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大早，雲中雪尚在睡夢中，忽然被人叫醒。原來帖木兒病倒了！雲中雪、郭驥等連忙起身趕過去，連月魯公主聽說後也趕過來探望。

眾人一起來到帖木兒大營，只見王公貴族、朝廷重臣、高級將領們擠滿了帳篷，個個臉上憂形於色、愁眉不展。

帖木兒臥在床榻之上，神志不清，臉色慘白，頭上覆蓋毛巾。四五個醫生環繞床前，也是愁眉苦臉。

帖木兒的重臣沙奈看見雲中雪，喜出望外，說道：“尊貴的大明客人，請救救草原偉大的雄鷹帖木兒汗，草原可不能沒有他，願真主賜福於你！”

雲中雪為難地說道：“大人，我不是醫生，怎麽救？”

沙奈說道：“那天你不是用兩粒藥丸救活了護衛嗎 ？請再救救帖木兒汗吧。只要能救活帖木兒，城池、美女、珠寶、寶馬，隨便你挑選！”說著把手撫在胸口，對雲中雪深深行了一個禮。

雲中雪奇怪地問道：“昨日帖木兒汗在酒席之上還是生龍活虎，怎麽一夜之間就病得如此厲害？”

沙奈嘆了口氣，說道：“前幾日已經不慎受了風寒，本應該臥床休息的，誰知昨日聽了金帳汗國稱臣納貢的好消息，高興之下又喝醉了，後來不知道什麽事情受到刺激，整個晚上煩躁不安，一夜都沒有睡著，今日早上就高燒不退，人已昏迷。隨軍的印度、波斯、帖木兒等地醫生個個束手無策，只盼貴大使肯賜神藥救救帖木兒。”

雲中雪搖了搖頭，青城派九轉續命丸是救治武林人士內功損傷、去毒補氣、續人一命的神藥，對帖木兒這般感冒發燒可謂全無效果。但是帖木兒在這西域可謂是神一般的存在，自己若不出手相救，若是帖木兒真的有什麽不測，這些帖木兒人惱怒之下只怕對大明也是不利。也罷，服用這九轉續命丸雖不能對癥下藥，倒也有益無害。於是掏出幾粒，命人輕輕撬開帖木兒的嘴巴，將藥用水送服。

沙奈等人舒了口氣，連連道謝。

雲中雪搖了搖頭，說道：“我已盡力，只是這藥不是包治百病。大人還是盡快延請名醫，帖木兒汗這病來勢洶洶，加上年歲已高，可不能延誤了。”

沙奈指著幾個醫生，說道：“這幾位都是西域最有名的醫生，可是誰也沒辦法把帖木兒的高燒降下來。”

幾位醫生面懷慚愧之色。雲中雪眼見這帖木兒汗縮在羊毛毯中，面容消瘦，須發灰白，呼吸微弱，心裏嘆道：誰也想不到集狡猾、勇猛、兇殘、冷靜、堅毅於一身的一代豪傑，居然就是眼前這衰弱老者。

就是眼前這一位幾無生氣的老者，一生征戰無數、率領鐵騎掃平無數名城、屠戮幾十萬無辜性命、喜歡堆積山一般高的人頭金字塔、讓無數的君主、首領俯首稱臣、將所到之處化為灰燼的屠夫、英雄、大汗、蘇丹、君主，到頭來一樣逃不過生命的輪回。

雲中雪正在感嘆中，忽然帖木兒的手指動了動，嘴裏也發出微弱的聲音。

沙奈驚喜地叫起來：“帖木兒醒了，果然是神藥！”眾人一起圍上來。

帖木兒慢慢睜開眼睛，逐個把大家看了一遍，當他的眼睛停留在雲中雪的身上，眼神忽然變得淩厲起來，慢慢擡起手，指向空中，用微弱但是異常冷峻的聲音說道：“不要向敵人示弱！拿緊你們的……劍！”話音剛落，頭一低，身子一滑，整個人倒在了羊毛毯上。

“帖木兒！”沙奈一聲慘呼，宣告了一個強人的離去，也宣示了一個時代的結束，時為西元1405年2月18日，訛答刺。

雲中雪、郭驥、月魯公主等人眼見現場一片呼叫、哭泣，使個眼色一起退了出來，回到自己的營地。

郭驥、雲中雪等人心中又驚又喜，又是嘆息又是哀傷，五味雜陳，心裏砰砰直跳，彼此面面相覷，卻也無話可說。過了很久，郭驥撫住胸口嘆道：“真是天佑中華！”

陳誠悄聲笑道：“這老兒如此突然升天，還有雲兄弟一份功勞！”

