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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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43
中島敦沒由來感到一陣不安……不，這是有由來的。
她確信自己是因為早上臨上車前看見了澀澤龍彥而不安。
她當時只匆匆回頭看了一眼，刺眼的白色與鮮紅在眼前一晃而過，她不敢細看便收回了視線，腳步虛浮地上了車。
中島敦拿出手機準備給芥川龍之介打個電話，但是手指已經移到了專屬於戀人的那個電話號碼，她卻停下來了。
這個時候給他打電話，除了讓他白白擔心以外，還有什麽用呢？況且她現在與其他老師和學生在一起，正在去往競賽地點，這麽多人都在，澀澤龍彥也不能把她怎麽樣。
於是她又收起了手機。
等把學生們都送進第一場考試的考場之後，中島敦和其他兩名數學老師才剛在休息區坐下沒多久，中島敦的手機就響了起來。
她抱歉地朝同事們笑了笑，拿著手機跑到了一個安靜的角落。
手機屏幕上顯示的是一個陌生的號碼，盯著這一個陌生號碼來電，中島敦心頭突突跳，莫名一陣心悸。
“……您好，這裏是中島。”
猶豫了大概三五秒鐘，她還是接起了電話。
隨即，中島敦便聽見電話那頭傳來一個陌生的女聲：“您好，請問您是芥川龍之介先生的愛人中島小姐嗎？”
“是……他怎麽了？”
中島敦感覺到自己心頭突突跳得愈發快了，甚至太陽穴都開始突突跳起來。她本來想問的是你是誰，你怎麽知道我和芥川的關系，但是出口的卻是對芥川的關心。
他怎麽了？為什麽要別人打電話給我？
“是這樣的，芥川先生在今天早上開車的途中遇到了車禍，現在正在搶救中，有生命危險，需要家屬簽字，您是現在醫院能夠聯系到的唯一的關系親近人……”
她在聽到“車禍”這個詞的時候，腦子都嗡的一聲開始轟鳴，隨即而來的“搶救”、“有生命危險”、“簽字”一下又一下，把她打擊得身形虛晃。
靠在角落的墻壁上獨自深呼吸一會兒。不知為何，她卻越發平靜下來，心底陰暗的角落被什麽格外隱秘的情感席卷。
中島敦緩緩開口問道：
“他的哥哥……中原中也和太宰治，都沒有接電話嗎？”
“是的。”
“森鷗外呢？”
“也沒有。”
“一定要我去嗎？”
“您最好到醫院。”
“……這就是，澀澤龍彥引我出去的方法，是嗎？”
“……中島小姐……”
“我只想知道，芥川出車禍是真的，還是你們編出來騙我的。”
她自己也沒有想到自己的大腦會在某一刻一片清明。
中島敦在那個時候仿佛也突然明白了，無論她怎麽躲怎麽避，如何蜷縮在別人的龜殼下，都是逃不掉的。
只要她不斷地後退，她就會不斷地失去身前那些曾經保護過她的東西，那些東西會被澀澤龍彥一樣一樣地奪走。
但是有些東西是她無論如何都不能失去的。
她無法承受失去芥川龍之介的後果。
電話那頭的女聲陷入了沈默，似乎是沒有想到中島敦會如此質問。而中島敦也沒有耐心跟這個受雇欺騙她的工具人耗下去，一句話也沒有說就掛了電話，轉而撥通了芥川龍之介的號碼。
等待接通的過程，她的手心滲出了細密的冷汗，直到電話被接起的那一個瞬間，她才意識到自己居然長長地松了一口氣。
“芥川，你在哪裏？”
“……我不是芥川，我是中原中也。”
從另外一頭傳來的聲音很熟悉，但卻不是她想要的那個人。中島敦知道有什麽她絕對不想要的事情發生了，否則現在為什麽不是芥川自己接的電話。
“……芥川呢？”
她甚至沒有心情先與中原中也寒暄一番，而是單刀直入地問他。
