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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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國子監新修的書局館舍陸續完工，氣象煥然。
是日，細雨橫斜，連華在周子孝的陪同下從白瑜院東側齊整的石板路來到溯文閣，一路見雨水淌過魚鱗瓦從飛檐流閣滴落，忍不住讚嘆。
“公子，國子監今年比去年又多招收六百名學生，生源越來越廣。”周子孝道，“幸虧你有遠見，提前部署了書局、書院、館舍，不然哪有如今的枝繁葉茂。”
連華笑道：“我也是無心插柳。”
周子孝道：“記得那時烈日炎炎，你頂著暑氣到工地視察情況，臉都曬傷了，還在那裏比劃柱子該如何雕刻。”
連華道：“沒曬傷，子孝兄不要誇大其實，再說當時不是還有你替我遮傘麽。”
周子孝溫和地笑了笑：“你還記得我替你遮傘。”
連華道：“那當然，不能忘的。”
溯文閣下面有六級臺階，全用長條石板鋪成。
彩漆大門頂端懸著紅木匾額。
連華道：“據說這裏有一間防潮室。”
周子孝道：“是的，我帶你去。”
二人走過墊著磚石的甬道，上樓梯，來到刷過膠漆的杉木房門前。
連華走進去，忽然回過頭，一只手撐住門框。
周子孝沒停住，險些撞著連華的臉。
“公子……”周子孝的呼吸急促了一下。
連華一笑，彎起眼睛，抱歉地拍了拍那寬厚的肩膀：“子孝兄在門口看著，不要進來，這件事情你沒有必要知道。”
周子孝道：“好，那我，我等你。”
燈燭照過一排排書櫃。
連華走到東南角，踢了踢地面，找到了陸虞所說的那塊空心的磚石。
鐵絲插入磚縫，翹起磚面。
連華閉眼定了定神，倒出那本泛黃的賬冊，握緊。
他翻開賬冊，為保險起見先把裏面的內容記過一遍，然後才裝進袖中。
磚石被放回原地。
燭火離去，室內恢覆寧靜。
連華走出房門，看見周子孝在長廊盡頭觀賞雨景的背影，喊了一聲。
“怎麽樣？”周子孝立即回來，詢問道，“找著了嗎？”
連華道：“找到了。”
周子孝道：“那就好，今日的事，我不會說出去的。”
連華點了點頭，走下樓梯。
春雨稍停，街巷沈浸在一片朦朧草色中。
連華讓嚴奎去查證賬冊中的款項，正要乘車去往禮部貢院。
——“爹爹。”
阿香叫住了人。
連華從馬車下來，彎腰問道：“怎麽啦？”
阿香穿一襲藕荷羅裙，臉蛋沾著雨珠，可愛如一株初發的芙蓉。
連華道：“阿香大了，有心事了？”
阿香道：“爹爹不在的時候，都是奎郞在保護娘親和阿香，請爹爹善待奎郞，不要總是讓他去做冒險的事。”
連華頓了一下，道：“你以前還怕他呢，現在知道替他說話了。”
阿香嗔道：“爹爹。”
連華仔細地觀察阿香的臉色。
那雙水靈的大眼睛依然是清澈的，但不再像從前那樣一眼可以望穿。
他意識到自己可能也快要裝不成父親了。
“好，好。”連華微笑，承諾阿香道，“再有一年，爹爹不會再差遣他。”
馬車軋過朱雀門前新長成的苔蘚，留下斑駁綠痕。
連華來到禮部貢院西側院。
謄錄工作已完成，此時堂中正在清點考卷。
明燈映著紙卷。
八條黑漆長桌從大堂一頭連到另一頭。
文吏帶著生徒核對由監考考官封彌裝訂的原卷和謄抄之後即將送至閱卷考官手中的覆錄卷，這兩撥考官互相不見面，所以中間的交接既要快又要保質保量。
卷子疊摞得界限分明，桌角卻早已被袖口磨得圓潤發亮。
一頂頂烏紗帽戴得平整端正，兩條細長的展腳如同尺戒隔開低聲細語。
唱錄的聲音一浪高過一浪。
——“經義科堂左一一至左三十，帖書卷二十八，廢卷二……”
突然面前叉出兩把鋼劍，劍刃寒氣逼得連華汗毛直立，踉蹌往後退了兩步。