雲中雪明白陳誠是指昨晚密告哈裏勒謀殺馬黑麻之事，搖搖頭，深深嘆了一口氣，說道：“我只不過是殺殺他的威風，想讓他頭腦冷靜下來，誰知他竟然就這樣死去。唉！這帖木兒也算是雄才偉略的一代君主，只可惜殺氣太重、殺戮太多。他這樣驟然逝去雖然可嘆，但卻是帖木兒、大明乃至整個西域的造化！”

那帖木兒破壞之重、殺戮之殘酷早已傳遍世界。在阿富汗西南的西斯坦，整個地區的農業灌溉系統都遭到了毀滅性破壞，讓當地成為了鬼魂夜哭之地。伏爾加河谷沿岸的金帳城鎮、兩次攻陷巴格達等等都幾乎毀滅了當地的文明；西域名城大馬士革城，烈火燃燒了整整十天之後，已經空無一人。

而帖木爾最殘忍的行為之一就是用砍下的人頭做高塔。在德裏，他曾命令屠殺了十萬印度戰俘；在安那托利亞，凡是那些協助奧斯曼防守西瓦斯的士兵都被帖木爾活埋到護城河的溝渠裏；在範城，即便城池攻陷後，許多西帕希戰士還是被帖木爾軍從城頭上扔下摔得粉身碎骨。帖木爾的蓋世兇名就這樣傳遍世界，讓無數的人為之顫抖。

郭驥、雲中雪等人在西域待了已久，帖木兒的這些事情早就有所耳聞。如果帖木兒真的打到了中原，整個中原無疑又將是一次地獄般的災難。郭驥、陳誠等人想到此處，全身不寒而栗。

因帖木兒突然死去，整個營地立即陷入一片哀傷、混亂之中。帖木兒的死信也隨即傳遍了整個帝國，前鋒、皇孫馬黑麻聽得消息，連夜便帶領露西婭和幾名護衛趕到了訛答刺。

雲中雪等人聽聞馬黑麻回來，心中欣喜不已，連忙趕去相見。

剛走到大營門口，忽然從裏面傳出激烈的爭吵。雲中雪和郭驥等做了個手勢，放下腳步，凝神傾聽。

只聽見裏面一個人大事嚷道：“帖木兒的遺命，誰敢不聽從？東征大明是帖木兒一生最大的願望，怎麽能違背他的旨意？”

只聽馬黑麻的聲音傳了出來：“現在，我，皮兒?馬黑麻，帖木兒指定的繼承人，命令你們立即停止東征！違者，格殺勿論！”

只聽門簾一掀，裏面怒氣沖沖走出幾人，手按腰刀，恨恨而去。

雲中雪對郭驥一使眼色，大家隨即走進大營。

馬黑麻看見雲中雪，眼神一亮，點點頭，又轉身對沙奈說道：“馬上傳達我的命令，東征部隊就地待命，帖木兒國萬戶以上所有官員、將領、王室成員立即前來訛答刺，按最高等級給帖木兒汗舉行葬禮！”

沙奈遲疑片刻，答應下來，和其他官員、將領轉身匆匆離去。

露西婭神情緊張，一直躲在馬黑麻的身後，看見其他人都走了，松了口氣，拽著馬黑麻的手，緊張地說道：“不要緊吧？不會有什麽麻煩吧？馬黑麻。”

馬黑麻皺了皺眉眉毛，安慰道：“不用擔心，露西婭，有帖木兒的命令，還擔心什麽呢？馬上我們就可以回到撒馬爾罕了。”

說著招呼大家坐了下來，自己端起茶杯大口喝水。

雲中雪牽著月魯公主的手，笑著上前說道：“你好，露西婭，很高興又見到你。這位就是我的月亮女神、大蒙古國月魯公主。”

月魯公主微笑著和露西婭打個招呼。

露西婭上上下下把月魯公主看了又看，對雲中雪笑著說道：“啊！果然和我想象中的一樣，果然還有這麽漂亮的姑娘！”

聽著露西婭發自內心的讚嘆，眾人不禁微笑起來，將剛才的壓抑、緊張之情一掃而空。

露西婭從手上褪下一個碧綠的手鐲，將它套在月魯公主的手上，說道：“你這麽漂亮的公主才能配得上這麽漂亮的手鐲，但願它能帶給你好運！”

月魯公主知道當地的習俗，剛要道謝，沙奈從帳篷外面慌慌張張地跑了進來，說道：“馬黑麻，不好了，哈裏勒已經帶領部隊占領了撒馬爾罕，宣稱他是新的帖木兒汗！”

“哐當”一聲，馬黑麻手中的茶杯掉到地上，隨即站了起來，對沙奈說道：“立即召集東征部隊所有千戶以上的將領前來商量軍事。”

沙奈答應一聲，急匆匆走了。

雲中雪、郭驥眼見馬黑麻軍情緊急，連忙告退。

馬黑麻內心煩亂，剛想張開嘴要說點什麽，又搖了搖頭，揮了揮手。倒是露西婭依依不舍，把月魯公主親自送到門口。月魯公主笑道：“不用送了，照顧好馬黑麻，歡迎你們到中原做客。”