中原中也在醫院的長廊裏坐著，看著手術室的燈亮著。其實芥川沒什麽大事，把紮進腰側的碎片取出來就是了，但是中原中也覺得現在還是不要讓這小姑娘瞎擔心才是。
“他把手機落我這兒了，怎麽，你找他有事？”
“……我知道了。”
“你在幹什麽？你那邊有人陪著你不？”
“有的，中也先生。”
“行，你別亂跑，芥川晚點去找你。”
掛完電話後許久，中島敦才慢慢地從倚靠著的墻壁上站起來。並不算高的高跟鞋在大理石地板上趔趄著踏了幾下，她終於站直了身體。
若是有人能輕撫她的手，便能輕易地感受到她身體上的顫抖，可是現在沒有人能夠這樣做。
她垂著眼睛走回到同事身邊時，兩位同事都在用一種異樣的眼神打量她。
“中島，你臉色好差，是不舒服嗎？”
她笑著搖了搖頭，同事猶豫了一會兒，才指著門口的方向，告訴她：“剛才有一名男士來找你，白色頭發的，他說他是澀澤，你認識嗎，中島？”
中島敦臉上的笑容有一瞬間的凝固，但是很快，她又笑開了：“我認識，請問他現在在哪裏？”
“啊、他說他在外面等你。”
“好的，謝謝。”
向同事道謝之後，她走出了休息室。
離開了空調的室外難免有幾分燥熱，不消多時，中島敦便在早晨愈發熱烈的陽光中看見了那個沐浴下光輝下，如聖子一般的身影。
“敦君，你來了。”
澀澤龍彥轉過頭，朝著她笑。
中島敦的思緒忽而飄到了很遠的地方。她總覺得這個男人外貌如此超凡脫俗，為何不幹脆離開這汙濁的人世去往天堂呢，為什麽還要與現世糾纏呢。
真是太遺憾了，澀澤龍彥本就不該是出現在這世上的人啊。
“芥川是你叫人去撞的。”
她出口的不是問話，而是陳述句。
澀澤龍彥沒有直接回答她，轉而說道：“距離上一次，我們已經很久沒有見面了，你最近過得好嗎，敦君？”
“……呵。”
她腦子裏有一根弦早就斷了，在見到這個人的那一刻便腦漿沸騰。
中島敦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現在的自己正粗喘著氣，從喉管裏擠出的一聲冷笑與平時的她全然不符。
“我過得很好，沒有你在，我過得很好，所以，你現在是來毀掉這一切的嗎？”
她質問後，兩人之間陷入了死一般的沈寂中。也不知是過了多久，澀澤龍彥才掛著他永遠不會改變的美麗笑容，否認了她的指責：
“不。”
他向她伸出了手，仿若邀請一般。
“我是來給予你新生的，敦君。”
新生必然伴隨著舊物的毀滅，這當然是痛苦的，但也是光明的。
他的身形是靜止的，他的外貌是綺麗的，但是他的眼眸裏浮動著跳躍著的是無可救藥的癲狂。
他也看得見，這句話出口之後，年輕女孩兒的眼中也燃起了比他更為可怖的癲狂。
看啊，這才是他的敦君，像生.命.之.光一般熱烈無比。
“跟我走吧，敦君，跟你在一起的人應該是我。”
是我，而不是其他螻蟻一般毫無光輝的男人。只有我才願意為了釋放你的光輝而奉獻般的成為你的祭品，這是其他人無論如何也做不到的。
那與你毫無血緣關系的父兄做不到，你所喜愛的芥川龍之介也做不到。
若你執意要留戀於這些無法給予你真正幸福的凡人，你只會變得越來越像他們，越來越來喪失你獨有的光輝，淪為和他們一樣的平凡生物。
我是那樣心痛於你的墮落啊，天使。
所以我只好讓你看看，醜陋的凡人們在死亡的威脅面前是如此不堪一擊。不過真是可惜，最應該為我們的結合而獻祭的那個男人沒有死，但是就算是這樣，也無法阻止我們走到一起。
跟我走吧，天使啊，我才是你最忠誠的教徒。
讓我帶著你走向極樂吧。
再給予我一次那樣的極樂吧。
中島敦也不清楚自己是如何跟著澀澤龍彥坐上車的。
她只知道自己渾身的血液裏充斥著一股躁動，這股躁動幾乎要讓她沸騰起來，蒸騰的血氣鉆入了她的鼻腔和嘴中，她的一呼一吸都彌散著血液的腥氣。