“閱卷重地，閑人免進。”
連華揉一揉眼睛，原來他只看到遠處之景，忽略了院門口還有兩個士兵。
士兵穿著朱漆山文甲，頭戴鳳翅兜鍪，護腹處有獸首，高大威猛。
連華解下自己的玉符，笑道：“我是東宮客卿冷奕，兩位軍官看……”
一個士兵對另一個道：“你去通報東陽公過來領人，我在這守著。”
連華對這套龍武軍的鎧甲有一種刻在骨子裏的害怕，所以立刻就收起腳，縮回了門外。
這段插曲讓他五味雜陳——不知應當慶幸還是悲嘆，當一切走上正軌，似乎他才是被遺忘的錯誤。
“憐玉公子。”潘旭看到連華，招了招手，疾步走來，“哎呀，你總算來了。”
士兵看到禮部尚書認來人是憐玉，才同意放人進去。
連華笑道：“謝東陽公救我。”
潘旭道：“得罪了，他們是太子殿下到龍武軍請來的，我不好訓斥。”
過堂，檀煙伴墨香。
連華道：“適才東陽公為何叫苦？”
潘旭擡起頭，看向二樓北側回廊：“還不是殿下。”
連華道：“殿下？”
潘旭道：“殿下這幾日住在西側院，裝訂，謄抄，清點，抽驗，每一個環節殿下都親自監督，幹活的人都有輪崗，只有他是整夜整夜的不合眼。”
連華笑道：“殿下身體真好。”
“殿下當然身體好，可是我一把年紀也得陪在這裏，實在受不了了。”潘旭輕聲地咳嗽，“事到如今，制度在，即使換一批人也能做好。”
連華的笑容變苦，攤手道：“實不相瞞，我現在也有些難言之隱，請東陽公堅持一兩日，我想好怎麽說再去勸殿下保重身體。”
入夜，雨絲密集。
連華坐在回廊南側，靜靜看著對面那道人進人出的竹簾。
他已拿到確切的證據，只是還不知道東風什麽時候來，到底會不會來。
他又一次站在了關鍵的節點，只不過這次他沒有選擇，亦或，他早就做出過選擇別無退路——他要在今夜和李契說明真相，再賭一次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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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日，細雨橫斜，連華在周子孝的陪同下從白瑜院東側齊整的石板路來到溯文閣，一路見雨水淌過魚鱗瓦從飛檐流閣滴落，忍不住讚嘆。
“公子，國子監今年比去年又多招收六百名學生，生源越來越廣。”周子孝道，“幸虧你有遠見，提前部署了書局、書院、館舍，不然哪有如今的枝繁葉茂。”
連華笑道：“我也是無心插柳。”
周子孝道：“記得那時烈日炎炎，你頂著暑氣到工地視察情況，臉都曬傷了，還在那裏比劃柱子該如何雕刻。”
連華道：“沒曬傷，子孝兄不要誇大其實，再說當時不是還有你替我遮傘麽。”
周子孝溫和地笑了笑：“你還記得我替你遮傘。”
連華道：“那當然，不能忘的。”
溯文閣下面有六級臺階，全用長條石板鋪成。
彩漆大門頂端懸著紅木匾額。
連華道：“據說這裏有一間防潮室。”
周子孝道：“是的，我帶你去。”
二人走過墊著磚石的甬道，上樓梯，來到刷過膠漆的杉木房門前。
連華走進去，忽然回過頭，一只手撐住門框。
周子孝沒停住，險些撞著連華的臉。
“公子……”周子孝的呼吸急促了一下。
連華一笑，彎起眼睛，抱歉地拍了拍那寬厚的肩膀：“子孝兄在門口看著，不要進來，這件事情你沒有必要知道。”
周子孝道：“好，那我，我等你。”
燈燭照過一排排書櫃。
連華走到東南角，踢了踢地面，找到了陸虞所說的那塊空心的磚石。
鐵絲插入磚縫，翹起磚面。
連華閉眼定了定神，倒出那本泛黃的賬冊，握緊。
他翻開賬冊，為保險起見先把裏面的內容記過一遍，然後才裝進袖中。
磚石被放回原地。
燭火離去，室內恢覆寧靜。
