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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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6 章
他眼睫輕輕顫動了一下，一雙濃黑色的眼睛望向她，眼底情緒漸濃。
一瞬間，陸斯陶的心裏像是有什麽坍塌了。
她眼前都是水，擡起手背胡亂擦了下眼淚，想叫他的名字，哽咽得說不出話，只咬著唇忍著哭意，看著他，一眨不眨。
生怕一眨眼，他又闔眼睡過去，怎麽喊都不醒。
眼前又被水汽模糊住，陸斯陶擡起手背想擦，見他朝自己擡起一只手，似乎是想觸碰她。陸斯陶怕他牽扯到傷口會痛，也顧不上擦眼淚，忙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艱難地往上伸，去觸碰她的臉頰，指腹冰涼粗糙，慢慢地抹掉她眼尾的淚漬，“怎麽又哭了？”他說。
氧氣面罩內層被說話的氣息噴灑出一層水霧，他的聲音慢且沙啞，沒什麽氣力。
陸斯陶咬著下唇抑制住哭意，她用臉頰蹭蹭他的手心，輕聲說：“你總不理我。”
埋怨他，其實在撒嬌。
段邃嘴角牽起弧度，指腹輕輕替她擦眼淚：“是我不好。別哭了。”
他的嗓音啞著，語速也慢，氣息有些虛弱，可哄人的縱溺語氣，卻是溫柔分明。
陸斯陶更想哭了。
醫生進來給段邃做檢查，陸斯陶退出去，雲焦說簡姝剛才打了通電話過來，有工作要匯報。陸斯陶點頭，給簡姝回了通電話，順便又接了通沈書瑜的電話。
醫生檢查完，說恢覆的不錯。
陸斯陶想再進去看看他，醫生同意了，但提醒她，只能探視十分鐘，病人現在需要休息。
要換隔離衣時，向恬過來了。
“段邃哥醒了？”向恬隔著玻璃，驚喜地往裏探頭看。
陸斯陶點頭“嗯”了一聲：“剛醒。”
“陸小姐，可以讓給我進去嗎？”向恬期待地問，“我今天特意請了假，想趕在探視時間來看他。”
陸斯陶默了默，答應了。
向恬穿上隔離衣進去，透明玻璃墻內，她坐到段邃的病床邊，眼中含淚，嘴角卻笑著，在跟他說些什麽。
他轉頭看向病房外，陸斯陶正低頭接沈書瑜打來的電話，公司有事，需要她回去。
掛掉電話，陸斯陶擡頭看向病房內，與他目光相接了一霎，她頓了頓，沖他彎唇笑起來。
他望著她，緩慢地輕點了一下頭。
-
段邃的身體素質很好，三天後，便轉到了普通病房。
這幾天陸斯陶太忙，沒趕上每天的探視時間，又怕待在外面他知道了會影響他休息，這幾天便沒去醫院。
直到他轉到普通病房的那天，陸斯陶才去醫院看他。
護士正在給他換藥，他坐在床上，上身赤.裸著，傷口快要結痂，依舊觸目驚心。陸斯陶呆楞在病房門口，忍不住眼眶發熱。
段邃餘光瞥見病房門口熟悉的身影，他反手拉起被子遮住上身，轉頭看過去。
對上她蓄著水汽的眼睛，段邃微頓，“等一下再進來。”他輕擡了擡下顎，示意她帶上門。
他好像總是不想讓她看見這些。
陸斯陶頓了頓，遂了他的意願，她不情願地低眸退出病房，順手帶上門。
陸斯陶低頭看著自己的腳尖出神許久，待護士推著藥品出來，她才收斂思緒，走進病房。
段邃手背上紮著輸液針，坐在床頭，目光攏著她，看著她把懷裏的鮮花放到桌子上，拖了下椅子，坐到床邊，全程沒看過他一眼。
“哭過了？”他擡手，指腹摸她泛紅的眼尾。
“沒。”陸斯陶偏頭躲開，一直沒和他對視，就是怕忍不住想哭，他還非要提起，“我哪有那麽愛哭。”
段邃微微俯身過來，探頭看她：“生氣了？”
