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中雪吃了一驚，擡眼一看，眼前道姑年約七十左右，慈眉善目，甚是和藹，心道：沒想到江湖大名鼎鼎的青城派掌門奉真真人居然就如鄰家大媽一般可親，當年一柄長劍連敗太行山十三名高手早已名震武林。

雲中雪趕緊走上前恭恭敬敬行了一禮，朗聲說道：“晚輩武當山雲中雪拜見師伯！”

奉真掌門微笑說道：“雲賢侄不必多禮，請到經堂說話。”

說著一行人轉到平臺下方的道德經堂坐下。

奉真掌門臉色一板，對那群道姑說道：“雲賢侄千裏迢迢來到青城，你們不分青紅皂白見面見大打出手，有這麽接待客人的麽？豈不是讓武當師兄們笑話？”

那道姑嘴一抿，笑道：“師父，我們只是和雲師兄切磋一下武功而已。”

“唉！”奉真掌門嘆了口氣，說道：“你們真糊塗！幸好只是切磋武功。若不是雲賢侄手下留情，你們焉能撐到現在？”說著轉向雲中雪，說道：“這是我的徒兒守梅，自小在青城山長大，性子有點潑辣，讓雲賢侄見笑了。那幾位是她的師姐妹，守蘭、守竹、守菊、守月、守玉，還不上來謝過雲師兄劍下留情？”

守梅、守蘭、守竹、守菊、守月、守玉彼此相視一笑，一起稽首，說道：“多謝雲師兄指教！”

雲中雪慌忙站起來，還了一禮，說道：“不敢，在下多有冒犯，請師姐們多多海涵！”

奉真掌門微笑道：“幸好不是外人，武當和青城道脈相成、歷來交好，自掌門人以下，大家友情交厚，今日青城門下雖然失禮，想來沖雲師兄也不會見怪。”

守梅把嘴一撇，說道：“師父，我們姐妹只不過是替小師妹考驗一下而已，又不是誠心為難雲師兄。不過，小師妹眼光倒是真的不錯，嘻嘻、嘻嘻”，幾位小道姑一起掩嘴而笑。

雲中雪大奇，問道：“小師妹？”隨即猛然醒悟，莫非說的是陶妹子？臉上大紅，甚是尷尬。

奉真掌門微微一笑，把話一轉，說道：“好了，這裏沒你們事了，你們下去吧。”

守梅等人應了一聲，隨即告辭而去。

奉真問道：“我與你師父沖雲道兄已有多年不見了，不曾想他收了你這樣一個好徒兒！唉，武當也是後繼有人了，當真是可喜可賀！”

雲中雪站了起來，說道：“師伯謬讚，小侄愧不敢當。”

奉真掌門擡手示意他坐下，又問道：“你沖和師叔近況怎樣？”

雲中雪說道：“多謝師伯掛念，沖和師叔健康如昔，臨行之時，還專門囑咐向你問好呢。”

奉真掌門笑道：“一晃多年，彼此都老了。初次認識你沖和師叔，正是你們這般年紀呢。唉，轉眼已過去三十餘年，想當年一起行走江湖，回想起來恍如昨日。”

華山奉真、武當沖和、華山清虛、崆峒尚修四人同為出道之人，當年一同行走江湖，只因她們年歲相仿，志趣相投，武功又高強，所以並稱武林四女俠。

雲中雪說道：“小侄也常常聽聞師伯、師叔當年除暴安良、行俠仗義之事，當真是我輩楷模。”

奉真掌門笑道：“唉，老了，舊事不必重提，日後武林可全靠你們了。賢侄，你此番想必是為小徒陶如格而來？”

雲中雪臉上又是一紅，說道：“正是！小侄和她走失之後，甚是掛念與她。不知她是否回到青城山？”

奉真掌門說道：“唉，真是不巧了。”

雲中雪心裏一跳，問道：“怎麽？”

奉真掌門說道：“前幾日小徒倒是匆匆回轉了一趟，又下山走了。你若早到幾日，正好能和她相見。”

雲中雪急道：“她現在何處？還盼師伯垂告。”

奉真掌門見他神色緊張，暗自點頭，這雲中雪一表人才，武功既高，人品又好，難得對徒兒又是如此情深，徒兒也算苦盡甘來，我當成全他們。於是站起身來，親自為雲中雪砌了一杯青茶，說道：“不急，待會再說。世侄請品嘗一下我們青城山的茶。”

雲中雪雖然內心焦急，恨不能現在就去找陶妹子，但師伯既是如此吩咐，無奈之下也只得捧起茶杯，喝了一口。

奉真說道：“世侄覺得此茶怎樣？”

雲中雪啊了一聲，隨口說道好茶好茶。

奉真一笑，知他此刻並沒心情品茶，於是說道：“此茶乃我們青城山特產，名叫青城雪芽，素來為我青城門人喜愛。你所喝之茶，正是小徒如格親手采摘、烘焙而成。世侄請看此茶外形、香氣，與別處茶葉有何不同？”

雲中雪聽得是妹子親制，早已端起茶杯，細細觀看，只見這茶葉外形壯實勻整，芽葉嫩綠油潤，湯色不渾不釅，黃綠鮮亮，當下又喝了一口，只覺清香撲鼻，說道：“果然好茶，既有清香留口，又有滋味甘濃。”

奉真微笑道：“在青城山之時，如格徒兒尤愛飲茶，每日清晨必定先烹制一壺清茶，然後方才習武。她此番特地交代，務必將她采制的茶葉請世侄品嘗。”

雲中雪笑了起來，說道：“如格妹子當真好雅興。”

