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重獲新生（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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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重獲新生（3）
羅夏去了公司推薦的心理診所，開在一條僻靜的小路上，很是難找。前臺妹子問她想預約哪位咨詢師，她沒什麽所謂，說就找今天在這兒的咨詢師吧，現在就能看病的。
前臺妹子搖著頭說，這兒不比一般醫院，想看就能看的，每次都要提前預約，一次咨詢就是一個小時，一位咨詢師一天最多做四次，約滿就沒了。但你今天走運了，剛好有位來訪者有事不來，有個咨詢師的時間表上空出一個小時，如果你願意找他咨詢，一會兒就能見面。
羅夏填完資料，在沙發上等了會兒，便被工作人員帶入一間咨詢室裏。
咨詢師的陳設十分簡單，不外乎於一張桌子，一排櫃子，兩把椅子，外加一把躺椅罷了。咨詢師姓熊，已經年近六十，禿了個頭，他向羅夏微微一笑：“我該怎麽稱呼你呢？”
“你就叫我小羅吧。”羅夏說，她突然想到了小蘿蔔。
“你來這兒一定有你的原因，說吧。”
熊老師是個有名的咨詢師，比起不少咨詢師溫柔婉轉的作風，他的開場更為直白強勢。羅夏動了動喉嚨，忽然不知從何說起，同時她十分懼怕袒露心聲，人人都說心理咨詢師目光如炬，萬一真把心裏那些齷齪的思想抖了出來，怕是連最後一絲尊嚴都要被剝去了。
過去的這些天裏，羅夏失去了許許多多看得見的看不見的東西，全部都是因為她的病，因為她無法再說假話。到了這間專叫人說真話的屋子裏，她像是回到了之前一幕又一幕讓她顏面盡失的沖突中去，回到了李白宇對她說分手的那個晚上，真叫人膽戰心驚。她十分希望面前的咨詢師能幫幫她，但到了最後一刻，她還是變得怯懦，她是真的怕了。
“我不說，我一句都不說。”羅夏說完，和革命烈士似的閉上了嘴巴。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沒多久熊老師就打起了哈欠：“我尊重你保持沈默的選擇，但咨詢費不會退回。這樣吧，我先睡一會兒，要是你中途改變主意了，或是時間到了，你把我叫醒。”
說完，他便西仰八叉地往椅子上一躺，閉上了眼睛，過了會兒，又開張開了嘴巴。
羅夏看著禿熊老師打盹，看了整整半個小時，直到他的嘴角溢出口水，才忍不住把他叫醒：“醒醒，你個老禿頭，花了這麽多錢，我不是來看你睡覺的！”
羅夏說完，又覺得難堪，她就知道自己會當面罵咨詢師是禿頭，果然還是沒能逃過。
熊老師伸了個懶腰：“我頭發是少了點，但是不能以貌取人嘛，我本領大著呢。你想好要說什麽了嗎？”
羅夏還是沒想好，所以再次縮了回去。
這回熊老師給她遞了一份心理測試問卷：“你要是覺得無聊，就做一套題玩玩。我繼續睡一會兒，到點了把我叫醒。”說完沒多久，他又倒在椅子上，張開了嘴巴。
羅夏草草做著選擇題，每往看下一題，心裏就覺得越焦躁。她感到十分生氣，覺得自己被忽視了，同時也被戲弄了，她不該得到這樣的待遇。於是她再次把熊老師叫醒：“在這一個小時裏，你不能睡覺，你收了錢的！”
熊老師揉起了眼睛：“你自己不肯說話，又不肯讓我休息，那麽好吧，我給你換一套題，需要我們共同完成的，我給你做套羅夏墨跡測試吧。”
“那是什麽，我的測試？”
“不是你的，是另一個羅夏，發明這套測試的人中文名和你一樣。接下來我會給你展示一套畫著墨點的圖片，你告訴我看到了什麽。從你的給出的反應，可以得出一些你的心理情況。”
另一位羅夏發明的墨跡圖真的只是一片墨跡而已，但熊老師硬要她說出從這些黑乎乎，爛糊糊的圖片裏看到了什麽。
“是一只蝙蝠吧？……我看到兩個小矮人……這是兩個倒痰盂的基佬，他們戀愛了，因為中間有個紅色的愛心……”