露西婭點點頭，和大家揮手作別，目送很久才轉身進去。

郭驥、雲中雪等人回到帳篷，回想起短短這一日便發生這麽多的事情，一出接著一出，真是讓人眼花繚亂。這前一日還在氣吞山河、豪情萬丈，此一刻眼看雄心歸於塵土、刀劍相向內亂四起，這人生的變化是如此太快、又是如此的無情！

陳誠嘆道：“那都是人家的私事，自古以來，帝王家的這類事還少了嗎？我們這些遠道而來的客人又有什麽好感嘆的？玉樹歌終王氣收，言行高送石城秋。江山不管興亡事，一任斜陽伴客愁。唉，古來帝王家有幾人能落得好下場？”

陳誠還在感嘆之時，正在這時，忽然外面傳來驚天動地的哭喊聲，伴隨著咚咚的跑步聲和馬匹的嘶鳴聲，大家面面相覷，不知道又發生了什麽事。忽然阿古拉踉踉蹌蹌跑了進來，大聲說道：“不、不好了，馬黑麻被人害了！”

大家聽了如同一聲炸雷，雲中雪眼前冒出一陣金花，想要站起來，卻又全身無力，阿古拉上前一把纏住，一起向大營奔去。

只見大營裏，馬黑麻和露西婭倒在血泊之中。月魯公主一聲驚呼，連忙奔到露西婭身邊，只見她的後背上深深地插著一把彎刀。月魯公主輕輕地把露西婭翻過身，伸手探聽一下她的鼻息，只感覺聲息全無，放聲哭道：“露西婭！露西婭！”

那邊雲中雪早就一把抱起馬黑麻，馬黑麻的胸口也插了一刀，鮮血流了滿地，奄奄一息，顯然已是不能救活。馬黑麻微微張開眼，看見雲中雪，用一絲微弱的聲音，斷斷續續地說道：“是、是朝魯。”

雲中雪悲憤交加，恨恨地說道：“早就該殺了他！”

馬黑麻說道：“找、找沙哈魯！”

雲中雪淚流滿面，使勁點點頭，說：“我馬上去找馬哈德，一定為你報仇！”

馬黑麻慢慢把頭轉向露西婭，聲音越來越弱：“把我們葬、葬在一起。”頭一歪，身子一沈。

雲中雪大聲哭喊道：“馬黑麻！馬黑麻！”馬黑麻已經沒有一點氣息，但眼睛還是死死盯著露西婭，兩行清淚掛在臉上。

雲中雪擦了一下眼淚，輕輕地把馬黑麻的眼睛合上，將馬黑麻和露西婭並放在一起，起身對沙奈和阿古拉說道：“你們帶領部隊在此駐紮，千萬不可聽從哈裏勒的命令。我馬上去赫拉特找馬哈德和沙哈魯來為馬黑麻報仇！”

阿古拉把馬哈德與雲中雪結拜一事簡略說了，沙奈紅著眼睛，說道：“放心，我們沒有照顧好馬黑麻，已經對不起帖木兒了，我們絕不服從惡魔哈裏勒。”

雲中雪擦了一下眼睛，對馬黑麻和露西婭的屍體大聲說道：“若不為你們報仇，我誓不回中國！”說罷深深地鞠了一躬，毅然轉頭離去。

回到帳篷，雲中雪說道：“現在帖木兒、馬黑麻雖然死了，但是帖木兒國還有眾多部落首領、貴族將領依然手握重兵，特別是那個哈裏勒，我們還不知道他的想法，後面的局勢可能更加錯綜覆雜，我們須得早做準備才是。郭大人、陳大人，你們請盡早回到中原，向朝廷匯報這一變故，以便朝廷早做安排。我馬上去見馬哈德。妹子，你是回蒙古還是回青城？”

月魯公主搖了搖頭，說道：“我哪裏也不去，我只要和你在一起。”

郭驥說道：“雲兄弟，你這樣安排固然很好，只是你身為大明使者，待在西域這虎狼之地，未免太過冒險了。”

雲中雪說道：“這個時候哪考慮那麽多？好在我和馬哈德意氣相投，唯有找他才有希望促成帖木兒與大明的交好，不然，帖木兒這十多年來的東征安排只怕已經激起不少帖木兒人的野心。趁著現在這個機會，借助馬哈德、沙哈魯的力量，徹底打消東征計劃，恢覆帖木兒和大明的友好往來，這對兩國都是有利，也正好為馬黑麻和露西婭報仇！”

陳誠對雲中雪躬身一禮，說道：“雲兄弟，我要代替大明子民感謝你舍生相救的義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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