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天城南天界寺，莊嚴巍峨，氣勢雄偉，雖是夜深時分，亦是香火裊裊。

這天界寺時為京師三大寺之首，本是前朝元文宗就藩南京時的府邸，後改為大龍翔集慶寺。因本朝開國太祖高皇帝本是僧人出身，不免對寺廟頗為照顧，尤其對此寺另眼相待，欽賜匾額：“天界善世寺”，時人稱天界寺為“方今第一禪林”，那實在不是虛誇。

因道衍和尚建有殊功，又不願住進所賜官邸，是以永樂帝特賜天界寺為道衍大師的駐錫之地。

只見禪房之內，雲中雪臉色慘白，坦胸而坐，道衍大師盤膝坐於身後，雙掌抵住雲中雪的背部，兩人如同入定一般，靜無聲息。

雲中雪自出了紀府大門，渾身只覺冷顫不止，幸好道衍大師伸出右手握住雲中雪的左手，一股柔和大力源源不斷輸入雲中雪的體內，陰寒之氣方不至於侵入心臟。待得到了天界寺，兩人立即盤膝坐下，道衍施展內力替雲中雪療傷。

雲中雪此時已是牙關緊咬，體內寒氣尋著經脈四處亂竄，渾身猶如三九天墜入冰窟，奇寒徹骨。道衍大師雙掌緊貼雲中雪的後背，亦是感覺寒氣襲人，連忙攝起心神，連點風門、厥陰、督俞等穴道，再將淳厚內力輸入雲中雪的體內。

過了一盞茶的功夫，雲中雪臉上汗如雨滴，頭上冒出絲絲白氣，體內陰寒之氣漸消，道衍大師那股柔和內力越來越強，逐漸將那股陰寒內力化解，四肢百骸也隨之感受暖意洋洋，渾身說不出的舒坦。

那道衍和尚臉上布滿細密汗珠，亦已感覺雲中雪無礙方才罷手。雖是療傷順利，但是道衍卻是臉色愈加嚴峻，心事重重。

雲中雪只覺體內真氣充盈，胸腹之間鼓漲，連忙吐納運氣一周，自覺經脈順暢無阻，乃睜開眼，對著道衍一拜，說道：“幸虧大師所救，不然在下只怕命喪紀府了。”

道衍大師皺眉說道：“沒想到這修羅陰煞功如此厲害！”

雲中雪恨恨說道：“那紀綱身為大明錦衣衛指揮使、又是中原武林名門正派弟子，居然學這歹毒武功！也不怕玷汙了師門？給中原武林蒙羞？”

道衍大師手撚佛珠，沈思說道：“這修羅陰煞功太過陰毒，中了此功如若不及時解救，中者多半就會全身血液凝固、讓人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端是歹毒異常，所以一直為武林人士不齒。紀綱幹冒天下之大不韙，不知從何處學得這等歹毒功夫？他一身華山功夫本已臻化境，又何必去學這旁門邪道功夫？”

雲中雪說道：“這紀綱野心膨脹，早有不軌之心，大師難道不知嗎？”

“阿彌陀佛！”道衍大師口宣佛號，眼泛精光，說道：“此事老衲有所耳聞。只是查無實據，是以無法稟報皇上。”

雲中雪皺眉說道：“大師，這紀綱武功雖強，但絕非武林絕頂高手，武林之中能與之匹敵者不下數十人，當今皇上又是何等精明強幹，這紀綱不過是一介三品指揮使，如何敢有這等野心？不怕被滅族嗎？”

道衍大師搖頭說道：“自古人雲利令智昏。這紀綱依仗皇上信賴，搜捕、訊問朝中大臣，等同皇上替身，朝野上下乃至皇親國戚，誰人不膽戰心驚？這般權力一旦上身，又有幾人不食骨知髓？”

雲中雪欲言又止。道衍和尚奇道：“今日你我暢談無妨，為何吞吞吐吐？”