“你坐好。”陸斯陶忙扶著他的肩膀，讓他坐正，擔憂地皺眉，“扯到傷口怎麽辦。”
他笑了，輕搖頭：“不會。”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腕，拉她起身，陸斯陶怕一動會牽扯到他的傷，便沒掙脫，任由他牽著自己坐到靠近他的床沿邊。
“剛才讓你出去等，不高興了？”呼吸落在耳邊，她聽見他低聲問。
陸斯陶擡眸，他清黑的眼睛近在咫尺。
在傷病中，他的臉色略顯蒼白，肩背卻是依舊寬闊筆挺，氣勢未變，仿佛能將她整個籠罩住，給人無盡的安全感。
眉眼也是英挺又深刻的，目光筆直的看過來，眼中全是她。
陸斯陶的心跳一霎亂了節奏，對著他的視線，忽然就有些無所適從，她輕輕眨了下眼：“唔……”
“你都，不讓我看。”她輕聲嘟噥。
話說出口，陸斯陶恍然回神，忽然有些懊惱，他都為了她傷成這樣了，自己還說這樣的話怪他，著實有些不應該了。
其實她沒有不高興，方才只是因為看見他的傷，有些難過，也沒有想怨他，只是一時晃神話趕話才那麽說。
剛想解釋一句，忽然聽見一聲很輕的氣音。
是他在笑。
陸斯陶微頓。
兩人離得近，陸斯陶很清楚的看見他嘴角彎起的弧度，和眼底泛起的笑意。
他心情好像不錯？
他很喜歡聽她說抱怨他的話嗎？
這時，段邃低聲開口，語氣裏有明顯的縱容，他說：“等回去了，再給你看。”
……？
陸斯陶慢吞吞地眨了下眼，她好像明白了……他似乎，是誤會了什麽。
她沒有那個意思！
他都傷成那樣了，她還想著看，她有那麽好色麽？
陸斯陶安靜幾秒，也不想跟傷病中的人辯駁什麽了，她讓著他。
出著神，沒註意到他的手臂伸過來，她便緊接著說了句：“我去把花插起來……”
正要起身時，她才發現他伸過來的手停頓住，像是想抱她又因她看似拒絕的反應而停下，陸斯陶下意識頓了話音，動作也停頓一霎。
她想了想，坐了回去，任由他抱的模樣。
段邃垂眸看著她，眼底情緒漸深，他低頭靠近，呼吸落在她額頭上，溫熱濡濕。
陸斯陶感覺他想抱她，或是想吻她，以前他呼吸這麽落下來的時候，都是想吻她……她安靜著沒動，可他也遲遲沒動，就這麽低頭看著她，輕輕呼吸著。
半晌，他才低低地開口，微啞的聲音，喊了聲她的名字：“斯陶……”
陸斯陶擡眸，對上他的眼睛。
他眼底有情緒湧動，她以為她能看懂，可她好像仍然看不懂，不知道他在想什麽。
他似乎嘆了口氣，緩慢地往後退開了，低聲說：“去吧。”
陸斯陶有點不太懂他在想什麽，她慢騰騰地點點頭，起身走到桌邊，慢吞吞地拆花束。
她能感覺到，段邃的視線一直在自己身上，沒有移開。
突然的，他是怎麽了嘛？
陸斯陶不懂。
以前不知道他的身份，陸斯陶看不懂他，現在知道了，陸斯陶好像還是看不懂他。
她頓了頓，回身坐回床沿邊，直接問：“你怎麽突然心情不好了？”
一雙清淩淩的眼睛黑白分明，一眨不眨地看著他，段邃微頓，輕聲說：“沒有。”
“你有。”陸斯陶聲調低下去，“就剛剛……”
段邃笑了下，沒答，只擡手揉揉她的腦袋，“不是要把花插起來？”他提醒。
陸斯陶默了幾秒，他不想說，她便沒再追問，起身坐到桌邊，繼續拆花束。
陸斯陶找了把剪刀，修剪花枝。
一邊往花瓶裏插花，一邊和他閑聊：“我插的好嗎？”
段邃看著她，點頭：“好。”
“小時候媽媽教我的。”陸斯陶笑，“她很喜歡花藝。爸爸也喜歡，媽媽插花的時候，爸爸總是坐在媽媽旁邊笑著，看著她。”
“我那時候還小，總覺得這種東西很枯燥，不喜歡，爸爸陪媽媽插花的時候，我總在旁邊搗亂。”
段邃眉眼舒展，安靜聽她說。
