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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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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文興閣的選址在兩府之內禮部貢院的北側不到百丈的一座閑置閣樓。

幾番修葺之後,樓閣煥然一新,雙層歇山頂如海棠綻開初具氣象。

對於新的科舉之制,蕭岑提出了兩條開創先河的政令——其一,對進士進行分科錄取,分為經義進士、詩賦進士並加以策論;其二,拓寬參加科舉考試的資格範疇,讓商戶也可以通過參加科舉取得功名入仕為官。

天氣變熱,花謝之後樹木生出茂密的綠葉。

連華每每散步到文興閣前,隔著一條河遠看裏面謄錄書籍的忙碌身影,不說什麽,依能感受到文人身上未涼的熱血。

無論是潘旭、韓雙宏、黃啟鶴還是蕭岑,出身顯貴但克己勤勉,都是靠自己的努力考中功名,也是當今朝堂中極少數不結黨營私的人。

他對李契的印象倒是因為這些人而有所不同。

如果不是花自清芬,何來蜂圍蝶繞?

“公子,天氣晴朗。” 南游道,“有雅興寫兩句嗎?”

“你倒是嫻熟。”連華扶著河邊的護欄,笑了笑道,“好,那我說兩句。”

——十載春秋多舊狀,浮波淺漾,到而今,新閣綠翠多枝蔓,意難忘。

連華讓南游傳出去的每句話都會經由文山院蓋印,只不過,蕭岑全心全力投入於組建文興閣,對於連華的幾句酸話並沒有仔細解讀。

事情就出在文興閣到中書鳳閣的那段枝蔓繁生的小道上。

關於科舉的流程禮部收錄有很多典籍,為方便以後查閱,文興閣調集了大批的譽錄吏對其進行摘抄覆制,過程中出現了幾起盜竊事件。

蕭岑調查發現一些人總是通過小道把公文送出閣外,為保密起見,暫時砌起石墻封住了這條小道。

事情平息之後,國子監各司依據新政令很快選出第一批考官名錄,名錄經過幾位主官審查,認為公平無差錯,於是進行下一道公示環節。

朝中呼聲甚高。

聖人聽聞,專程視察,面露欣然之色。

但就在這日夕陽西下之後,禮部尚書祝遠遞交了一封辭呈。

聖人打開辭呈,不見乞骸骨歸田幾個常見的字,倒見正是剛剛褒獎過的那份文興閣公示名錄,不同之處在於每個名字的後面都細細地寫了一行標註。

一一此人,親族有什麽人,平時交好什麽人,履歷如何,地緣關系如何。

從這個角度再看這份名錄,赫然全是東宮的黨羽。

聖人放下奏折,召禮部尚書祝遠入宮問話。

祝遠淚如雨下,哭著說道:“臣原本也怕被說是不教而誅,哪知剛與蕭侍郎提此事,他馬上就在中書省和文興閣之間砌了一道墻。”

聖人問左右,那地方竟還真有一道新砌的墻。

——“蕭岑,欺君!”

祝遠嚇得抖了一下,玉笏落地。

聖人想了想,緩和語氣道:“傳太子,先把那道墻拆了,把那條路上的枝蔓剪了,再進宮見朕。”

*

是夜,暴雨傾盆。

金吾衛布滿朱雀街。

太子車架經宣德門進入大內。

三千驍龍衛增防景靈東宮。

連華在長衫外披了隔雨的薄紗,讓仆從在前打燈籠,緩步走過外廊。

文山殿隱在夜色中,如臥虎般窺伺皇城。

階下跪著一個人。

連華撐著紙傘,蹚到蕭岑的身邊蹲下,伸手撿起被風吹在衣服間的落葉。

“是你做的對嗎?”蕭岑抓住連華的手腕,悲愴地笑了一下,“憐玉,你可以把我當成賀殷,但你不要以為殿下會是第二個宣王。”

連華的力氣很小,即便只是被拽這麽一下,傘扶不穩,也被雨水灌進了衣袖。

“我什麽都沒有做。”連華平淡道,“如果真的能做些什麽,我會選擇救你,可惜我只是一枚自顧不暇的棋子。

“這就是你我不同之處一一你惜命,但我不在乎。”蕭岑道,“革新豈能不流血?只要文興閣能保住,蕭某人這條命不算什麽。”

連華握著傘柄的手緊了緊。

蕭岑此時渾身已濕透,濕發之下刀刻般的面頰宛如龕中神只。

連華道:“你認為殿下會舍你保文興閣。”

蕭岑道:“他下訣心做的事,絕不半途而廢。”

連華陪在冷雨之中,眸中氤氳。

蕭岑側過臉,笑道:“沒有眼淚不要硬擠,憐玉,你我本不是一路人。”

連華道:“如果你當初聽我的勸告,順著我給的線索往下查,事情不會發展到這個地步。我只是想用自己的方式佐助殿下,而你,擋在了我的路上。”

蕭岑道:“鬼話連篇聽不明白。”

連華定然道:“你的命由不得你,你是蕭子韞,你是蕭柱國嫡孫是聖人口中的神童是東宮第一謀臣,你不可以不惜命也不可以不惜名聲。”

雨水順著下巴滴落,濺在地面開出朵朵水花。

蕭岑張了張口沒有說話。

連華道:“而我憐玉,手裏掌握科舉體制近十年藏在地下的秘密,心中繪有真正能落實改革的藍圖,既不要名也不要命,做這事比你合適得多。”

蕭岑的眼中劃過波瀾:“你早就知道我會失敗,甚至連我會敗在什麽樣的手段之下都料到了。”

連華道:“我之所以能預見,那是因為……”

雨聲蓋過了說話的聲音。

“……因為我經歷過。”

視線漸漸模糊。

*

景元二十四年,早春,黎明之時禮部貢院仍籠罩在灰蒙蒙的霧氣中。

——“開封國子學生徒,楊金寶。”

檢錄吏熟悉的聲音響起。

連華一襲灰襦袍站在首列隊伍裏,低著頭,雙手攢在衣袖中。

——“是。”

檢錄吏上下打量,戲謔笑道:“你這面相該不會是女扮男吧?不是我說,現在的考生越來越過分,把我們當瞎子似的……”

周圍幾個考生不明所以,拿著公驗的手嚇得發抖。

連華的唇邊勾起一絲淡漠的笑,擡起頭,稍稍歪過脖子:“這位大人,你有事嗎?”

那目光陰冷似妖。

檢錄吏一怔,舌頭凍結。

——“快,快進,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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