澀澤龍彥把她帶到了一棟小別墅裏。從下車的那一瞬間她就知道自己大概是真的忘記過什麽東西，而且是特別重要的東西。
許久沒有人入住的別墅外，門牌上的“澀澤宅”幾個字都覆蓋著一層厚厚的灰。澀澤龍彥率先踏入了這一方小小的花園，掏出鑰匙，打開了別墅的大門。
中島敦在花園外面站了許久，一遍又一遍地用眼神臨摹著門牌上的字，直到前方的澀澤龍彥用冰冷柔和的目光提醒她，她才邁開腳步跟了上去。
隨著踏入的腳步愈深，有什麽東西在她的記憶一寸一寸地覆蘇。
進入別墅的大門，直面而來的便是掛在客廳的一張全家福。
全家福上，有一對夫妻，有他們的孩子。丈夫灰發黑眼，神情嚴肅；妻子白發紅眸，神態溫柔，與澀澤龍彥神似。
在夫妻的中間，有兩個孩子，與這家的妻子一樣白發紅眸的男孩兒，還有一個……與誰都不像的女孩兒。
象牙白發，紫金眼眸，穿著蕾絲小洋裙，神情怯怯。
中島敦當然知道那是誰。
“上次敦君回家的時候已經是六年前的事情了，沒有你在，我也沒有回來過，都積了好厚一層灰呢。”
澀澤龍彥在茶幾上抹了抹，指腹上果真如他所言，覆了一層灰色的粉塵，然後在沒有得到女孩兒的回應後自己搗鼓起什麽東西來。
中島敦一動不動地站在那張全家福前，盯著照片中的那個小女孩兒。
“過來這裏吧，敦君。”
他的聲音柔和，卻如某種冷血動物一般悄悄爬上了她的後背和脖頸。
女孩兒沒有聽他的話。
她只是在滯後幾秒鐘以後，將頭轉向了澀澤龍彥，紫金色的眼瞳中沒有焦距，但隨後緩緩的，緩緩的，聚焦在了男人的身上。
“你是收養過我的那個家庭的孩子。”
她說出這句話的時候，語氣非常肯定且平靜。
聞言，澀澤龍彥還是用那樣飄渺沒有實感的目光註視著她：“是啊，你想起來了啊。”
“上一次我把敦君帶回來的時候，敦君也很快就想起來了，若是你能一直不忘記就好了。”
不可能的。中島敦如此想道，合上了疲憊的雙眼。
那些記憶是註定要被她驅逐出腦海裏的，沒有人會想要一直記住那種事情。
冰冷的刀具，無情的電擊……那些被虐待的，冠以愛之名的傷害。兒子的偏激變態，養父母的視若無睹，在這個家裏沒有可以留給她任何一絲絲柔軟溫暖的東西。
中島敦懷疑是不是她被接到這個家裏的目的就是為了做這個。
從一開始就沒有打算給予一個和他們沒有血緣關系的女孩兒親情與愛，只是為了給他們的兒子挑選一個不會說話、不會求救、不會逃跑的牲畜，任他宰割。
只可惜，她還是逃跑了。
她不僅逃跑了。
“你最好不要在我面前提起那些事情……澀澤龍彥。”
年輕女孩的眼睛在閉上之後緩緩再一次睜開了，綺麗絢爛的眼瞳中泛著異樣的紅。
“那都是屬於我們的美好回憶，敦君……我的天使。”
白發男子望著她像在看什麽世間至美的藝術品，滿眼沈醉，不可自拔。
他伸出手想要觸碰她洋娃娃一般瓷白的臉頰，可他的天使卻啪的一聲拍開了他的手。
“不要碰我，”他的天使語氣冷然，眼中有什麽濃烈的情感在熊熊燃燒，“我說過，不喜歡你碰我。”
“那也不是什麽美好的回憶。我沒有被虐待的愛好，那只是你自己變態的癖.好而已。”
“我只想過正常人的生活，沒有興趣做你的天使。”
澀澤龍彥眼中的光隨著中島敦的話一點一點晦暗下來。他用似湖水平板無波的眼神看了她許久，才告訴她：
“可是除此之外，你也沒有其他價值了。”
成為不了我的天使的你，是沒有價值的人，對誰來說都是。
有一股難言的怒意席卷了她的四肢百骸。中島敦只覺得自己大腦的承受值幾乎要到達一個頂峰，反覆試探著的底線這邊是憤怒，另外一邊——
是殺意。
“我的價值與否不是由你來評價的。”
她一字一句，咬牙切齒似的說出這一句話。
可是澀澤龍彥並不在意：“可是你有價值的話，你的親生父母為什麽要拋棄你呢？跟我在一起吧，敦君，我是第一個願意接受你的人啊，只有在我這裏你才有價值……”