雲中雪笑道：“大師言重了，在下如若得罪便請寬恕一二。既然這紀綱假借錦衣衛胡作非為，殘害忠良，惹得天怒人怨，大師何不對皇上建議撤了這勞什子機構？也算是為天下做了一件大功德。”

道衍和尚不語，起身鍍了幾步，停下來，望著窗外的星空，說道：“唉！你們有所不知。今日的皇上早就非當日的燕王了。昔日因建文帝太過文弱，而我大明周邊又是強敵環伺，特別是蒙元，雖是退回漠北，但其實力猶存，一直虎視眈眈，無時不想打回中原，這建文帝只顧消除藩王，依靠的黃子澄、齊泰等書生之流，只是紙上談兵，怎能擔當得了大明的江山社稷？而一旦那蒙元鐵騎南下，我大明萬萬黎民百姓豈不又要遭受地獄之苦？”

“所以大師決意輔佐燕王起兵？”雲中雪問道。

道衍望著窗外出神，喃喃自語，說道：“放眼天下，唯有燕王雄才大略，如若不是燕王以親王之尊，身犯險地抵禦蒙元，只怕那蒙古韃子早就越過長城了！”

雲中雪心知道衍所言不假，一時不語，良久，又擡頭提高嗓門，問道：“朱家內部權位之爭也就罷了，如何又殘殺那麽多無辜之人？”

“阿彌陀佛！老衲身為出家之人，無心造成萬千人荼毒生靈，實是罪莫大焉。每每念及此事，老衲心中實是愧疚不已。”道衍和尚一臉悲憫，眼中滿是無奈。

雲中雪想起全家遇害，亦是悲憤異常。這老和尚既是靖難之變的首謀，算起來也是自家仇人，只是這老和尚有恩於自己，靖難之變後又多番求燕王刀下留人，怎奈那燕王為了皇位早已殺紅了眼。面對眼前這個時人譽之、時人亦毀之的和尚，雲中雪不知道該是怨他還是謝他？

道衍和尚轉身面對大佛，合什禮佛，說道：“老衲既已鑄下如此大錯，自是設法贖回罪孽。本想隱居禪林，終身禮佛以洗清罪孽，只是塵緣為了，還得入世了結。那殘元、帖木兒都想入侵，自是萬萬不許；紀綱等人若想謀逆，亦是萬萬不可。老衲此番南下，沿途也查探一些異象，只是尚未證實，所以不便稟明皇上。”

雲中雪說道：“大師，外患易除，內敵難辨啊。這紀綱不顧江湖道義，費盡心思偷學這修羅陰煞功，顯見謀劃已久；他又假借錦衣衛招兵買馬，網羅天下武林各門各派於門下；朝中大臣莫不畏之如虎；如此種種，那紀綱方才膽大包天。大師還須小心才是。”

道衍和尚點點頭，說道：“此言甚是有理。紀綱雖有異心，倒也不怕能掀起多大風波。他今日所擁有的一切，不過是昂仗皇上恩賜罷了。皇上如此聖明，一旦給他發現，豈能饒他？罷了，那紀綱心術不正，倘若真要自尋死路也是沒辦法，救他不得。且不說他，雲少俠，我問你一句話，能否實言相告？”

雲中雪臉色一正，說道：“在下幾次蒙大師所救，大師如有所問，豈敢隱瞞？”

道衍和尚合什道：“雲少俠，靖難之變，你父雲陽及全家不幸蒙難，你真的已經放下心結？真的沒有怨恨？”

雲中雪沒想到道衍有此一問，心中一陣絞痛，諸多怨憤傷心一齊湧上心頭，他咬緊牙關，盡量壓抑一下心情，轉身走到窗前，看著遠方，說道：“放下怎麽樣？不放下又能怎麽樣？能讓逝者覆生嗎？”

道衍和尚滿臉愧色，說道：“當年曾與你父雲大俠有過一面之緣，令尊義薄雲天一身正氣，讓人好生佩服。只可惜令尊寧為玉碎不為瓦全，以致全家罹難。當日老衲若是在應天，定不讓令尊如此英年早逝。”

