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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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連華隔著一道院墻，聽見院子裏有竹杖的聲音。
“蔣老先生，月圓之夜可願收留憐玉片刻。”連華大聲道，“憐玉雖是捐的功名，但對蕪州學說略有涉獵，承蒙不棄，當陪先生淺談。”
院子裏的聲音停頓。
連華尋著聲音，追到墻外對應院子裏站人的位置：“不談學說也行，就聊一聊桂花酒，臨安友人送來的，專程請蔣老品嘗。”
巷子口傳回吱呀一聲。
連華回過頭，笑了笑。
門開了。
*
當空煙花綻放。
蔣泰一人在園中亭下用宴。
石桌擺著紅蟹、白米糕、錫制小酒壺。
蔣泰放下竹杖，刻滿滄桑的臉孔不見笑顏，舉止郁郁寡歡：“老夫不是這兩年才聽說你憐玉公子的名號，早在景元二十四年，弟子韓雙宏及第，老夫就到宣德門下看過你寫的策論。”
連華把酒壇打開，抱在懷裏，往酒碗裏倒。
桂花酒酒色淡黃，飄出一股清香的桂花氣味。
連華道：“那年的題是如何防止官員行賄受賄。”
蔣泰道：“你可還記得你寫的是什麽？”
連華坐下，端起碗自己飲盡。
桂酒甘甜醇綿，伴著蟹膏的滋味滿口餘香。
他陪家裏只在平時，每逢佳節，收留他的不是青樓就是酒肆，是那種歡歌笑語的地方。
他今日來蔣泰的家中本也不打算隱忍，正是要告訴這位孤冷清高的老先生——人生在世還有另一種逍遙的活法。
“那篇策論寫的是，賄賂乃表象而非病竈，與其嚴懲行賄受賄，不如深究背後的規章制度。”連華悠然道，“要麽是有隱蔽不見光之處，要麽是資源分配不均，再要麽是功過獎賞不明，才會導致賄賂。”
蔣泰長嘆一口氣：“筆下寫得華章，人卻活成另一副模樣，這就是本朝的病。”
連華道：“憐玉不在意他人如何評說。”
蔣泰道：“知道你有過人之處，但如果你今天是來說服老夫去地方巡講為太子做表面文章，那就打錯主意了，因為有你這樣的人，艾兒才會……”
老人慢慢地剝蟹肉，看到兩只手背長滿暗褐的斑塊，艱難吞咽了一下。
連華道：“憐玉知道，老先生雖然嘴上不說，心裏仍是掛念蔣公子的。”
蔣泰丟下蟹殼，洗手擦手：“別再在老夫身上白費功夫。”
連華道：“哪怕憐玉此來不是做太子殿下的說客，而是做蔣公子的說客，老先生也無動於衷嗎？”
蔣泰的手頓住，擡起頭看向連華，眼裏閃動猶疑。
連華說到此處，從袖袋中拿出一枚抓周禮上擺的玩具官誥。
蔣泰道：“這是？”
連華笑道：“恭喜老先生抱上孫兒，試晬抓的這，蔣公子在臨安府托我送來，看看好玩不好玩。”
那官誥只有巴掌那麽寬，雖然袖珍但也是絲綢金底，上書金榜題名。
蔣泰拿來，眼裏蒙上霧氣。
“艾兒，他成家了……”
連華聽韓雙宏提到蔣泰唯一的兒子蔣艾之事，仔細詢問才知道當年隱情。
*
蔣艾與韓雙宏是同窗，讀書還算刻苦，也不似京城紈絝子弟成日流連風月場所，只是從小志向闖蕩江湖，喜歡經商貿易。
但由於蔣泰堅決認走科考入仕途才是正道，蔣艾不敢違逆父親意志，從景元二十一年考到二十七年，連續參加了三屆春闈。
這期間，蔣艾看著同窗韓雙宏考中進士，而自己卻還在蹉跎歲月一事無成，心中生出怨懟，加之他的父親就在國子監教書育人，他看到許多通過博士佟瑞君攀附上蕪州黨、才學還不如自己的人都接連高中，逐漸心灰意冷。
一次機緣巧合，蔣艾結實了臨安商行的杜老板，從此瞞著父親做起絲綢生意，但當他賺到第一筆錢買禮物回家坦白時，卻被一根掃帚掃出門去。
蔣泰大怒：“孽子！自降品格！”
蔣艾不能理解，紅著眼道：“爹爹要孩兒出人頭地，卻為何不肯讓孩兒拜師門？！那般科舉考中又如何？孩兒志本不在此！”
蔣泰面對兒子的質問，一時竟不知如何回答。