沒待多久，陸斯陶的電話響了，公司有事需要她回去處理，她便說，晚上再過來看他。
段邃說不用，讓她晚上早點回去休息。
陸斯陶又說，讓尤永過來陪他。
段邃還是說，不用。
“可是我不放心。”陸斯陶說，“你今天是第一天轉到普通病房，沒人守著，出事怎麽辦。”
段邃默了瞬，妥協：“讓尤永過來吧。”
陸斯陶稍放下心了。
段邃總是看著她，一雙眼睛深黑不見底，像是蘊藏了很多情緒，有很多話想說，但他又不說。
陸斯陶沒忍住，問了他：“你是不是有話想和我說？”
對上她清澈見底的眼睛，段邃眸光微動，靜默片刻，他低聲說：“我從未想過讓你……”
停頓一霎，他似乎嘆了口氣，才繼續道：“斯陶，我不希望你感激我。”
？
陸斯陶茫然：“可是我怎麽可能不感激你啊，我如果不感激你，也太沒良心吧，我也不是這種忘恩負義的人……”
她不解，他為什麽要這樣說？她本就該感激他呀，舍命救她啊，怎麽可能不感激。
段邃看了她一會兒，沒再說什麽，只擡手揉揉她的發頂：“好了，回去吧。”
這時，又有電話催她，陸斯陶便也沒再多說什麽，跟他告別，離開了。
病房裏安靜下來，陽光透過窗戶落進病房內，暖融融的，床頭花瓶裏，馬蹄蓮靜靜盛放。
段邃望著她背影消失的病房門口，久久未動。
-
第二天，陸斯陶早早去了醫院，先去見了醫生，再去的病房。剛到病房門口，就聽見裏面有笑聲傳出。
尤永坐在病房外，見她過來，解釋了句，是段邃在保鏢公司的同事，大都是他的老戰友。
陸斯陶點點頭，想了想，沒進去打擾他們，坐在尤永旁邊待了會兒。
雖然革沙已經被抓了，但雲焦和尤永他們仍像以前一樣跟在她身邊保護她，沒了革沙，並不代表就是安全得萬無一失了，陸氏繼承人的身邊，必然是要有保鏢時常跟隨的。
護士進去拔針，開門時，段邃看見陸斯陶在外面。
她懷裏抱著一束向日葵，低垂著眼，睫毛薄薄一層，輕盈脆弱，她似乎在出神，像是有什麽心事。
段邃叫了聲她的名字。
她睫毛輕顫了一下，擡眸看過去。
“怎麽不進來？”他看著她，放緩了語調，聲線低沈溫柔。
病房內安靜了下來，圍在病床邊的一群人齊刷刷扭頭看向她，或驚訝，或好奇，但都沒有惡意，那種眼神，陸斯陶總覺得和當初曾旭和汪泰第一次見她的時候一模一樣。
她不由得笑了下，覺得他們都很可愛。
向恬本來站在一旁，見她進來，往前走了兩步，客氣地笑著招呼：“陸小姐來了。”她作勢接東西，“給我吧。”
陸斯陶頓了一頓，把懷裏的花遞給她。
向恬接過，轉身到花瓶邊。花瓶裏也插著一束花，造型很有藝術感，花朵也開得漂亮，向恬的動作頓了頓，在想怎麽處理，丟掉似乎有點可惜。
段邃轉頭看了眼，出聲阻止她：“不用動，放著吧。”
向恬手指微蜷了下，把花放下，退到一旁。
這時，一個粗獷洪亮，略帶憨厚的聲音響起：“這就是傳說中的嫂子吧？”
段邃瞥過去一眼：“別亂喊。”
那人立馬抿緊嘴巴。
陸斯陶倒沒反駁，也沒解釋，大方坦然地和他們打招呼：“你們好。我叫陸斯陶，叫我斯陶就行。”
段邃目光動了動。
病房裏也靜了一霎，緊接著響起此起彼伏的“嫂子好”。
向恬默默咬了咬唇。
一群人七嘴八舌的說起話來：
“嫂子好，叫我老熊就行，我以前就是段隊的兵，我早就聽曾旭汪泰說過你，終於見到了。”
“嫂子你跟我們老大和好了是吧？”大饃也嘿嘿開口。
另一人接話：“嫂子你不知道，老大上回回來，把我們拉上拳臺全虐了一遍。”
“嫂子你不知道，上回老大可難過了，以前槍林彈雨龍潭虎穴都沒見老大情緒波動這麽大過。”
……
