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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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軟榻之上擺著一套潔白幹凈的襦衣。

連華走到榻前,伸出手摸了一下。

棉柔的質感樸實舒適。

他閉著眼,深深呼吸,發現自己在這裏竟然感到一絲放松。

這間暖閣是李契平時生活辦公最喜歡待的地方,擺件和布局都按私人喜好。

窗柩旁邊擺的那張弓,沒有雕花也沒有綴金,就是原木的顏色。

翻到一半的書頁,擺開的茶器……

每件器物都透露著生活的氣息。

明明黑夜還沒有過去,連華卻覺得這一刻是十年來從未有過的心安。

他看到李契面對考驗所做的選擇,內心洶湧波濤頓時平靜,那些叫囂著的傷痛、仇恨、迷茫統統回歸空寂。

他知道李契不會是第二個李睿。

李睿敗在兩點,其一,只顧籠絡人心而疏於實業,遇到風浪手裏沒有一樣真正能用於交換的籌碼,其二,關鍵時刻拋棄屬臣,讓賀殷替自己背罪名不僅沒能金蟬脫殼反而讓更多人落井下石。

李契則不同一一雖身後沒有黨派,但擁有異於常人的膽魄,該爭取的時候態度強硬不讓步,該舍棄的時候幹脆利落不拘泥。

這樣的人,絕不會一陣風來就被吹走。

連華想清楚這些,這一刻,似螢蟲找到了方向。

人只要有方向便不會再迷惘。

淋濕大半的衣衫脫去,露出雪白的肩背,之前受的鞭傷已經痊愈,皮膚還剩下幾條淡淡的痕跡,但已然恢覆平滑。

簾子掀起。

連華道:“殿下。”

李契走進來,見連華正背對自己系著襦衣的交領,沒有回避。

“看來你的傷已痊愈,既已痊愈,應能有足夠的心力了。”李契話音深沈,“今晚孤對你坦誠如是,不知可否聽到你對孤的回答。”

連華道:“殿下想聽臣說什麽。”

李契的眸中閃過一道光,按劍甩袍走上前去。

連華赤著雙足往後稍退了半步,扶住書架。

李契道:“稱什麽?”

風吹著雨打在窗戶上。

連華拾眸,眼眶微紅:“臣每次認主都得跪,這回,臣想站看。”

說完這句話,連華就昏了過去。

*

次曰醒來,人在菡苑。

“阿悅,阿悅……”

連華喚自己的書童。

阿悅的年紀約莫十四五歲,紮著兩個總角,平時常穿鵝黃的褙子,很伶俐。

“公子醒啦?”阿悅端來一盆清水,“殿下說,從今以後你可以自由出入東宮,等風寒好了再商議大計亦不遲。”

連華揉了揉太陽穴,心想還有很多話要說怎能在太子殿下面前說倒就倒,下床又發現足衣和鞋子都已被換成新的。

連華撐著床榻,蜷起腳趾:“我回來的時候穿著鞋嗎?”

阿悅道:“聽祥管事說,殿下讓你在文山院睡了前半夜,清晨他習慣早起練劍,所以順手替你穿了足衣和鞋,再讓人背著你回來的。”

連華吞咽了一下。

阿悅笑道:“從未聽說殿下對一個人如此溫柔細致,昨晚宮外陣列刀兵鬧得人心惶惶還以為出了什麽大事,結果早晨起來雨停風歇天空清朗無雲,莫不是公子有操縱天象的法力,殿下才會……”

連華聽完,苦苦一笑:“你想多了。”

*

水滴打在窗臺。

連華洗凈疲憊走到書案前,提袍坐下。

一張白紙映入清澈明亮的眼眸。

他沒有操縱天象的法力,但是他有改革科舉的成熟的想法。

十年磨成的利刃用在今朝。

時間一點一滴過去,伴看初夏鳴蟬,白紙之上鋪開密密麻麻的字。

“阿悅。”連華寫完,看了看窗外綠竹的影子,放下筆道,“去探一探殿下在文山院否,有沒有閑暇。”

阿悅道:“聽那邊來的人說,殿下下晌一直在延卿亭自弈。”

連華道:“他沒有其它公務嗎?”

阿悅道:“那就不知了。”

*

連華穿過兩側碧綠荷葉的曲橋,見李契果然在亭下執子擺棋。

修長手指拈著琉璃子於空中劃過優雅弧線,靜落棋盤。

那份氣質難得的嫻靜。

連華止步行禮:“見過殿下。”

李契擡眸,端詳這身姿如出水芙蓉的人,眉眼之間悅然:“先生請坐。”

連華頓了頓:“殿下喚臣什麽?”

李契道:“先生昨日受寒,孤讓膳房備了玉糝羹,晚會送去菡苑。”

連華默默在棋盤側邊的石凳坐下,雙手平放膝間,寬袖掩住策論。

對於公子一稱多少他是有些體味的。

底層人稱呼他公子是為表達尊敬,而身份地位高於他的在人前叫他公子,就實有一二分嘲諷他面相美如女子身體羸弱的意思。

聽到李契改口稱這聲先生,別的他不揣度,只覺得有種久違的暖意。

“謝殿下關心。”連華道,“臣一直有這病,受熱受寒或是過多勞累容易頭昏暈厥,睡一覺就會緩解,不礙事。”

李契翻過棋譜一頁:“從小就這樣麽?”

連華道:“對。”

李契道:“之前孤為先生安心所以找南大夫,然民間醫術畢竟比不得醫官館,若先生信得過孤,孤另請人為先生調養身體。”

連華原本想為昨夜的失儀致歉,但話到嘴邊沒有出口,只回聽憑安排。

風搖荷葉,湖面微瀾。

黑白棋子漸漸擺滿棋盤。

李契對面的位置空著,似沒有人,卻又有一道忽虛忽實的芭蕉葉的影子。

“孤主張改革科舉,不能說完全沒有私心。”李契道,“從小到大孤拜過許多老師,但要說記憶最深的那位,懷瑾握瑜,高山景行,可如今已不在人世。”

連華望向遠方瀲灩湖光:“殿下說的是連安。”

李契道:“你知道他?”

連華一笑,任風吹動束發的綢帶,面對李契質詢的目光面不改色:“曾有人說臣長得很像懷恩先生,出於好奇,臣了解過他的生平。”

李契道:“他是被冤枉的。”

連華道:“是麽。”

“事發時孤才七歲,只知那天雨下得很大,宮院積滿了水。”李契道,“後來孤開府理事又北境八年,每逢雨天孤都會想起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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