“不要。”
她拒絕得很幹脆，看著他的目光也染上了真實的恨意。
“我死都不會跟你在一起。”
澀澤龍彥也似乎因為她的態度非常苦惱，失去了笑容。
他並不想就這樣放棄他的天使。
突然間他想起了什麽，於是歪了歪腦袋，重新笑著對中島敦說：
“我之前跟敦君說要把福澤諭吉為了收養你做假身份的事情抖露出去，敦君似乎很害怕，你還記得嗎？”
中島敦楞住了。她並不記得這樣的事情，但是她知道隨著男人的嘴唇一張一合，她很快就要想起來了。
後腦開始裂開一般疼痛。
“那一次敦君還是個十幾歲的小姑娘，聽到我說的都要哭出來了。現在敦君長大了一點，好像不是很害怕了。”
“其實我是騙敦君的啊，如果把這件事抖露出去，外界會將福澤諭吉和你的關系傳成什麽不堪入目的關系呢？我是愛著你的，我不願意你受到這種傷害。”
“但是敦君信以為真了，我又說了一些逗你玩的話，敦君就生氣了……敦君還記得之後發生了什麽事情嗎？”
“敦君還記得你第一次是怎麽逃出去的嗎？”
他的問題中懷著滿滿的惡意，中島敦的表情卻由楞怔逐漸轉為了一種不可思議的平靜。
她回答他：“記得。”
澀澤龍彥笑了：“敦君還記得啊。”
“我已經定好了去俄羅斯的機票，快要到時間了呢……如果敦君還是堅持不願意和我走的話，我這一次會真的把那件事情說出去。”
白發男子還嫌不夠似的，有懷著滿滿的惡意，補充了一句：
“我還要殺了芥川龍之介，無論敦君願意與否，這個男人都不能再活著了，只要他還活著，屬於我的天使就會一直牽掛著這裏。”
“這一次，不是騙你的哦，天使。”
在這一刻，中島敦才意識到自己先前恨意是不夠深刻的。
若是只為了自己的快樂幸福而憎恨一個人，這股情感最終寄托的載體也就只有兩個人而已——她和他。
從這樣的情感萌生開始，便是以恐懼與厭惡作為澆灌的養料，日覆一日，年覆一年，在平和輕松的生活中埋藏於心底深處，等到再一次見識到記憶中的疼痛再被喚醒。
可是原來，對另外一個人的愛意，也是可以迅速的、在短短一瞬間就轉化為對眼前人的恨意。
愛意多濃，恨意多深。
從芥川龍之介這個名字在心尖最為柔軟的地方刻下時就註定這是她最呵護的東西，也是最不能承傷的弱點。
誰想要傷害他，就是在把她柔軟的內裏攪爛。
現在總有一個人，拿著尖銳的刺往最柔軟的地方一下又一下地刺。
“……你再說一遍。”
她說這話時並沒有看向澀澤龍彥。
她低著頭，看著茶幾桌面上躺著幾枚腐爛的果實——還有一把落滿積塵的水果刀。
這把刀足夠鋒利嗎？它會不會生了銹，和這座腐朽的房子一樣？
她應該把它拿起來才對，仿佛這把水果刀本就屬於她。
她把這把刀拿了起來，抽出了刀刃。
原本鋒利的刀刃上生了斑斑點點鐵紅的銹跡，一股濃烈的腥氣傳入了她的鼻腔中，她分不清這是鐵銹的氣味，還是這把刀本來就飲過血，從未消失。
“我會殺了芥川龍之介，敦君。”
白發的男人看見了她的舉動，可他無知無覺一般笑著，重覆了一遍自己的話。
中島敦想起了很多東西，很多應該像釘子一樣釘在她腦海中的東西，現在它們像有所感應一般自己回來了，從她拿起這把刀開始。
年幼的她是如何在垂死之際把這把刀送進少年身體裏的，
少女時期的她是如何雙目赤紅地捅了那個企圖傷害她和她尊敬的養父的男人腹部。
現在的她，依舊握起了這把刀。
她早就應該把刀尖指向他的心臟，可惜每一次她都沒有做到，怯懦地、軟弱地在看見自己滿手鮮血後尖叫著逃跑，逃避著忘記了這個事實。
這一次，她一定不會忘記了。
這一次，她一定不會再刺錯了。
這是第三次機會，也是最後一次。
