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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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初雪落下。

隔日清晨,文山院的朱紅墻前一片白雪。

連華掀起錦簾走進暖閣。

李契在淋養案頭的荔枝茶寵,見是連華來,隨和道:“先生坐。”

連華脫去貂絨鬥篷,坐到側邊的椅子上,呼吸了一口熟悉的空氣。

空氣中飄散看淡淡的龍涎香。

“那時先生在亭下與孤所說對國子監的三步改革業已實現,黨派從此不可侵犯學壇,功在當下。”李契道,“孤能走到這一步,離不開先生的襄助。”

“過去主張改革之人,無論宣王長史賀殷還是蕭侍郎,都是在朝為官之人,難免受功名的羈絆。”連華道,“臣能做到,沒有別的,只因身在局外。”

李契道:“孤得先生,如魚得水。”

水淋過,彩石泛出晶瑩色澤。

話語間的寵愛之情溢於言表。

連華笑了笑,心中受用片刻,回道:“殿下知人善用,士子才會歸心。”

李契道:“先生請看。”

連華轉過身。

一幅水墨畫掛在他身後的墻壁之上。

畫作有遠近兩個層次,遠處是汴河熱鬧市景,近處是樹下童子嬉游。

李契道:“先生覺得如何?”

連華道:“顏色素雅,線條生動。”

李契點頭:“如此與先生相襯,孤見先生每回來暖閣都喜歡坐這個位置,想在後面添一個背景,於是令宣和院作成此畫。”

連華道:“謝殿下厚愛。”

連華知道李契一向對他好,好得很直接。

他的身份本是謀士,是在幕後出謀劃策的人,不似季春、蕭岑、潘旭這樣在朝的臣子,他的命運若放在歷史長河之中,結局應當是事了拂衣去深藏功與名。

但李契從未讓他站在暗處受過陰寒。

這也是他情不自禁地想靠近李契的原因——向往光明,就像飛蛾想撲火。

連華起身走到李契的書案前,攤開手掌,手指勾了勾。

李契眼色微變。

“殿下,臣給這畫取一個名字。”連華道,“借殿下的筆一用。”

聲線清澈而柔和,如同一抹白雪化在肌膚之上,帶給人純凈舒潤之感。

兩個人離得近。

李契提筆蘸墨,遞過去。

連華勾住那支筆,微笑低頭。

筆尖在紙面留下幾個飄逸纖細的字。

墨香泛出。

連華擱筆:“此畫為蕓蕓人間。”

李契道:“阿雲。”

連華沒有回答,朝紙頁吹了一口氣,笑道:“殿下別是叫習慣了。”

李契道:“元夕之夜,孤想帶你進宮見聖上母後。”

屋中炭火溫暖,兩個人又如此之近,氣息交融,彼此都能聞見對方身上的香。

“殿下明知臣不能答應,卻又說出這樣的話,何苦來。”連華道,“臣不想進那座皇城,一輩子都不想。”

李契道:“可在亭下也是你對孤說,想以光明之身參加科考,金榜題名。”

連華道:“臣……”

李契把連華的衣袖拽在手中:“金榜題名,不是應當進宮吃聞喜宴嗎?”

連華退步之時被扯出半片衣布。

伴隨呲啦一聲響,兩人皆微微發怔。

李契收回手,先開口打破沈默:“孤失言,先生不要生氣。”

連華道:“臣沒有生氣。”

李契道:“其實孤今日找先生,是想探討接下來要做的事。”

連華道:“殿下,臣正是為這事而來。”

藍煙在水墨畫前纏繞飄散。

窗前的長弓卻放得平穩,弓弦靜止如砌。

一一“殿下,公子,慢用。”

祥瑞進來撤換茶水。

連華收拾了一下心情,微笑道:“多謝祥管事。”

李契把那半片碎布放進桌屜。

瓷器輕微碰撞的聲音玲瓏剔透。

連華端起茶水,聞香之時第一次想到——李契比自己大一歲將近而立之年,按皇家的禮制早該成家,可東宮之中別說妻妾就連侍女都不見幾個,究竟什麽原因也從未有人提起,莫非是有斷袖之癖,才會說出帶屬臣入宮面聖的荒唐話。

世間種種他什麽沒有見過,妓院南館看中他面貌想來搭訕的紈絝子弟不知多少,倒不至於為此七上八下。

他只是有些意外,自己對此卻並沒有那麽抗拒。

他抗拒進皇城面聖,卻不是抗拒李契。

氣氛恢覆平常。

“殿下,國子監與地方學制整頓過後,根系已退,土壤已松,可以高屋建瓴了。”連華道,“我們需對禮部進行多項革新,一是鎖院,二是問品。”

李契的語氣也恢覆一如既往的平靜:“此話如何說?”

連華道:“前一年,禮部當對出題、監考、閱卷考官進行觀察,觀察包括家世、背景及品行等等內容,確保履歷清白;前一個月,禮部組織考官進行集中出卷,當把院子鎖起來不準無關人員進出傳遞消息,此二項合起來,稱為鎖院。”

李契道:“鎖院是為確保考官不得洩露考題,那什麽是問品呢?”

連華道:“問品是制定考綱的流程,為確保科舉選出的人才符合朝廷的需要,禮部當與各司協調溝通,共同定奪考試範圍、出題方向等等內容編成考綱,然而禮部之職現在空缺,下面人心渙散,如果能給臣十幾個進士出身的幹練之人帶著做過一遍,以後就有章可循。”

李契道:“事不宜遲,孤這就請奏,一應按先生所說配備齊全。”

談完這番話,二人又是一陣靜默。

雪花簌簌落在窗柩之外,窗紙飛影。

連華起身,苦笑道:“不曾想這衣服看著結實,袖口燙金之處卻還是薄脆。”

李契拿出那片碎布走到連華面前,拉起胳膊,溫柔地放進他的手中。

連華擡眸。

李契道:“另外,先生先前提到禦貢商戶的事,孤可以派人找宮裏的管事開這個口,但這畢竟這算家事,先生想管孤的家事,得給孤一個說法。”

連華道:“臣只隨口一提,殿下沒見過拙荊婉容,她可厲害得很。”

李契道:“你與婉容有夫妻之實?”

連華一笑:“誒,此乃臣家事,殿下想管臣的家事,是不是也得有一個名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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