老爹老神在在地坐在一旁，早就看見陸斯陶一出現，段邃的眼睛就黏在她身上了，兩個人眼神看來看去的，難舍難分。他也不想打擾小情侶的二人世界，偏這幫小子跟楞頭青似的，十二分八卦地沖著人姑娘嘿嘿笑。
老爹摸著額頭嘆了口氣，起身說：“有陸小姐照顧，我們也放心，就先不打擾你休息了。”他示意他們，“走吧。”
隊員們看他們老大和小姑娘眉目傳情看得正起勁，見過老大失戀的模樣，沒見過老大談戀愛的模樣，都覺得新奇，乍一聽老爹說走，都不願意走。
老爹：“……”
段邃擡眸看他們一眼。
老熊外表雖粗獷，可畢竟是特戰部隊出來的，也是跟段邃最久的，心裏千回百轉的掂量著他段隊的意思，忙朝隊員們使眼色，大家也正為他們老大剛才的眼神後背發毛，一看老熊的眼色，紛紛呵笑著跟老爹出了病房。
老爹出去前，看了眼向恬，笑說：“向丫頭，我們正好順路，送你一程？也省的你打車了。”
向恬頓了一下，大家明顯是想給段邃和陸斯陶留單獨相處的空間，她也不好非賴在這裏，便笑笑，跟著出來了。
門被他們貼心的帶上，病房裏一霎安靜了下來。
陸斯陶坐到病床旁的椅子上，伸手撥弄了下向日葵的花瓣，輕聲說：“你剛才兇他們做什麽？”
段邃彎唇：“我有嗎？”
“你有。”陸斯陶擡眸看他，“你剛才的眼神，兇巴巴的，像在警告人。”
段邃語氣輕描淡寫：“是麽。”
陸斯陶歪著腦袋，理所當然地點點頭。
他又笑，沒再說什麽，轉而問她：“剛才怎麽不進來？”
“看你們聊得開心，不想打斷你們。”陸斯陶說。
“最近工作忙嗎？”他忽然問。
陸斯陶說：“還好。”
“有心事？”他又問。
陸斯陶仰頭沖他笑了笑，不藏心事的模樣：“沒啊。”
段邃頓了一下，沒再問。
病房裏沒有空花瓶了，陸斯陶讓尤永去買了新的，花束拆開後便沒動，暫時放在了桌上。
陸斯陶盯著散開的向日葵，忽然想起向恬接花時的樣子，一副主人的做派，她隨口問：“你和向恬認識很久了嗎？”
段邃想了想：“向宇還在的時候，見過幾次，大概五六年了。”
“五六年……是很久了。”陸斯陶拿起一支向日葵，低眸用手指去撥花瓣玩，“這麽早就認識，感情好也正常……”
沒聽見他應聲，陸斯陶也沒再說話。
半晌過去，還是沒聽見他吭聲，陸斯陶忍不住擡眸，正對上他的眼睛。
他眼瞳清黑，眼底似有情緒在湧動，就這麽看著她，一瞬不瞬的。
陸斯陶眨了下眼：“看我幹什麽？”
“看你，”他的聲音似乎包含了很多情緒，但又像只是逗她，“長大了沒有。”
這還是他第一次說這樣的話，他以前從來沒說過她小，突然說什麽長大沒有，他是以前就有這樣的想法嗎？嫌她年紀小？
抱她親她要她手腿幫忙的時候怎麽沒嫌她年紀小？
陸斯陶有點不高興了，想罵他一頓，然後直接走人。
但想起他因自己受傷，又想起方才看見的傷口，陸斯陶心裏那點氣悶緩緩消散了，她只輕聲說：“那看出來了嗎？長大沒有？”
段邃看著她，低聲說：“還是小。”
“……”
陸斯陶手上一用力，不小心揪掉一瓣花瓣，她捏在手裏揉，輕聲嘀咕：“跟你和向恬比，我是小。”
段邃沈默著，沒說話。
或許，終究是他想錯了，他和陸斯陶之間，並不是誤會消除就什麽都好了的。以前，她不過一時新奇，現在，也不過是因為感激。哪裏懂什麽是喜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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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眼睫輕輕顫動了一下，一雙濃黑色的眼睛望向她，眼底情緒漸濃。
一瞬間，陸斯陶的心裏像是有什麽坍塌了。