最後的最後，羅夏終於忍不住了，她將畫著墨點的圖片往桌上一拍：“老娘來這兒不是為了看這些屎糊糊的，誰知道上面畫了什麽！從我進來到現在，你都不多和我說一句話，一點兒都不關心我，不都說心理咨詢師都是病人的暖寶寶嗎，你怎麽就只知道睡覺呢！”
熊老師哎呀了一聲，拍了下他光亮的腦門：“是你不肯和我說話呀。”
“你住嘴，先聽我說！”羅夏感到氣憤極了，“我從小尊老愛幼，樂於助人，我從小學起就是中隊長，初中還當過三八紅旗手……被天花板砸了又不是我的錯，我也不想張嘴就說胡話，但是我的腦子瓦特了，我又沒法控幾我記幾啊！反而他們這群人，一個一個的都欺負我……”
羅夏洋洋灑灑地說了一堆，把這些天所有的負面情緒都發洩了出來，情感激烈時還用上了些許語氣詞，比如“呸”，比如“啊呸”，還有“啊呸呸呸”。
待她說完，咨詢時間也到了，熊老師對她說：“這不是挺好嗎，不是挺能說的嗎，早知道你的表達能力這麽強，哪裏用得上羅夏墨跡測試呀。今天就先到這兒，下次可以就你所說的人際問題，和自我認知問題進一步探討。但下次來之前，你得先想好要聊什麽。”
羅夏點了點頭，推門走了出去。
在這一個小時裏，羅夏覺得熊老師什麽都沒做，但同時又覺得他做了很多。當她從咨詢室裏踏出去的時候，感到身體輕松了不少。這些天裏，她沒少放過數落別人的機會，但真真正正全心全意地為自己辯護，盡情地責怪他人，今天還是頭一次。期間熊老師啥都沒幹，連在她流淚時為她遞紙巾的動作都沒有，但他只是坐在那裏，就讓她感到了一種支持。她不知道這是為什麽，只覺得感覺良好，立刻預約了第二次咨詢，安排在一周之後。
從心理診所出來，羅夏徑直去了商場，她開始對玻璃窗裏五彩繽紛的衣服感興趣。試了好幾套漂亮衣服後，她刷卡買了兩件，這是她病後第一次為自己購置新衣。接著她走進甜品店裏，買了最漂亮的一款蛋糕，提著蛋糕回家了。
“爸，媽，來吃蛋糕。”羅夏將蛋糕放在客廳，轉身走進廚房，“我去泡一壺普洱茶來，這樣不會太膩。”
羅夏的父親盯著沙發上的購物袋瞧：“發生什麽好事了，今天怎麽想到買衣服了？”
“沒什麽，就是心情挺好的。”羅夏說，“我本來不就是這樣的嘛。”
這句話一出口，連她自己都楞了一楞。見到好看的衣服會買，見到好吃的東西會饞，嘚瑟的時候會唱歌，這才是羅夏。而前些天裏那個陰郁的自己，一點兒都不像自己。
羅夏大口地啃著蛋糕，小口地喝著普洱，感到十分充實。就像在真空的宇宙中找到了兩顆相互牽引的星球一般，羅夏感覺與以往的自己連接上了，而中間這段灰色的時光則被壓縮成片，現在往回看去，只是短短一瞬。
“爸，媽，我們晚上去吃火鍋吧，好久沒有吃過了。”羅夏咽下嘴裏的蛋糕提議道。
到第二次咨詢那天，羅夏已經換了一身行頭，後來她又在網上下了幾個訂單，買了不少衣服，項鏈，和皮鞋。此時她坐在咨詢室裏誇誇其談。
“不瞞你說，在我最難過的時候，我想過去死，雖然只有那麽短短的一小會兒，我的做法也很幼稚。但是後來我反覆地想這件事情，我想，我都是死過一回的人了，如果我連死都不怕，還有什麽可怕的呢？反正我現在也就這樣了，不管我怎麽做，該說的不該說的我都會說出口，要是人家不介意，那是最好的，如果人家介意，那就生氣唄，這樣反倒兩不相欠。現在我決定該幹嘛幹嘛，反正我死豬不怕開水燙。”
斷斷續續說了許久後，羅夏擡起眼睛，發現熊老師正笑瞇瞇地看著他。熊老師說：“你真是一個十分聰明的孩子，其實你能說出這些話，說明你就已經好了，現在就可以回家，不用再治療了。但既然你的公司已經為你繳了五次的咨詢費，那麽我們就利用這些時間，讓你活得更舒服一些，也更適應社會一些，你看這樣好吧？”
羅夏點了點頭：“如果能做到這樣，那當然很好。”
“考慮到你的悟性，我就不像對待其他來訪者一樣繞路，而是直接為你點明方向，希望這樣對你來說不會太快了。你一直有個誤區，覺得你腦子裏有些這樣那樣的想法，這是不對的，是不好的，但其實每個人都是一樣的。每個人見到我的第一反應，都是這個老頭的頭發特別少，是個禿頭。”