她必須殺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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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島敦沒由來感到一陣不安……不，這是有由來的。
她確信自己是因為早上臨上車前看見了澀澤龍彥而不安。
她當時只匆匆回頭看了一眼，刺眼的白色與鮮紅在眼前一晃而過，她不敢細看便收回了視線，腳步虛浮地上了車。
中島敦拿出手機準備給芥川龍之介打個電話，但是手指已經移到了專屬於戀人的那個電話號碼，她卻停下來了。
這個時候給他打電話，除了讓他白白擔心以外，還有什麽用呢？況且她現在與其他老師和學生在一起，正在去往競賽地點，這麽多人都在，澀澤龍彥也不能把她怎麽樣。
於是她又收起了手機。
等把學生們都送進第一場考試的考場之後，中島敦和其他兩名數學老師才剛在休息區坐下沒多久，中島敦的手機就響了起來。
她抱歉地朝同事們笑了笑，拿著手機跑到了一個安靜的角落。
手機屏幕上顯示的是一個陌生的號碼，盯著這一個陌生號碼來電，中島敦心頭突突跳，莫名一陣心悸。
“……您好，這裏是中島。”
猶豫了大概三五秒鐘，她還是接起了電話。
隨即，中島敦便聽見電話那頭傳來一個陌生的女聲：“您好，請問您是芥川龍之介先生的愛人中島小姐嗎？”
“是……他怎麽了？”
中島敦感覺到自己心頭突突跳得愈發快了，甚至太陽穴都開始突突跳起來。她本來想問的是你是誰，你怎麽知道我和芥川的關系，但是出口的卻是對芥川的關心。
他怎麽了？為什麽要別人打電話給我？
“是這樣的，芥川先生在今天早上開車的途中遇到了車禍，現在正在搶救中，有生命危險，需要家屬簽字，您是現在醫院能夠聯系到的唯一的關系親近人……”
她在聽到“車禍”這個詞的時候，腦子都嗡的一聲開始轟鳴，隨即而來的“搶救”、“有生命危險”、“簽字”一下又一下，把她打擊得身形虛晃。
靠在角落的墻壁上獨自深呼吸一會兒。不知為何，她卻越發平靜下來，心底陰暗的角落被什麽格外隱秘的情感席卷。
中島敦緩緩開口問道：
“他的哥哥……中原中也和太宰治，都沒有接電話嗎？”
“是的。”
“森鷗外呢？”
“也沒有。”
“一定要我去嗎？”
“您最好到醫院。”
“……這就是，澀澤龍彥引我出去的方法，是嗎？”
“……中島小姐……”
“我只想知道，芥川出車禍是真的，還是你們編出來騙我的。”
她自己也沒有想到自己的大腦會在某一刻一片清明。
中島敦在那個時候仿佛也突然明白了，無論她怎麽躲怎麽避，如何蜷縮在別人的龜殼下，都是逃不掉的。
只要她不斷地後退，她就會不斷地失去身前那些曾經保護過她的東西，那些東西會被澀澤龍彥一樣一樣地奪走。
但是有些東西是她無論如何都不能失去的。
她無法承受失去芥川龍之介的後果。
電話那頭的女聲陷入了沈默，似乎是沒有想到中島敦會如此質問。而中島敦也沒有耐心跟這個受雇欺騙她的工具人耗下去，一句話也沒有說就掛了電話，轉而撥通了芥川龍之介的號碼。
等待接通的過程，她的手心滲出了細密的冷汗，直到電話被接起的那一個瞬間，她才意識到自己居然長長地松了一口氣。
“芥川，你在哪裏？”
“……我不是芥川，我是中原中也。”
從另外一頭傳來的聲音很熟悉，但卻不是她想要的那個人。中島敦知道有什麽她絕對不想要的事情發生了，否則現在為什麽不是芥川自己接的電話。
“……芥川呢？”
她甚至沒有心情先與中原中也寒暄一番，而是單刀直入地問他。
中原中也在醫院的長廊裏坐著，看著手術室的燈亮著。其實芥川沒什麽大事，把紮進腰側的碎片取出來就是了，但是中原中也覺得現在還是不要讓這小姑娘瞎擔心才是。