她眼前都是水，擡起手背胡亂擦了下眼淚，想叫他的名字，哽咽得說不出話，只咬著唇忍著哭意，看著他，一眨不眨。
生怕一眨眼，他又闔眼睡過去，怎麽喊都不醒。
眼前又被水汽模糊住，陸斯陶擡起手背想擦，見他朝自己擡起一只手，似乎是想觸碰她。陸斯陶怕他牽扯到傷口會痛，也顧不上擦眼淚，忙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艱難地往上伸，去觸碰她的臉頰，指腹冰涼粗糙，慢慢地抹掉她眼尾的淚漬，“怎麽又哭了？”他說。
氧氣面罩內層被說話的氣息噴灑出一層水霧，他的聲音慢且沙啞，沒什麽氣力。
陸斯陶咬著下唇抑制住哭意，她用臉頰蹭蹭他的手心，輕聲說：“你總不理我。”
埋怨他，其實在撒嬌。
段邃嘴角牽起弧度，指腹輕輕替她擦眼淚：“是我不好。別哭了。”
他的嗓音啞著，語速也慢，氣息有些虛弱，可哄人的縱溺語氣，卻是溫柔分明。
陸斯陶更想哭了。
醫生進來給段邃做檢查，陸斯陶退出去，雲焦說簡姝剛才打了通電話過來，有工作要匯報。陸斯陶點頭，給簡姝回了通電話，順便又接了通沈書瑜的電話。
醫生檢查完，說恢覆的不錯。
陸斯陶想再進去看看他，醫生同意了，但提醒她，只能探視十分鐘，病人現在需要休息。
要換隔離衣時，向恬過來了。
“段邃哥醒了？”向恬隔著玻璃，驚喜地往裏探頭看。
陸斯陶點頭“嗯”了一聲：“剛醒。”
“陸小姐，可以讓給我進去嗎？”向恬期待地問，“我今天特意請了假，想趕在探視時間來看他。”
陸斯陶默了默，答應了。
向恬穿上隔離衣進去，透明玻璃墻內，她坐到段邃的病床邊，眼中含淚，嘴角卻笑著，在跟他說些什麽。
他轉頭看向病房外，陸斯陶正低頭接沈書瑜打來的電話，公司有事，需要她回去。
掛掉電話，陸斯陶擡頭看向病房內，與他目光相接了一霎，她頓了頓，沖他彎唇笑起來。
他望著她，緩慢地輕點了一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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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邃的身體素質很好，三天後，便轉到了普通病房。
這幾天陸斯陶太忙，沒趕上每天的探視時間，又怕待在外面他知道了會影響他休息，這幾天便沒去醫院。
直到他轉到普通病房的那天，陸斯陶才去醫院看他。
護士正在給他換藥，他坐在床上，上身赤.裸著，傷口快要結痂，依舊觸目驚心。陸斯陶呆楞在病房門口，忍不住眼眶發熱。
段邃餘光瞥見病房門口熟悉的身影，他反手拉起被子遮住上身，轉頭看過去。
對上她蓄著水汽的眼睛，段邃微頓，“等一下再進來。”他輕擡了擡下顎，示意她帶上門。
他好像總是不想讓她看見這些。
陸斯陶頓了頓，遂了他的意願，她不情願地低眸退出病房，順手帶上門。
陸斯陶低頭看著自己的腳尖出神許久，待護士推著藥品出來，她才收斂思緒，走進病房。
段邃手背上紮著輸液針，坐在床頭，目光攏著她，看著她把懷裏的鮮花放到桌子上，拖了下椅子，坐到床邊，全程沒看過他一眼。
“哭過了？”他擡手，指腹摸她泛紅的眼尾。
“沒。”陸斯陶偏頭躲開，一直沒和他對視，就是怕忍不住想哭，他還非要提起，“我哪有那麽愛哭。”
段邃微微俯身過來，探頭看她：“生氣了？”
“你坐好。”陸斯陶忙扶著他的肩膀，讓他坐正，擔憂地皺眉，“扯到傷口怎麽辦。”