羅夏不禁笑了起來。
熊老師跟著露出笑容：“一般來說，人和人交往，看的是你怎麽說，怎麽做，和怎麽想毫無關系。你永遠也不知道對方是怎麽想的，有時你連自己是怎麽想的都不知道。比如現在的你，真的了解自己嗎？”
羅夏仔細想了想：“大概，也許……不了解吧。”
熊老師滿意地點了點頭：“即便現在你坐在我的面前，即想到什麽就說什麽，一樣不代表我了解你，甚至連你自己都不了解你自己。你怎麽說就代表你怎麽想嗎，你意識裏思考的內容，就真的代表你的真實想法嗎？”
羅夏聽懂了他的意思：“你是說那什麽冰山理論嗎？”
“是的，雖然冰山理論一直沒法論證，但生活中有太多例子了，完全可以證明它的存在。你思維裏的所有內容只是浮在水面上的一個尖角，而造就你成為現在的你的，是深藏在水底的潛意識部分。”
羅夏的眼睛亮了：“也就是說，不論我說了什麽，我仍然沒有暴露全部的我，我依然有我的秘密，是這個意思嗎？”
熊老師微微一笑：“我說了一些話，至於你怎麽理解，那是你的事情，我不多加幹預。你能這樣想，就已經比今天剛進入這間房間的你多了一些進退的空間，我為你感到高興。但不可否認的是，現在你就是比普通人少了一層保護機制，你說的話確實會影響到周圍人對你的看法。”
“是的，老師，關於這點你能幫幫我嗎？”
“關於你大腦裏的神經問題，我無能為力。在這裏我只能給你兩條可以參考的建議。”
“第一，人的大腦可以控制自己去想些什麽，但無法控制自己不去想些什麽，你能確保在將來的五分鐘裏不去想我頭發少嗎？答案是不能。與其老想自己不可以做的事情，不如想想自己想做的事情，這樣可能會對你有所幫助。如果你試著回想，會發現今天我們在這兒聊天的內容十分正常，如果有第三方在這兒旁聽，甚至不會發現你的問題。如果有需要，我可以把錄音拷貝給你。”
“第二，在某些場合，對某些人，說話可以隨便，但在另一些場所，面對另一些人，則不可以。即便你不能控制自己的語言，但我們也可以練習在不同環境下的應對措施，來幫助你更好地維系社會關系。這方面的內容，我們可以在後兩次的課程裏做。”
“好的老師，我想我都明白了。”羅夏愉快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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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夏填完資料，在沙發上等了會兒，便被工作人員帶入一間咨詢室裏。
咨詢師的陳設十分簡單，不外乎於一張桌子，一排櫃子，兩把椅子，外加一把躺椅罷了。咨詢師姓熊，已經年近六十，禿了個頭，他向羅夏微微一笑：“我該怎麽稱呼你呢？”
“你就叫我小羅吧。”羅夏說，她突然想到了小蘿蔔。
“你來這兒一定有你的原因，說吧。”
熊老師是個有名的咨詢師，比起不少咨詢師溫柔婉轉的作風，他的開場更為直白強勢。羅夏動了動喉嚨，忽然不知從何說起，同時她十分懼怕袒露心聲，人人都說心理咨詢師目光如炬，萬一真把心裏那些齷齪的思想抖了出來，怕是連最後一絲尊嚴都要被剝去了。
過去的這些天裏，羅夏失去了許許多多看得見的看不見的東西，全部都是因為她的病，因為她無法再說假話。到了這間專叫人說真話的屋子裏，她像是回到了之前一幕又一幕讓她顏面盡失的沖突中去，回到了李白宇對她說分手的那個晚上，真叫人膽戰心驚。她十分希望面前的咨詢師能幫幫她，但到了最後一刻，她還是變得怯懦，她是真的怕了。
“我不說，我一句都不說。”羅夏說完，和革命烈士似的閉上了嘴巴。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沒多久熊老師就打起了哈欠：“我尊重你保持沈默的選擇，但咨詢費不會退回。這樣吧，我先睡一會兒，要是你中途改變主意了，或是時間到了，你把我叫醒。”