雲中雪淡淡說道：“家父也算武林中人，又蒙建文帝厚待，他以身殉主倒也罷了；只是我全家上上下下三十二口人，人人皆是手無寸鐵，如何也慘遭毒手？”

道衍和尚默然，嘆息道：“唉！此事確實慚愧，不僅令尊還有方孝孺、鐵鉉等眾多忠誠剛烈之士，皆是合族牽連，實是我朝一大罪過！”

雲中雪恨恨說道：“有句話說種其因者，須食其果。自古以來多行不義必自斃，前人造孽，後人自然會應了報應。”

道衍和尚無語，雖然明知雲中雪沖天恨意，但又無話可說。

雲中雪說道：“大師且請放心，我知你的心意。我既答應出使帖木兒國，為天下黎民百姓考慮，也自當盡力周旋，不敢挾怨報覆。至於個人家仇國恨，老天報應自是不爽，且瞧著看吧。”

道衍大師合什道：“善哉！善哉！施主雖然年紀輕輕，但是俠義胸懷不在令尊之下。既然如此，老衲替天下百姓謝過少俠。有些事也是非人力可為，豈可勉強？且不說這個，今日少俠夜闖紀府，當是為了陶姑娘罷？”

雲中雪拱手說道：“正是，我這妹子孤苦無依，今晚突然下落不明，在下甚是擔心，還望大師多多指點。”

道衍點點頭，說道：“陶姑娘失蹤，當與紀綱無關，少俠今日倒是冤枉紀綱了。”

雲中雪奇道：“雖是疑點重重，但之前錦衣衛就已幾次和陶姑娘交手，加上偌大應天府，除了這紀綱還有誰人敢強擄他人？”

道衍和尚微笑道：“少俠忘了關東雙煞麽？”

“啊？關東雙煞？對了，是他們先將我引開，隨後妹子就在漢王府失蹤。糟了，妹子若是落到他們之手，只怕更加糟糕。”雲中雪頓足說道。

道衍搖搖頭，說道：“少俠且請寬心。依老衲之見，陶姑娘應該無妨。”

雲中雪問道：“大師何出此言？”

道衍撚須說道：“這關東雙煞退隱江湖多年，現今居然不遠千裏迢迢，從關東來到江南，顯然事關重大，不然他們偌大年紀也不至於身犯險地。如此看來，這陶姑娘大有來歷。況且這關東雙煞又是前輩成名人物，自是不會為難一個小姑娘，所以少俠暫且放心。”

雲中雪如夢方醒，點頭說道：“大師所言甚是，我這也是一時情急，倒也忘了這層關系。”

道衍微笑不語，心中想到雲中雪與陶姑娘顯見已墜入情網之中，致使聰明果決的雲中雪如此神魂顛倒，乃至不計自身安危居然身犯險地前去招惹紀綱。

老和尚知道這雲中雪自己尚是渾然不知，也不說破，微笑而已。

雲中雪長舒了一口氣，說道：“多謝大師點撥。在下如蒙醍醐灌頂。”

道衍大師問道：“既是如此，你意下如何打算？”

雲中雪慨然說道：“若是關東雙煞所擄，此刻多半已在百裏之外，已然追之不及。出使之日也已迫近，聽聞那帖木兒已在調兵買馬，圖謀東侵正急。事關中原生死存亡，當然全力以赴阻止。待得回轉中原再去關外尋找陶姑娘，但願老天能垂憐，保佑妹子能平安回來。”

道衍讚許道：“少俠果然是將門虎子、人中龍傑。你且放心，我這就回轉燕京，著人到關外打探，一有陶姑娘消息，立刻派人通知與你。”

雲中雪知道這道衍和尚在燕京運籌帷幄數十年，又是北武林領袖，影響力實在非同小可，當下深深一稽。

道衍搖頭說道：“少俠不必客氣。你如此這般為國為民，才教人感佩。你且跟我過來，我教你陰陽調氣之法，下次便可抵禦那修羅陰煞功之寒毒。”

雲中雪大喜。兩人練習了一個通宵，方才分手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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