他笑了，輕搖頭：“不會。”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腕，拉她起身，陸斯陶怕一動會牽扯到他的傷，便沒掙脫，任由他牽著自己坐到靠近他的床沿邊。
“剛才讓你出去等，不高興了？”呼吸落在耳邊，她聽見他低聲問。
陸斯陶擡眸，他清黑的眼睛近在咫尺。
在傷病中，他的臉色略顯蒼白，肩背卻是依舊寬闊筆挺，氣勢未變，仿佛能將她整個籠罩住，給人無盡的安全感。
眉眼也是英挺又深刻的，目光筆直的看過來，眼中全是她。
陸斯陶的心跳一霎亂了節奏，對著他的視線，忽然就有些無所適從，她輕輕眨了下眼：“唔……”
“你都，不讓我看。”她輕聲嘟噥。
話說出口，陸斯陶恍然回神，忽然有些懊惱，他都為了她傷成這樣了，自己還說這樣的話怪他，著實有些不應該了。
其實她沒有不高興，方才只是因為看見他的傷，有些難過，也沒有想怨他，只是一時晃神話趕話才那麽說。
剛想解釋一句，忽然聽見一聲很輕的氣音。
是他在笑。
陸斯陶微頓。
兩人離得近，陸斯陶很清楚的看見他嘴角彎起的弧度，和眼底泛起的笑意。
他心情好像不錯？
他很喜歡聽她說抱怨他的話嗎？
這時，段邃低聲開口，語氣裏有明顯的縱容，他說：“等回去了，再給你看。”
……？
陸斯陶慢吞吞地眨了下眼，她好像明白了……他似乎，是誤會了什麽。
她沒有那個意思！
他都傷成那樣了，她還想著看，她有那麽好色麽？
陸斯陶安靜幾秒，也不想跟傷病中的人辯駁什麽了，她讓著他。
出著神，沒註意到他的手臂伸過來，她便緊接著說了句：“我去把花插起來……”
正要起身時，她才發現他伸過來的手停頓住，像是想抱她又因她看似拒絕的反應而停下，陸斯陶下意識頓了話音，動作也停頓一霎。
她想了想，坐了回去，任由他抱的模樣。
段邃垂眸看著她，眼底情緒漸深，他低頭靠近，呼吸落在她額頭上，溫熱濡濕。
陸斯陶感覺他想抱她，或是想吻她，以前他呼吸這麽落下來的時候，都是想吻她……她安靜著沒動，可他也遲遲沒動，就這麽低頭看著她，輕輕呼吸著。
半晌，他才低低地開口，微啞的聲音，喊了聲她的名字：“斯陶……”
陸斯陶擡眸，對上他的眼睛。
他眼底有情緒湧動，她以為她能看懂，可她好像仍然看不懂，不知道他在想什麽。
他似乎嘆了口氣，緩慢地往後退開了，低聲說：“去吧。”
陸斯陶有點不太懂他在想什麽，她慢騰騰地點點頭，起身走到桌邊，慢吞吞地拆花束。
她能感覺到，段邃的視線一直在自己身上，沒有移開。
突然的，他是怎麽了嘛？
陸斯陶不懂。
以前不知道他的身份，陸斯陶看不懂他，現在知道了，陸斯陶好像還是看不懂他。
她頓了頓，回身坐回床沿邊，直接問：“你怎麽突然心情不好了？”
一雙清淩淩的眼睛黑白分明，一眨不眨地看著他，段邃微頓，輕聲說：“沒有。”
“你有。”陸斯陶聲調低下去，“就剛剛……”
段邃笑了下，沒答，只擡手揉揉她的腦袋，“不是要把花插起來？”他提醒。
陸斯陶默了幾秒，他不想說，她便沒再追問，起身坐到桌邊，繼續拆花束。
陸斯陶找了把剪刀，修剪花枝。
一邊往花瓶裏插花，一邊和他閑聊：“我插的好嗎？”
段邃看著她，點頭：“好。”
“小時候媽媽教我的。”陸斯陶笑，“她很喜歡花藝。爸爸也喜歡，媽媽插花的時候，爸爸總是坐在媽媽旁邊笑著，看著她。”
“我那時候還小，總覺得這種東西很枯燥，不喜歡，爸爸陪媽媽插花的時候，我總在旁邊搗亂。”
段邃眉眼舒展，安靜聽她說。
沒待多久，陸斯陶的電話響了，公司有事需要她回去處理，她便說，晚上再過來看他。
段邃說不用，讓她晚上早點回去休息。