最終，蔣艾離家出走，與蔣泰斷絕父子關系去臨安開商鋪，丟下蔣泰一人在東京繼續教書。
*
連華聽到這個故事之後，讓婉容和嚴奎想辦法聯系到在臨安成家立業的蔣艾，從中牽線，替蔣泰說出了他本人難以啟齒但無論在誰看來都是常情的話。
蔣艾嘆口氣，笑道：“只怕家父還是看不慣我。”
嚴奎傳連華的意思，在輪巡制度確立之後，科舉即將擴大範圍對商人開放考試資格，待到那時他當初的選擇就不再是“自降品格”，而是實業興邦。
蔣艾又如何不掛念年事已高的父親，當即就拿來兒子抓周禮時抓到的官誥，又從地窖抱出幾壇三年桂花酒，道是蔣泰喜歡，請連華帶去說和。
*
連華笑道：“老先生，蔣公子說這孩子看來以後要替他盡孝。”
院子外面的街巷四處在燃放煙花。
孩子們奔跑嬉鬧的聲音不絕於耳。
蔣泰緊緊捏著那道小小的官誥，胡須在顫。
——酒都喝了才知是兒子親手所釀。
連華道：“一年輪巡之期，說長不長說短也不短，憐玉已修書與州學說好，當奉老先生為首席，既能為臨安學子授業，又能和家人朝夕相處，豈不美哉？”
蔣泰終於放下心結，同意迎接太子拜訪。
這件棘手之事，連華便辦了下來。
*
七日之後，李契攜文興閣眾人到訪蔣氏老宅。
蔣泰身穿官袍，腰懸魚袋，頂戴展腳襆頭，立在正門前恭敬有禮地等待。
李契把一道真正由吏部下發的用綾錦紙書寫的官誥交到蔣泰手中，宣揚國子新政，隨後與之談論蕪州學派新出著作，贈送禮品，慰問起居。
消息不久傳遍朝野。
許多原本不信改革之人一朝轉變態度，主動要求去巡講，為改革建功。
*
連華為輪巡的實施鋪好基石之後，開始把目光從東京延伸向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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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華隔著一道院墻，聽見院子裏有竹杖的聲音。
“蔣老先生，月圓之夜可願收留憐玉片刻。”連華大聲道，“憐玉雖是捐的功名，但對蕪州學說略有涉獵，承蒙不棄，當陪先生淺談。”
院子裏的聲音停頓。
連華尋著聲音，追到墻外對應院子裏站人的位置：“不談學說也行，就聊一聊桂花酒，臨安友人送來的，專程請蔣老品嘗。”
巷子口傳回吱呀一聲。
連華回過頭，笑了笑。
門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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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空煙花綻放。
蔣泰一人在園中亭下用宴。
石桌擺著紅蟹、白米糕、錫制小酒壺。
蔣泰放下竹杖，刻滿滄桑的臉孔不見笑顏，舉止郁郁寡歡：“老夫不是這兩年才聽說你憐玉公子的名號，早在景元二十四年，弟子韓雙宏及第，老夫就到宣德門下看過你寫的策論。”
連華把酒壇打開，抱在懷裏，往酒碗裏倒。
桂花酒酒色淡黃，飄出一股清香的桂花氣味。
連華道：“那年的題是如何防止官員行賄受賄。”
蔣泰道：“你可還記得你寫的是什麽？”
連華坐下，端起碗自己飲盡。
桂酒甘甜醇綿，伴著蟹膏的滋味滿口餘香。
他陪家裏只在平時，每逢佳節，收留他的不是青樓就是酒肆，是那種歡歌笑語的地方。
他今日來蔣泰的家中本也不打算隱忍，正是要告訴這位孤冷清高的老先生——人生在世還有另一種逍遙的活法。
“那篇策論寫的是，賄賂乃表象而非病竈，與其嚴懲行賄受賄，不如深究背後的規章制度。”連華悠然道，“要麽是有隱蔽不見光之處，要麽是資源分配不均，再要麽是功過獎賞不明，才會導致賄賂。”
蔣泰長嘆一口氣：“筆下寫得華章，人卻活成另一副模樣，這就是本朝的病。”