說完，他便西仰八叉地往椅子上一躺，閉上了眼睛，過了會兒，又開張開了嘴巴。
羅夏看著禿熊老師打盹，看了整整半個小時，直到他的嘴角溢出口水，才忍不住把他叫醒：“醒醒，你個老禿頭，花了這麽多錢，我不是來看你睡覺的！”
羅夏說完，又覺得難堪，她就知道自己會當面罵咨詢師是禿頭，果然還是沒能逃過。
熊老師伸了個懶腰：“我頭發是少了點，但是不能以貌取人嘛，我本領大著呢。你想好要說什麽了嗎？”
羅夏還是沒想好，所以再次縮了回去。
這回熊老師給她遞了一份心理測試問卷：“你要是覺得無聊，就做一套題玩玩。我繼續睡一會兒，到點了把我叫醒。”說完沒多久，他又倒在椅子上，張開了嘴巴。
羅夏草草做著選擇題，每往看下一題，心裏就覺得越焦躁。她感到十分生氣，覺得自己被忽視了，同時也被戲弄了，她不該得到這樣的待遇。於是她再次把熊老師叫醒：“在這一個小時裏，你不能睡覺，你收了錢的！”
熊老師揉起了眼睛：“你自己不肯說話，又不肯讓我休息，那麽好吧，我給你換一套題，需要我們共同完成的，我給你做套羅夏墨跡測試吧。”
“那是什麽，我的測試？”
“不是你的，是另一個羅夏，發明這套測試的人中文名和你一樣。接下來我會給你展示一套畫著墨點的圖片，你告訴我看到了什麽。從你的給出的反應，可以得出一些你的心理情況。”
另一位羅夏發明的墨跡圖真的只是一片墨跡而已，但熊老師硬要她說出從這些黑乎乎，爛糊糊的圖片裏看到了什麽。
“是一只蝙蝠吧？……我看到兩個小矮人……這是兩個倒痰盂的基佬，他們戀愛了，因為中間有個紅色的愛心……”
最後的最後，羅夏終於忍不住了，她將畫著墨點的圖片往桌上一拍：“老娘來這兒不是為了看這些屎糊糊的，誰知道上面畫了什麽！從我進來到現在，你都不多和我說一句話，一點兒都不關心我，不都說心理咨詢師都是病人的暖寶寶嗎，你怎麽就只知道睡覺呢！”
熊老師哎呀了一聲，拍了下他光亮的腦門：“是你不肯和我說話呀。”
“你住嘴，先聽我說！”羅夏感到氣憤極了，“我從小尊老愛幼，樂於助人，我從小學起就是中隊長，初中還當過三八紅旗手……被天花板砸了又不是我的錯，我也不想張嘴就說胡話，但是我的腦子瓦特了，我又沒法控幾我記幾啊！反而他們這群人，一個一個的都欺負我……”
羅夏洋洋灑灑地說了一堆，把這些天所有的負面情緒都發洩了出來，情感激烈時還用上了些許語氣詞，比如“呸”，比如“啊呸”，還有“啊呸呸呸”。
待她說完，咨詢時間也到了，熊老師對她說：“這不是挺好嗎，不是挺能說的嗎，早知道你的表達能力這麽強，哪裏用得上羅夏墨跡測試呀。今天就先到這兒，下次可以就你所說的人際問題，和自我認知問題進一步探討。但下次來之前，你得先想好要聊什麽。”
羅夏點了點頭，推門走了出去。
在這一個小時裏，羅夏覺得熊老師什麽都沒做，但同時又覺得他做了很多。當她從咨詢室裏踏出去的時候，感到身體輕松了不少。這些天裏，她沒少放過數落別人的機會，但真真正正全心全意地為自己辯護，盡情地責怪他人，今天還是頭一次。期間熊老師啥都沒幹，連在她流淚時為她遞紙巾的動作都沒有，但他只是坐在那裏，就讓她感到了一種支持。她不知道這是為什麽，只覺得感覺良好，立刻預約了第二次咨詢，安排在一周之後。
從心理診所出來，羅夏徑直去了商場，她開始對玻璃窗裏五彩繽紛的衣服感興趣。試了好幾套漂亮衣服後，她刷卡買了兩件，這是她病後第一次為自己購置新衣。接著她走進甜品店裏，買了最漂亮的一款蛋糕，提著蛋糕回家了。
“爸，媽，來吃蛋糕。”羅夏將蛋糕放在客廳，轉身走進廚房，“我去泡一壺普洱茶來，這樣不會太膩。”
羅夏的父親盯著沙發上的購物袋瞧：“發生什麽好事了，今天怎麽想到買衣服了？”
“沒什麽，就是心情挺好的。”羅夏說，“我本來不就是這樣的嘛。”
這句話一出口，連她自己都楞了一楞。見到好看的衣服會買，見到好吃的東西會饞，嘚瑟的時候會唱歌，這才是羅夏。而前些天裏那個陰郁的自己，一點兒都不像自己。
