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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工傷鑒定(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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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工傷鑒定(2)

羅夏轉去了九院,那兒有全市最好的神經科室。神經內科的第二把手王煒棟醫生是她的主治醫生,他的恩師張建國是李白宇父親的同事兼好友,在中間為他們牽了線。李父在大學裏教馬克思主義。

實際上王醫生也曾是李父的學生,多年前他是他講臺下烏泱泱一大片黑腦袋中的一員,他還記得這位老師的講課十分枯燥,所以不一會兒他就睡著了。一聽說生病的是李老師的兒媳婦,王醫生立刻打點一切,不僅為羅夏臨時安排了病房,還成功預約了最近的腦部測試,就排在轉院後的第二天。

傳說王煒棟醫生是神經方面的專家,羅夏十分迫切地向他求助:“王醫生,你趕緊替我看看腦子,我現在不說話還好,一說話就剎不住車,心裏想什麽都往外蹦,我都快要瘋了!我是不是該多吃點豬腦補補啊?”

王醫生的診斷與之前那間醫院的杜醫生大致相同,只是他還加了其他幾種可能性:“可能是鼻腔腫瘤侵入大腦所致,你驗過癌指標嗎?如果沒有的話,最好補個驗血,還有鼻內窺鏡檢查。除此之外,還有可能是細菌感染引起的,比如金黃色葡萄球菌,或是由寄生蟲引起,如果是這樣的話,只需殺菌滅蟲即可。”

但王醫生說,即便找到病源,也不一定能根除她口無遮攔的癥狀,只要大腦損傷已經造成,這可能是不可逆的,正如皮膚受傷後能愈合,卻還會留下疤痕一樣。故腦部精密測試一定要做,且越快越好,必須趕緊找到病源。他認為上一家醫院不僅將測試安排得過晚,還沒有在第一時間排除其他可能性,這可能會造成些遺憾。如果羅夏真是細菌感染,越早投入抗生素,感染造成的損傷便會越小,如果處理得當,或許她早已恢覆正常。

“這就是我和你說的,醫院和公司相互勾結!”羅夏對李白宇說,“他們就是為了省下檢查費和醫療費,把我的病情給耽誤了。”

“你先別急,事情可能不是你想的那樣。”李白宇的眉毛彎彎的,眉宇間滿是羅夏喜歡的溫和善良,“我們先別下定論,把測試做了再說,可能你什麽事情都沒有呢。”

羅夏點了點頭:“白宇,我有點害怕,不,其實我特別害怕,我怕這裏的醫生還是看不好我的病,怕以後和瘋子一樣活著……你能不能多陪我一會兒呀,最好別去上班了,就一直在這裏陪著我。我盡量少說話,你知道現在我的狗嘴裏吐不出象牙來,我少說兩句就是。你就盡盡男朋友的責任,多陪我一會兒吧。”

羅夏閉上嘴,心裏很是苦澀,她又將心裏的話說了出來——她認為放下一切來陪她是李白宇的責任。在理智上她明知道這是不對的,但從情感上,她就是忍不住地那麽想。他是她的男朋友,現在正是她最需要他的時候,她就是想要他陪。

出乎意料地,李白宇立刻起身往外走去,過了會兒他回來了,握著手機,笑盈盈地對她說:“我請完假了,會一直陪你到明天做完檢查。你放松心情,想說什麽就說什麽,我絕對不會生氣。”

李白宇陪了羅夏整整一夜,羅夏時不時與他聊會兒天,兩人不說話的時候,他就坐在病床邊看書。李白宇捧著書的模樣像個中世紀的貴族,仿佛世間沒有什麽事情能讓他著急,而所有的苦難都將離他而去,他純凈得像一朵潔白的肥皂泡泡。羅夏的心情跟著平覆下來,開始著手計劃她的將來。

第二天,羅夏握著李白宇的手被送進了檢查室,李白宇在門外與她輕聲告別。檢查過程十分安寧祥和,沒有人將她的頭部切開,也沒有人往她身上插奇奇怪怪的管子,羅夏躺在病床上,被傳送帶送進機器,隨後醫生與她閑聊,僅此而已。

測試結果很快出來了,王醫生看著手中的報告對她說:“有一個好消息和一個壞消息,你想先聽哪個?”

羅夏想選擇壞消息,但李白宇已經替她做了決定:“先聽好的吧。”

“好消息是,我們找到了你的病源,是扣帶回出了問題,在上面有一小塊病變組織。總的來說是腦部損傷導致你沒法在開口時控制自己的語言,換而言之,只要把損傷的部分切除,你的病就會痊愈。”

這給了羅夏一線希望:“壞消息呢?”