“他把手機落我這兒了，怎麽，你找他有事？”
“……我知道了。”
“你在幹什麽？你那邊有人陪著你不？”
“有的，中也先生。”
“行，你別亂跑，芥川晚點去找你。”
掛完電話後許久，中島敦才慢慢地從倚靠著的墻壁上站起來。並不算高的高跟鞋在大理石地板上趔趄著踏了幾下，她終於站直了身體。
若是有人能輕撫她的手，便能輕易地感受到她身體上的顫抖，可是現在沒有人能夠這樣做。
她垂著眼睛走回到同事身邊時，兩位同事都在用一種異樣的眼神打量她。
“中島，你臉色好差，是不舒服嗎？”
她笑著搖了搖頭，同事猶豫了一會兒，才指著門口的方向，告訴她：“剛才有一名男士來找你，白色頭發的，他說他是澀澤，你認識嗎，中島？”
中島敦臉上的笑容有一瞬間的凝固，但是很快，她又笑開了：“我認識，請問他現在在哪裏？”
“啊、他說他在外面等你。”
“好的，謝謝。”
向同事道謝之後，她走出了休息室。
離開了空調的室外難免有幾分燥熱，不消多時，中島敦便在早晨愈發熱烈的陽光中看見了那個沐浴下光輝下，如聖子一般的身影。
“敦君，你來了。”
澀澤龍彥轉過頭，朝著她笑。
中島敦的思緒忽而飄到了很遠的地方。她總覺得這個男人外貌如此超凡脫俗，為何不幹脆離開這汙濁的人世去往天堂呢，為什麽還要與現世糾纏呢。
真是太遺憾了，澀澤龍彥本就不該是出現在這世上的人啊。
“芥川是你叫人去撞的。”
她出口的不是問話，而是陳述句。
澀澤龍彥沒有直接回答她，轉而說道：“距離上一次，我們已經很久沒有見面了，你最近過得好嗎，敦君？”
“……呵。”
她腦子裏有一根弦早就斷了，在見到這個人的那一刻便腦漿沸騰。
中島敦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現在的自己正粗喘著氣，從喉管裏擠出的一聲冷笑與平時的她全然不符。
“我過得很好，沒有你在，我過得很好，所以，你現在是來毀掉這一切的嗎？”
她質問後，兩人之間陷入了死一般的沈寂中。也不知是過了多久，澀澤龍彥才掛著他永遠不會改變的美麗笑容，否認了她的指責：
“不。”
他向她伸出了手，仿若邀請一般。
“我是來給予你新生的，敦君。”
新生必然伴隨著舊物的毀滅，這當然是痛苦的，但也是光明的。
他的身形是靜止的，他的外貌是綺麗的，但是他的眼眸裏浮動著跳躍著的是無可救藥的癲狂。
他也看得見，這句話出口之後，年輕女孩兒的眼中也燃起了比他更為可怖的癲狂。
看啊，這才是他的敦君，像生.命.之.光一般熱烈無比。
“跟我走吧，敦君，跟你在一起的人應該是我。”
是我，而不是其他螻蟻一般毫無光輝的男人。只有我才願意為了釋放你的光輝而奉獻般的成為你的祭品，這是其他人無論如何也做不到的。
那與你毫無血緣關系的父兄做不到，你所喜愛的芥川龍之介也做不到。
若你執意要留戀於這些無法給予你真正幸福的凡人，你只會變得越來越像他們，越來越來喪失你獨有的光輝，淪為和他們一樣的平凡生物。
我是那樣心痛於你的墮落啊，天使。
所以我只好讓你看看，醜陋的凡人們在死亡的威脅面前是如此不堪一擊。不過真是可惜，最應該為我們的結合而獻祭的那個男人沒有死，但是就算是這樣，也無法阻止我們走到一起。
跟我走吧，天使啊，我才是你最忠誠的教徒。
讓我帶著你走向極樂吧。
再給予我一次那樣的極樂吧。
中島敦也不清楚自己是如何跟著澀澤龍彥坐上車的。
她只知道自己渾身的血液裏充斥著一股躁動，這股躁動幾乎要讓她沸騰起來，蒸騰的血氣鉆入了她的鼻腔和嘴中，她的一呼一吸都彌散著血液的腥氣。
澀澤龍彥把她帶到了一棟小別墅裏。從下車的那一瞬間她就知道自己大概是真的忘記過什麽東西，而且是特別重要的東西。