奉真嘆道：“我這徒兒命運多舛，雖說出身皇親貴胄，可惜尚在繈褓之中，便遭遇家國覆滅，全家二百餘口全部罹難，何曾享受一點家庭天倫之樂。雖是蒙元公主，也是一樣讓人可悲可嘆。”

雲中雪說道：“敢問師伯，陶妹妹後來如何從昆明到了青城山？”

奉真說道：“梁王府唐祿總管正是家兄，他不忍梁王就此絕後，趁亂將公主就走，送到青城山交給我撫養至今。”

雲中雪啊了一聲，這才明白奉真掌門俗家原也是四川唐門，不知何以出家青城山？

奉真掌門繼續說道：“我這徒兒雖然公主出身，倒也不嬌貴。這青城山雖然粗茶淡飯，日子很是清苦，她倒也甘之如飴，每日燒茶種菜、誦經練武、掃地洗衣，無不親歷親為。”

雲中雪點點頭，心想自己受傷之時，多虧妹子每日湯藥伺候，哪有一點公主的做派？原是自幼便在青城山習慣了這般苦日子的。唉，想來妹子這身世當真讓人憐惜，怪不得前人多有寫詩嘆息這些亡國公主，忽然想起一首詩，便沖口而出吟道：“可憐如花似玉女，生於末世帝王家。國破家亡烽煙起，飄零淪落夢天涯”。

這詩哀婉淒惻之極，奉真和雲中雪兩人心裏戚戚，覺得仿佛就是專為月魯公主量身打造一般。

良久，奉真掌門嘆道：“都道帝王之家光鮮亮麗，又有誰知帝王家一旦落難，反而不如平民百姓呢？昔日南朝劉宋皇族劉子鸞，年方十歲，被逼自盡，臨死之時哭泣道：願來世不覆生於帝王之家！”

雲中雪熱血沸騰，說道：“此生定不讓妹子痛苦！”

奉真點點頭，說道：“古人曾經說道，可憐紅顏總薄命，最是無情帝王家。如格徒兒本性良善，又極熱心重情，但願此生平安幸福！”

雲中雪沖口而出，說道：“師伯放心，我一定盡力不讓陶妹妹受半點委屈！但不知妹子現在何處？”

奉真說道：“那梁王罹難二十周年將近，徒兒已經趕到昆明想現場拜祭全家。”

雲中雪啊了一聲，說道：“早該知道如此！”

奉真掌門問道：“世侄何出此言？”

雲中雪便把劍閣遇見梁王府舊部一事，詳細說了一遍。

奉真點點頭，說道：“當年蒙元敗退漠北後，梁王獨自堅守雲南十八年，直到最後梁王妻子兒女盡皆投入滇池而死，梁王本人也隨之自盡。梁王舊部感其忠義，所以每逢大祭之日盡皆聚在一起，秘密祭奠梁王。近日正是為梁王罹難二十周年而來。小徒正是為此，所以匆匆應約先去滇池。”

雲中雪失望之餘，忽然想起一事，說道：“妹子身為蒙古公主，現在朝廷追查甚緊，這便如何是好？”

奉真說道：“這倒不要緊。一來梁王舊部高手眾多，二來我已安排青城和唐門高手暗中護衛。”

雲中雪喜道：“還是師伯考慮周到。”

奉真嘆道：“如格雖然身為蒙古人，但卻是為漢人所撫養長大，對漢人感情極深。據她所言，她與你失散，便是與她身世有關。”

雲中雪奇道：“這又是為何？”

奉真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窗外的夜色，說道：“此事說來話長，本是徒兒極隱秘之事，不應說的。但是聽聞你即將出使西域，這事既和徒兒有關，又與你出使相關，所以和你說說也無妨，只盼與你出使有益。”

原來那蒙元帝國建立之後，成吉思汗後裔托雷一系為蒙古人尊為黃金家族，從此蒙古各部落立誓非黃金家族不得稱汗。但是自蒙元大敗之後北退漠北，黃金家族便失去了號召力，蒙古內部各部落彼此爭鬥，黃金家族幾乎被屠殺殆盡。因梁王為元世祖忽必烈之後，又為國全家罹難，蒙古人極感佩其忠義，所以黃金家族擁護者便四處尋訪月魯公主，想以她為號召，重振黃金家族餘威。

雲中雪猛然醒悟過來，說道：“是了，妹子那日便是為關東雙煞所擄！”

奉真掌門頗為訝異，說道：“那關東雙煞還在世上？”

雲中雪便把那日詳情說了一遍，說道：“若非道衍大師出手所救，在下原本極難脫身。”

奉真點點頭，說道：“放眼中原，中原能對付這兩老怪者，唯有道衍大師及你師父等寥寥幾人而已。”

雲中雪也站了起來，說道：“現今蒙古與大明已是敵我分明，妹子倘若回到蒙古，那豈不是成了大明的大敵？以後如何相見？”

奉真說道：“如格和我說過，她既為漢人所撫養，自當不會忘了養育之恩，更不會恩將仇報；那蒙古為她故國，也自不可背叛。現在蒙古一片混亂仇殺，她身為黃金家族，也不能袖手旁觀，且先回蒙古，只盼有機會一定力促大明與蒙古化幹戈為玉帛，兩國能代代友好相處，不至再有自家這般悲劇。”

雲中雪嘆了一口氣，望著窗外呆呆發怔，過了一會兒，說道：“妹子這般境界真讓人汗顏！難得妹子小小年紀，卻要擔此重任！”

奉真說道：“你又何曾不是如此？你們兩人雖然年輕，又與大明結下了滅門之仇，卻反過來為大明保民安邦，真不枉武林俠義二字！時辰已是不早，你今日勞累，且先去客房將息，明日再說。”

雲中雪告辭而去，自有道童引他去山下客房歇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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