連華走出房門，看見周子孝在長廊盡頭觀賞雨景的背影，喊了一聲。
“怎麽樣？”周子孝立即回來，詢問道，“找著了嗎？”
連華道：“找到了。”
周子孝道：“那就好，今日的事，我不會說出去的。”
連華點了點頭，走下樓梯。
春雨稍停，街巷沈浸在一片朦朧草色中。
連華讓嚴奎去查證賬冊中的款項，正要乘車去往禮部貢院。
——“爹爹。”
阿香叫住了人。
連華從馬車下來，彎腰問道：“怎麽啦？”
阿香穿一襲藕荷羅裙，臉蛋沾著雨珠，可愛如一株初發的芙蓉。
連華道：“阿香大了，有心事了？”
阿香道：“爹爹不在的時候，都是奎郞在保護娘親和阿香，請爹爹善待奎郞，不要總是讓他去做冒險的事。”
連華頓了一下，道：“你以前還怕他呢，現在知道替他說話了。”
阿香嗔道：“爹爹。”
連華仔細地觀察阿香的臉色。
那雙水靈的大眼睛依然是清澈的，但不再像從前那樣一眼可以望穿。
他意識到自己可能也快要裝不成父親了。
“好，好。”連華微笑，承諾阿香道，“再有一年，爹爹不會再差遣他。”
馬車軋過朱雀門前新長成的苔蘚，留下斑駁綠痕。
連華來到禮部貢院西側院。
謄錄工作已完成，此時堂中正在清點考卷。
明燈映著紙卷。
八條黑漆長桌從大堂一頭連到另一頭。
文吏帶著生徒核對由監考考官封彌裝訂的原卷和謄抄之後即將送至閱卷考官手中的覆錄卷，這兩撥考官互相不見面，所以中間的交接既要快又要保質保量。
卷子疊摞得界限分明，桌角卻早已被袖口磨得圓潤發亮。
一頂頂烏紗帽戴得平整端正，兩條細長的展腳如同尺戒隔開低聲細語。
唱錄的聲音一浪高過一浪。
——“經義科堂左一一至左三十，帖書卷二十八，廢卷二……”
突然面前叉出兩把鋼劍，劍刃寒氣逼得連華汗毛直立，踉蹌往後退了兩步。
“閱卷重地，閑人免進。”
連華揉一揉眼睛，原來他只看到遠處之景，忽略了院門口還有兩個士兵。
士兵穿著朱漆山文甲，頭戴鳳翅兜鍪，護腹處有獸首，高大威猛。
連華解下自己的玉符，笑道：“我是東宮客卿冷奕，兩位軍官看……”
一個士兵對另一個道：“你去通報東陽公過來領人，我在這守著。”
連華對這套龍武軍的鎧甲有一種刻在骨子裏的害怕，所以立刻就收起腳，縮回了門外。
這段插曲讓他五味雜陳——不知應當慶幸還是悲嘆，當一切走上正軌，似乎他才是被遺忘的錯誤。
“憐玉公子。”潘旭看到連華，招了招手，疾步走來，“哎呀，你總算來了。”
士兵看到禮部尚書認來人是憐玉，才同意放人進去。
連華笑道：“謝東陽公救我。”
潘旭道：“得罪了，他們是太子殿下到龍武軍請來的，我不好訓斥。”
過堂，檀煙伴墨香。
連華道：“適才東陽公為何叫苦？”
潘旭擡起頭，看向二樓北側回廊：“還不是殿下。”
連華道：“殿下？”
潘旭道：“殿下這幾日住在西側院，裝訂，謄抄，清點，抽驗，每一個環節殿下都親自監督，幹活的人都有輪崗，只有他是整夜整夜的不合眼。”
連華笑道：“殿下身體真好。”
“殿下當然身體好，可是我一把年紀也得陪在這裏，實在受不了了。”潘旭輕聲地咳嗽，“事到如今，制度在，即使換一批人也能做好。”
連華的笑容變苦，攤手道：“實不相瞞，我現在也有些難言之隱，請東陽公堅持一兩日，我想好怎麽說再去勸殿下保重身體。”
入夜，雨絲密集。
連華坐在回廊南側，靜靜看著對面那道人進人出的竹簾。
他已拿到確切的證據，只是還不知道東風什麽時候來，到底會不會來。
他又一次站在了關鍵的節點，只不過這次他沒有選擇，亦或，他早就做出過選擇別無退路——他要在今夜和李契說明真相，再賭一次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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