陸斯陶又說，讓尤永過來陪他。
段邃還是說，不用。
“可是我不放心。”陸斯陶說，“你今天是第一天轉到普通病房，沒人守著，出事怎麽辦。”
段邃默了瞬，妥協：“讓尤永過來吧。”
陸斯陶稍放下心了。
段邃總是看著她，一雙眼睛深黑不見底，像是蘊藏了很多情緒，有很多話想說，但他又不說。
陸斯陶沒忍住，問了他：“你是不是有話想和我說？”
對上她清澈見底的眼睛，段邃眸光微動，靜默片刻，他低聲說：“我從未想過讓你……”
停頓一霎，他似乎嘆了口氣，才繼續道：“斯陶，我不希望你感激我。”
？
陸斯陶茫然：“可是我怎麽可能不感激你啊，我如果不感激你，也太沒良心吧，我也不是這種忘恩負義的人……”
她不解，他為什麽要這樣說？她本就該感激他呀，舍命救她啊，怎麽可能不感激。
段邃看了她一會兒，沒再說什麽，只擡手揉揉她的發頂：“好了，回去吧。”
這時，又有電話催她，陸斯陶便也沒再多說什麽，跟他告別，離開了。
病房裏安靜下來，陽光透過窗戶落進病房內，暖融融的，床頭花瓶裏，馬蹄蓮靜靜盛放。
段邃望著她背影消失的病房門口，久久未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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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陸斯陶早早去了醫院，先去見了醫生，再去的病房。剛到病房門口，就聽見裏面有笑聲傳出。
尤永坐在病房外，見她過來，解釋了句，是段邃在保鏢公司的同事，大都是他的老戰友。
陸斯陶點點頭，想了想，沒進去打擾他們，坐在尤永旁邊待了會兒。
雖然革沙已經被抓了，但雲焦和尤永他們仍像以前一樣跟在她身邊保護她，沒了革沙，並不代表就是安全得萬無一失了，陸氏繼承人的身邊，必然是要有保鏢時常跟隨的。
護士進去拔針，開門時，段邃看見陸斯陶在外面。
她懷裏抱著一束向日葵，低垂著眼，睫毛薄薄一層，輕盈脆弱，她似乎在出神，像是有什麽心事。
段邃叫了聲她的名字。
她睫毛輕顫了一下，擡眸看過去。
“怎麽不進來？”他看著她，放緩了語調，聲線低沈溫柔。
病房內安靜了下來，圍在病床邊的一群人齊刷刷扭頭看向她，或驚訝，或好奇，但都沒有惡意，那種眼神，陸斯陶總覺得和當初曾旭和汪泰第一次見她的時候一模一樣。
她不由得笑了下，覺得他們都很可愛。
向恬本來站在一旁，見她進來，往前走了兩步，客氣地笑著招呼：“陸小姐來了。”她作勢接東西，“給我吧。”
陸斯陶頓了一頓，把懷裏的花遞給她。
向恬接過，轉身到花瓶邊。花瓶裏也插著一束花，造型很有藝術感，花朵也開得漂亮，向恬的動作頓了頓，在想怎麽處理，丟掉似乎有點可惜。
段邃轉頭看了眼，出聲阻止她：“不用動，放著吧。”
向恬手指微蜷了下，把花放下，退到一旁。
這時，一個粗獷洪亮，略帶憨厚的聲音響起：“這就是傳說中的嫂子吧？”
段邃瞥過去一眼：“別亂喊。”
那人立馬抿緊嘴巴。
陸斯陶倒沒反駁，也沒解釋，大方坦然地和他們打招呼：“你們好。我叫陸斯陶，叫我斯陶就行。”
段邃目光動了動。
病房裏也靜了一霎，緊接著響起此起彼伏的“嫂子好”。
向恬默默咬了咬唇。
一群人七嘴八舌的說起話來：
“嫂子好，叫我老熊就行，我以前就是段隊的兵，我早就聽曾旭汪泰說過你，終於見到了。”
“嫂子你跟我們老大和好了是吧？”大饃也嘿嘿開口。
另一人接話：“嫂子你不知道，老大上回回來，把我們拉上拳臺全虐了一遍。”
