生到底是佛還是魔？

正當道衍心潮起伏、心神不寧之際，忽然聽得有人喊道：“少師！少師！”

睜開眼，朦朧之中，自己依稀看見原是燕王到了，濃眉方臉、英氣逼人，道衍驚喜之下，顫顫巍巍伸出手：“殿下！殿下！你怎麽來了？南軍打退了沒有？”

只見燕王回首與身邊那人相視一眼，又低頭說道：“少師，我是皇太孫。”

這一聲皇太孫，將道衍驚醒過來，神志清楚了一點，說道：“哦，是皇太孫啊，原來不是皇上。”

皇太孫眼看平日神態威嚴、精明睿智、滿腹韜略武功的少師，今日竟然這般衰弱，連自己和皇祖父都分不清，不禁一陣傷感，連忙說道：“少師，你且好好休息，保重身體要緊。”

道衍轉眼看了一下皇太孫身邊的人，依稀熟悉，便問道：“這是何人？”

雲飛揚上前行了一禮，說道：“在下太子府侍衛雲飛揚拜見大師！”

道衍眼裏一亮，說道：“你是雲飛揚？你是雲陽之子？”

雲飛揚點頭說道：“正是！”

道衍說道：“我見過你哥哥雲中雪，他也是難得的少年英俠。恩，你與你哥哥很是相似。我也聽聞你兄弟倆的事情，唉，有子如此，雲陽也當瞑目了！”

道衍又看了看皇太孫，說道：“你二人匆匆而來，想必有事想說？”

皇太孫和雲飛揚吃驚不小，兩人相視一眼，心裏想道這老和尚病成這般，居然眼光還這樣厲害！皇太孫說道：“溥洽大師年近九旬，耄耋之年還身陷囹圄，盼少師出手相救！”

道衍一怔，說道：“是了，溥洽尚在獄中。老衲真是老糊塗了，居然把他忘了。他身體情況如何？”

雲飛揚便把溥洽傳授羅漢伏魔功、一舉擒拿紀綱等事情敘述一下，說道：“大師本來也年歲已高，在下還要來打擾，實在唐突了。只是念及溥洽大師身體雖然康健，但畢竟已是暮年，盼他能在有生之年脫離牢籠。因這事也唯有大師才能相救，所以也是無可奈何，只得麻煩大師，萬請恕罪。”

道衍微微搖了搖頭，說道：“溥洽本就是老友，救他出來也是情理之中。你們且放心，這事且交給老衲”。正說著，寺外忽然傳來吆喝之聲：“皇上駕臨，閑人避讓！”

話音未落，只見永樂帝風塵仆仆走了進來，皇太孫與雲飛揚連忙跪倒迎接。

永樂帝看見皇太孫，滿臉是笑，說道：“好！好！你來看望少師，也不枉少師教導一場。”

瞅見道衍想要爬起來迎接，急忙走過去，按住他說道：“少師不必多禮，你自管躺著便好。”說著自己也坐在床前，撫著道衍的手，皺眉說道：“唉，幾月不見，少師又清瘦多了，這便如何是好？”

道衍說道：“承蒙陛下不棄，讓臣追隨陛下這麽多年，此生早已無憾。唯有一事，懇請皇上開恩。”

永樂帝一怔，說道：“少師請說，但凡有事，朕決無不允。”

道衍嘆了口氣，說道：“臣昔年行走江湖之時，被仇家追殺，幸蒙溥洽相救。現今他已年近九旬，臣鬥膽懇求皇上，放他回家頤養終年，也讓老臣無牽無掛、安心離去。”

永樂帝站了起來，在室內來回走了幾步，道衍、皇太孫與雲飛揚一起看向他。只見永樂帝凝神思索，想了又想，回轉身子，下了決心，對道衍說道：“好！少師這一輩子，極少開口求過朕。先前那事朕沒有答應你；此次朕不能不答應於你了！明日我便命人釋放溥洽便是！”

皇太孫、雲飛揚皆是大喜，道衍緩緩說道：“善哉！放下障礙便是自證清明。”

永樂帝嘆道：“少師與我有恩、與國有功，二十餘年殫心竭慮、鞠躬盡瘁，若不讓少師完成心願，朕心裏有愧啊!”說著命人將金唾壺呈上，說道：“少師務必養好身子，很多事情朕還須少師相助啊”，此言甚是誠懇，道衍早已涕淚直流，在床上只是頓首，說道：“皇上如此隆恩厚愛，真讓老臣無以為報了。”

永樂帝眼見道衍神情疲累，便對皇太孫說道：“且讓少師休息，改日再來看望。”

雲飛揚跟隨皇太孫一起動身，回頭看時，道衍大師雙眸竟然隱有淚花，想要說什麽卻又忍住，心裏也是不忍，便即掩門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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