“壞消息是這個手術沒法做,損傷區域太靠近腦幹,眾所周知,腦幹是控制人的自主系統的,是用以維持個體生命,包括心跳、呼吸、消化等重要功能的地方。一旦腦幹受傷,很可能會危及生命,你可能連呼吸都不會了,手術風險太大。”王醫生端起杯子喝了口茶,“就算你願意冒這個險,也沒有醫生敢接這個手術,現在醫鬧這麽兇,誰還敢冒險。所以,你這病理論上能治,實際上卻治不了,算是好不了了。”

王醫生勸羅夏放棄治療,接受現實:“這病說小不小,說大不大,雖然你的社會溝通功能受到損傷,但你的思維正常,身體也很健康。在我們醫生看來,只要不危及生命,也不會發生惡變,這就是小病。你呀,習慣習慣就好了。”

羅夏不願相信這個噩耗,讓李白宇托人去問其他名醫,李白宇問了全市最好的幾間醫院,得到的都是同樣的說法。羅夏的希望破滅了,她在李白宇懷裏嚎啕大哭,期間她說了什麽,又哭訴了什麽,連她自己都不知道。她只知道天塌下來了,而李白宇是她唯一的依靠。

天下沒有不透風的墻,羅夏做完檢查的消息不知怎麽的走露了風聲,第二天上午,黑胖的人事專員林海便提著一串香蕉來探望,除此之外,他還給她帶來一張六百元購物卡,和一臺蘋果筆記本電腦。

“這是你忘在年會上的卡和獎品。”林海咧著嘴對她笑,“身體好些了嗎?醫生怎麽說?你的病嚴不嚴重呀?”

羅夏紅腫著眼睛,一聲不吭,但林海自覺地拉了一張凳子坐下,跟著翹起了二郎腿:“唉,這醫院條件也不怎麽好,你看這墻壁,都起皮了,再看這被子,怎麽這麽硬,原來的醫院多好呀,你是怎麽想的,為什麽非要轉院呀?”

李白宇替她回答:“這兒有全市最好的神經科,我正好認識人,就幫她轉過來了。”

“哦……”林海打量著李白宇:“我又沒問你,你是誰呀?”

“他是我男朋友,”羅夏終於忍不住開口:“他比你帥一百倍!還有你放心,這間醫院也是三甲醫院,完全符合我們公司報銷的標準,不勞您費心。”

“別這樣,”李白宇低聲對她說,而後轉頭對林海露出一個抱歉的笑容,“她生病了,心情不好,你別放在心上。”

“沒事,沒事,我不和她計較。”林海擺了擺手,“我這次來呢,一來是關系關心我們公司員工的健康狀況,二來呢,是來問你們拿點資料。”

“你要什麽資料?”羅夏問道。

林海掰著手指慢慢地說:“把你的病例、檢查報告、和用藥情況全部交給我,我要去研究研究,看看哪些藥在保險合同的投保範圍裏,哪些不在,下次來我就要和你談談哪些藥你要換掉了。還有啊,你要把以前的病史資料全部給我,不然我怎麽知道你的病是這次被天花板砸出來的,還是是你本來就有的呢。”

林海這人情商極低,喜歡打官腔,卻沒有腦子,常常口不擇言,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他和生病的羅夏沒什麽兩樣。

羅夏瞪著他,將手指向大門口:“該提交什麽資料我自己會提交,不用你提醒。等我出院後,也一定會主動找你們做傷情鑒定,如果不熟悉流程,你自己回去百度一下。現在我請你滾出去,你丫個黑心卷毛大土豆!”

“你,你,你侮辱人!”卷毛大土豆拂袖而去:“羅夏,你給我等著!”

羅夏正遭受著人生中最大的危機,公司的HR卻在這時質疑她碰瓷,想要撇清責任,甚至企圖替換她的用藥,羅夏被氣壞了:“這都什麽人吶,這種人就該過馬路被車撞死,走路上被花盆砸死,吃包子也被包子皮噎死!”

她只是想發洩一下情緒,但李白宇一本正經地板起了臉:“這是他的工作,你不能這麽說他。”

“我說說怎麽了,我說一下他就真的會死嗎?”羅夏反唇相譏,“我要真有這個本事,我就去為國爭光當特務去了,見哪個國家的領導人不爽,就用嘴巴詛咒死他。”

“但你這麽說對你一點用都沒有,只會讓你更加偏激。如果別人在背後這麽說你,你會高興嗎?”李白宇柔聲道, “林先生是職責所在,他要為公司負責,確實需要弄清楚整個事件的來龍去脈,他做的沒錯。就算他說話不太好聽,但人家大老遠地過來看你,你怎麽能罵人家是土豆呢,這不禮貌。”

羅夏深吸一口氣,伴隨著眼淚,她破口大罵:“我去你妹的禮貌!你到底在幫誰呀?我是不是你的女朋友?你怎麽老喜歡幫著外人說話呢,你個胳膊肘往外拐的白眼狼!”

李白宇楞住了,沈默了會兒,他說:“原本看你在生病,我不想說的,但你現在越來越像個刺猬,不分青紅皂白就要紮人。我可以不和你計較,但如果你一直這樣,到最後會連一個朋友都沒有的。”

就在剛才,黑心土豆對她說不和她計較,短短幾分鐘後,她最愛的男人也這麽說她,她覺得心臟像是被人用錐子鑿了一個洞,此後胸口寒風凜冽。羅夏捧著臉大哭:“你想走就走吧,老娘我不稀罕!是我太計較了,這總行了吧!你給我滾蛋吧!”

淚眼朦朧中,羅夏依稀看見李白宇嘆了口氣,慢慢轉身離開病房,他的背影模模糊糊,朦朦朧朧,卻讓她感到莫名的傷感,好像他這次走了,就再也不會回來了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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