羅夏大口地啃著蛋糕，小口地喝著普洱，感到十分充實。就像在真空的宇宙中找到了兩顆相互牽引的星球一般，羅夏感覺與以往的自己連接上了，而中間這段灰色的時光則被壓縮成片，現在往回看去，只是短短一瞬。
“爸，媽，我們晚上去吃火鍋吧，好久沒有吃過了。”羅夏咽下嘴裏的蛋糕提議道。
到第二次咨詢那天，羅夏已經換了一身行頭，後來她又在網上下了幾個訂單，買了不少衣服，項鏈，和皮鞋。此時她坐在咨詢室裏誇誇其談。
“不瞞你說，在我最難過的時候，我想過去死，雖然只有那麽短短的一小會兒，我的做法也很幼稚。但是後來我反覆地想這件事情，我想，我都是死過一回的人了，如果我連死都不怕，還有什麽可怕的呢？反正我現在也就這樣了，不管我怎麽做，該說的不該說的我都會說出口，要是人家不介意，那是最好的，如果人家介意，那就生氣唄，這樣反倒兩不相欠。現在我決定該幹嘛幹嘛，反正我死豬不怕開水燙。”
斷斷續續說了許久後，羅夏擡起眼睛，發現熊老師正笑瞇瞇地看著他。熊老師說：“你真是一個十分聰明的孩子，其實你能說出這些話，說明你就已經好了，現在就可以回家，不用再治療了。但既然你的公司已經為你繳了五次的咨詢費，那麽我們就利用這些時間，讓你活得更舒服一些，也更適應社會一些，你看這樣好吧？”
羅夏點了點頭：“如果能做到這樣，那當然很好。”
“考慮到你的悟性，我就不像對待其他來訪者一樣繞路，而是直接為你點明方向，希望這樣對你來說不會太快了。你一直有個誤區，覺得你腦子裏有些這樣那樣的想法，這是不對的，是不好的，但其實每個人都是一樣的。每個人見到我的第一反應，都是這個老頭的頭發特別少，是個禿頭。”
羅夏不禁笑了起來。
熊老師跟著露出笑容：“一般來說，人和人交往，看的是你怎麽說，怎麽做，和怎麽想毫無關系。你永遠也不知道對方是怎麽想的，有時你連自己是怎麽想的都不知道。比如現在的你，真的了解自己嗎？”
羅夏仔細想了想：“大概，也許……不了解吧。”
熊老師滿意地點了點頭：“即便現在你坐在我的面前，即想到什麽就說什麽，一樣不代表我了解你，甚至連你自己都不了解你自己。你怎麽說就代表你怎麽想嗎，你意識裏思考的內容，就真的代表你的真實想法嗎？”
羅夏聽懂了他的意思：“你是說那什麽冰山理論嗎？”
“是的，雖然冰山理論一直沒法論證，但生活中有太多例子了，完全可以證明它的存在。你思維裏的所有內容只是浮在水面上的一個尖角，而造就你成為現在的你的，是深藏在水底的潛意識部分。”
羅夏的眼睛亮了：“也就是說，不論我說了什麽，我仍然沒有暴露全部的我，我依然有我的秘密，是這個意思嗎？”
熊老師微微一笑：“我說了一些話，至於你怎麽理解，那是你的事情，我不多加幹預。你能這樣想，就已經比今天剛進入這間房間的你多了一些進退的空間，我為你感到高興。但不可否認的是，現在你就是比普通人少了一層保護機制，你說的話確實會影響到周圍人對你的看法。”
“是的，老師，關於這點你能幫幫我嗎？”
“關於你大腦裏的神經問題，我無能為力。在這裏我只能給你兩條可以參考的建議。”
“第一，人的大腦可以控制自己去想些什麽，但無法控制自己不去想些什麽，你能確保在將來的五分鐘裏不去想我頭發少嗎？答案是不能。與其老想自己不可以做的事情，不如想想自己想做的事情，這樣可能會對你有所幫助。如果你試著回想，會發現今天我們在這兒聊天的內容十分正常，如果有第三方在這兒旁聽，甚至不會發現你的問題。如果有需要，我可以把錄音拷貝給你。”
“第二，在某些場合，對某些人，說話可以隨便，但在另一些場所，面對另一些人，則不可以。即便你不能控制自己的語言，但我們也可以練習在不同環境下的應對措施，來幫助你更好地維系社會關系。這方面的內容，我們可以在後兩次的課程裏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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