許久沒有人入住的別墅外，門牌上的“澀澤宅”幾個字都覆蓋著一層厚厚的灰。澀澤龍彥率先踏入了這一方小小的花園，掏出鑰匙，打開了別墅的大門。
中島敦在花園外面站了許久，一遍又一遍地用眼神臨摹著門牌上的字，直到前方的澀澤龍彥用冰冷柔和的目光提醒她，她才邁開腳步跟了上去。
隨著踏入的腳步愈深，有什麽東西在她的記憶一寸一寸地覆蘇。
進入別墅的大門，直面而來的便是掛在客廳的一張全家福。
全家福上，有一對夫妻，有他們的孩子。丈夫灰發黑眼，神情嚴肅；妻子白發紅眸，神態溫柔，與澀澤龍彥神似。
在夫妻的中間，有兩個孩子，與這家的妻子一樣白發紅眸的男孩兒，還有一個……與誰都不像的女孩兒。
象牙白發，紫金眼眸，穿著蕾絲小洋裙，神情怯怯。
中島敦當然知道那是誰。
“上次敦君回家的時候已經是六年前的事情了，沒有你在，我也沒有回來過，都積了好厚一層灰呢。”
澀澤龍彥在茶幾上抹了抹，指腹上果真如他所言，覆了一層灰色的粉塵，然後在沒有得到女孩兒的回應後自己搗鼓起什麽東西來。
中島敦一動不動地站在那張全家福前，盯著照片中的那個小女孩兒。
“過來這裏吧，敦君。”
他的聲音柔和，卻如某種冷血動物一般悄悄爬上了她的後背和脖頸。
女孩兒沒有聽他的話。
她只是在滯後幾秒鐘以後，將頭轉向了澀澤龍彥，紫金色的眼瞳中沒有焦距，但隨後緩緩的，緩緩的，聚焦在了男人的身上。
“你是收養過我的那個家庭的孩子。”
她說出這句話的時候，語氣非常肯定且平靜。
聞言，澀澤龍彥還是用那樣飄渺沒有實感的目光註視著她：“是啊，你想起來了啊。”
“上一次我把敦君帶回來的時候，敦君也很快就想起來了，若是你能一直不忘記就好了。”
不可能的。中島敦如此想道，合上了疲憊的雙眼。
那些記憶是註定要被她驅逐出腦海裏的，沒有人會想要一直記住那種事情。
冰冷的刀具，無情的電擊……那些被虐待的，冠以愛之名的傷害。兒子的偏激變態，養父母的視若無睹，在這個家裏沒有可以留給她任何一絲絲柔軟溫暖的東西。
中島敦懷疑是不是她被接到這個家裏的目的就是為了做這個。
從一開始就沒有打算給予一個和他們沒有血緣關系的女孩兒親情與愛，只是為了給他們的兒子挑選一個不會說話、不會求救、不會逃跑的牲畜，任他宰割。
只可惜，她還是逃跑了。
她不僅逃跑了。
“你最好不要在我面前提起那些事情……澀澤龍彥。”
年輕女孩的眼睛在閉上之後緩緩再一次睜開了，綺麗絢爛的眼瞳中泛著異樣的紅。
“那都是屬於我們的美好回憶，敦君……我的天使。”
白發男子望著她像在看什麽世間至美的藝術品，滿眼沈醉，不可自拔。
他伸出手想要觸碰她洋娃娃一般瓷白的臉頰，可他的天使卻啪的一聲拍開了他的手。
“不要碰我，”他的天使語氣冷然，眼中有什麽濃烈的情感在熊熊燃燒，“我說過，不喜歡你碰我。”
“那也不是什麽美好的回憶。我沒有被虐待的愛好，那只是你自己變態的癖.好而已。”
“我只想過正常人的生活，沒有興趣做你的天使。”
澀澤龍彥眼中的光隨著中島敦的話一點一點晦暗下來。他用似湖水平板無波的眼神看了她許久，才告訴她：
“可是除此之外，你也沒有其他價值了。”
成為不了我的天使的你，是沒有價值的人，對誰來說都是。
有一股難言的怒意席卷了她的四肢百骸。中島敦只覺得自己大腦的承受值幾乎要到達一個頂峰，反覆試探著的底線這邊是憤怒，另外一邊——
是殺意。
“我的價值與否不是由你來評價的。”
她一字一句，咬牙切齒似的說出這一句話。
可是澀澤龍彥並不在意：“可是你有價值的話，你的親生父母為什麽要拋棄你呢？跟我在一起吧，敦君，我是第一個願意接受你的人啊，只有在我這裏你才有價值……”
“不要。”
她拒絕得很幹脆，看著他的目光也染上了真實的恨意。
“我死都不會跟你在一起。”