連華道：“憐玉不在意他人如何評說。”
蔣泰道：“知道你有過人之處，但如果你今天是來說服老夫去地方巡講為太子做表面文章，那就打錯主意了，因為有你這樣的人，艾兒才會……”
老人慢慢地剝蟹肉，看到兩只手背長滿暗褐的斑塊，艱難吞咽了一下。
連華道：“憐玉知道，老先生雖然嘴上不說，心裏仍是掛念蔣公子的。”
蔣泰丟下蟹殼，洗手擦手：“別再在老夫身上白費功夫。”
連華道：“哪怕憐玉此來不是做太子殿下的說客，而是做蔣公子的說客，老先生也無動於衷嗎？”
蔣泰的手頓住，擡起頭看向連華，眼裏閃動猶疑。
連華說到此處，從袖袋中拿出一枚抓周禮上擺的玩具官誥。
蔣泰道：“這是？”
連華笑道：“恭喜老先生抱上孫兒，試晬抓的這，蔣公子在臨安府托我送來，看看好玩不好玩。”
那官誥只有巴掌那麽寬，雖然袖珍但也是絲綢金底，上書金榜題名。
蔣泰拿來，眼裏蒙上霧氣。
“艾兒，他成家了……”
連華聽韓雙宏提到蔣泰唯一的兒子蔣艾之事，仔細詢問才知道當年隱情。
*
蔣艾與韓雙宏是同窗，讀書還算刻苦，也不似京城紈絝子弟成日流連風月場所，只是從小志向闖蕩江湖，喜歡經商貿易。
但由於蔣泰堅決認走科考入仕途才是正道，蔣艾不敢違逆父親意志，從景元二十一年考到二十七年，連續參加了三屆春闈。
這期間，蔣艾看著同窗韓雙宏考中進士，而自己卻還在蹉跎歲月一事無成，心中生出怨懟，加之他的父親就在國子監教書育人，他看到許多通過博士佟瑞君攀附上蕪州黨、才學還不如自己的人都接連高中，逐漸心灰意冷。
一次機緣巧合，蔣艾結實了臨安商行的杜老板，從此瞞著父親做起絲綢生意，但當他賺到第一筆錢買禮物回家坦白時，卻被一根掃帚掃出門去。
蔣泰大怒：“孽子！自降品格！”
蔣艾不能理解，紅著眼道：“爹爹要孩兒出人頭地，卻為何不肯讓孩兒拜師門？！那般科舉考中又如何？孩兒志本不在此！”
蔣泰面對兒子的質問，一時竟不知如何回答。
最終，蔣艾離家出走，與蔣泰斷絕父子關系去臨安開商鋪，丟下蔣泰一人在東京繼續教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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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艾嘆口氣，笑道：“只怕家父還是看不慣我。”
嚴奎傳連華的意思，在輪巡制度確立之後，科舉即將擴大範圍對商人開放考試資格，待到那時他當初的選擇就不再是“自降品格”，而是實業興邦。
蔣艾又如何不掛念年事已高的父親，當即就拿來兒子抓周禮時抓到的官誥，又從地窖抱出幾壇三年桂花酒，道是蔣泰喜歡，請連華帶去說和。
*
連華笑道：“老先生，蔣公子說這孩子看來以後要替他盡孝。”
院子外面的街巷四處在燃放煙花。
孩子們奔跑嬉鬧的聲音不絕於耳。
蔣泰緊緊捏著那道小小的官誥，胡須在顫。
——酒都喝了才知是兒子親手所釀。
連華道：“一年輪巡之期，說長不長說短也不短，憐玉已修書與州學說好，當奉老先生為首席，既能為臨安學子授業，又能和家人朝夕相處，豈不美哉？”
蔣泰終於放下心結，同意迎接太子拜訪。
這件棘手之事，連華便辦了下來。
*
七日之後，李契攜文興閣眾人到訪蔣氏老宅。
蔣泰身穿官袍，腰懸魚袋，頂戴展腳襆頭，立在正門前恭敬有禮地等待。
李契把一道真正由吏部下發的用綾錦紙書寫的官誥交到蔣泰手中，宣揚國子新政，隨後與之談論蕪州學派新出著作，贈送禮品，慰問起居。
消息不久傳遍朝野。
許多原本不信改革之人一朝轉變態度，主動要求去巡講，為改革建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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