“嫂子你不知道，上回老大可難過了，以前槍林彈雨龍潭虎穴都沒見老大情緒波動這麽大過。”
……
老爹老神在在地坐在一旁，早就看見陸斯陶一出現，段邃的眼睛就黏在她身上了，兩個人眼神看來看去的，難舍難分。他也不想打擾小情侶的二人世界，偏這幫小子跟楞頭青似的，十二分八卦地沖著人姑娘嘿嘿笑。
老爹摸著額頭嘆了口氣，起身說：“有陸小姐照顧，我們也放心，就先不打擾你休息了。”他示意他們，“走吧。”
隊員們看他們老大和小姑娘眉目傳情看得正起勁，見過老大失戀的模樣，沒見過老大談戀愛的模樣，都覺得新奇，乍一聽老爹說走，都不願意走。
老爹：“……”
段邃擡眸看他們一眼。
老熊外表雖粗獷，可畢竟是特戰部隊出來的，也是跟段邃最久的，心裏千回百轉的掂量著他段隊的意思，忙朝隊員們使眼色，大家也正為他們老大剛才的眼神後背發毛，一看老熊的眼色，紛紛呵笑著跟老爹出了病房。
老爹出去前，看了眼向恬，笑說：“向丫頭，我們正好順路，送你一程？也省的你打車了。”
向恬頓了一下，大家明顯是想給段邃和陸斯陶留單獨相處的空間，她也不好非賴在這裏，便笑笑，跟著出來了。
門被他們貼心的帶上，病房裏一霎安靜了下來。
陸斯陶坐到病床旁的椅子上，伸手撥弄了下向日葵的花瓣，輕聲說：“你剛才兇他們做什麽？”
段邃彎唇：“我有嗎？”
“你有。”陸斯陶擡眸看他，“你剛才的眼神，兇巴巴的，像在警告人。”
段邃語氣輕描淡寫：“是麽。”
陸斯陶歪著腦袋，理所當然地點點頭。
他又笑，沒再說什麽，轉而問她：“剛才怎麽不進來？”
“看你們聊得開心，不想打斷你們。”陸斯陶說。
“最近工作忙嗎？”他忽然問。
陸斯陶說：“還好。”
“有心事？”他又問。
陸斯陶仰頭沖他笑了笑，不藏心事的模樣：“沒啊。”
段邃頓了一下，沒再問。
病房裏沒有空花瓶了，陸斯陶讓尤永去買了新的，花束拆開後便沒動，暫時放在了桌上。
陸斯陶盯著散開的向日葵，忽然想起向恬接花時的樣子，一副主人的做派，她隨口問：“你和向恬認識很久了嗎？”
段邃想了想：“向宇還在的時候，見過幾次，大概五六年了。”
“五六年……是很久了。”陸斯陶拿起一支向日葵，低眸用手指去撥花瓣玩，“這麽早就認識，感情好也正常……”
沒聽見他應聲，陸斯陶也沒再說話。
半晌過去，還是沒聽見他吭聲，陸斯陶忍不住擡眸，正對上他的眼睛。
他眼瞳清黑，眼底似有情緒在湧動，就這麽看著她，一瞬不瞬的。
陸斯陶眨了下眼：“看我幹什麽？”
“看你，”他的聲音似乎包含了很多情緒，但又像只是逗她，“長大了沒有。”
這還是他第一次說這樣的話，他以前從來沒說過她小，突然說什麽長大沒有，他是以前就有這樣的想法嗎？嫌她年紀小？
抱她親她要她手腿幫忙的時候怎麽沒嫌她年紀小？
陸斯陶有點不高興了，想罵他一頓，然後直接走人。
但想起他因自己受傷，又想起方才看見的傷口，陸斯陶心裏那點氣悶緩緩消散了，她只輕聲說：“那看出來了嗎？長大沒有？”
段邃看著她，低聲說：“還是小。”
“……”
陸斯陶手上一用力，不小心揪掉一瓣花瓣，她捏在手裏揉，輕聲嘀咕：“跟你和向恬比，我是小。”
段邃沈默著，沒說話。
或許，終究是他想錯了，他和陸斯陶之間，並不是誤會消除就什麽都好了的。以前，她不過一時新奇，現在，也不過是因為感激。哪裏懂什麽是喜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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