澀澤龍彥也似乎因為她的態度非常苦惱，失去了笑容。
他並不想就這樣放棄他的天使。
突然間他想起了什麽，於是歪了歪腦袋，重新笑著對中島敦說：
“我之前跟敦君說要把福澤諭吉為了收養你做假身份的事情抖露出去，敦君似乎很害怕，你還記得嗎？”
中島敦楞住了。她並不記得這樣的事情，但是她知道隨著男人的嘴唇一張一合，她很快就要想起來了。
後腦開始裂開一般疼痛。
“那一次敦君還是個十幾歲的小姑娘，聽到我說的都要哭出來了。現在敦君長大了一點，好像不是很害怕了。”
“其實我是騙敦君的啊，如果把這件事抖露出去，外界會將福澤諭吉和你的關系傳成什麽不堪入目的關系呢？我是愛著你的，我不願意你受到這種傷害。”
“但是敦君信以為真了，我又說了一些逗你玩的話，敦君就生氣了……敦君還記得之後發生了什麽事情嗎？”
“敦君還記得你第一次是怎麽逃出去的嗎？”
他的問題中懷著滿滿的惡意，中島敦的表情卻由楞怔逐漸轉為了一種不可思議的平靜。
她回答他：“記得。”
澀澤龍彥笑了：“敦君還記得啊。”
“我已經定好了去俄羅斯的機票，快要到時間了呢……如果敦君還是堅持不願意和我走的話，我這一次會真的把那件事情說出去。”
白發男子還嫌不夠似的，有懷著滿滿的惡意，補充了一句：
“我還要殺了芥川龍之介，無論敦君願意與否，這個男人都不能再活著了，只要他還活著，屬於我的天使就會一直牽掛著這裏。”
“這一次，不是騙你的哦，天使。”
在這一刻，中島敦才意識到自己先前恨意是不夠深刻的。
若是只為了自己的快樂幸福而憎恨一個人，這股情感最終寄托的載體也就只有兩個人而已——她和他。
從這樣的情感萌生開始，便是以恐懼與厭惡作為澆灌的養料，日覆一日，年覆一年，在平和輕松的生活中埋藏於心底深處，等到再一次見識到記憶中的疼痛再被喚醒。
可是原來，對另外一個人的愛意，也是可以迅速的、在短短一瞬間就轉化為對眼前人的恨意。
愛意多濃，恨意多深。
從芥川龍之介這個名字在心尖最為柔軟的地方刻下時就註定這是她最呵護的東西，也是最不能承傷的弱點。
誰想要傷害他，就是在把她柔軟的內裏攪爛。
現在總有一個人，拿著尖銳的刺往最柔軟的地方一下又一下地刺。
“……你再說一遍。”
她說這話時並沒有看向澀澤龍彥。
她低著頭，看著茶幾桌面上躺著幾枚腐爛的果實——還有一把落滿積塵的水果刀。
這把刀足夠鋒利嗎？它會不會生了銹，和這座腐朽的房子一樣？
她應該把它拿起來才對，仿佛這把水果刀本就屬於她。
她把這把刀拿了起來，抽出了刀刃。
原本鋒利的刀刃上生了斑斑點點鐵紅的銹跡，一股濃烈的腥氣傳入了她的鼻腔中，她分不清這是鐵銹的氣味，還是這把刀本來就飲過血，從未消失。
“我會殺了芥川龍之介，敦君。”
白發的男人看見了她的舉動，可他無知無覺一般笑著，重覆了一遍自己的話。
中島敦想起了很多東西，很多應該像釘子一樣釘在她腦海中的東西，現在它們像有所感應一般自己回來了，從她拿起這把刀開始。
年幼的她是如何在垂死之際把這把刀送進少年身體裏的，
少女時期的她是如何雙目赤紅地捅了那個企圖傷害她和她尊敬的養父的男人腹部。
現在的她，依舊握起了這把刀。
她早就應該把刀尖指向他的心臟，可惜每一次她都沒有做到，怯懦地、軟弱地在看見自己滿手鮮血後尖叫著逃跑，逃避著忘記了這個事實。
這一次，她一定不會忘記了。
這一次，她一定不會再刺錯了。
這是第三次機會，也是最後一次。
她必須殺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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